每一任郁氏家主都是傀儡骨的主人,那是天祇在降临之初就赠与三大家的圣物,其中还包括方家的三清剑和楚家的七星锁。
手持傀儡骨,便能听见信众的祈愿,郁家之所以被世人认为有能够与天祇沟通的能力,有一部分就是这个原因,相对应的,帮助信众完成力所能及的祈愿也是郁家人的职责。
不过这种能力并非时时刻刻存在,想要听见祈愿的条件十分严苛,一般郁许只有在噤禋堂时才能听见只言片语。
可就在刚才,在他踏进那天祇祠的一瞬间,却听见了数不清的呓语,每一句都是祈愿,恶鬼一般的祈愿……
“求天祇保佑我大富大贵……”
“天祇保佑,今年一定高中……”
“不够,不够!”
“呵呵,他们一家人死绝了才好……”
“哼,婊子生的贱货,我看你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我要让他亲手捅死他全家!”
“活该他死无全尸……”
………
郁许在原地站定,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些咒文,应当是收集祈愿用的,那个奇怪的先生应该跟林家人说过,类似许下一个愿望就要贴一张符咒之类的话,满屋子的符咒,把那些祈愿死死锁在了天祇祠,他们还每天都去参拜……”
郁许抬起头,叹了口气:“不疯才怪。”
方司镜走到郁许身边,面露担忧。
“那个什么先生也很奇怪,他绝对有问题,但是你太累了,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来日方长,一定能查清楚的”
聆听祈愿是一件极其耗神的事,方才郁许被迫接收了这么多祈愿,现在的精神一定十分疲惫,况且看他方才的状态,方司镜很难放下心。
逞强无用,郁许长舒一口气,然后道:“也好,先回吧。”
顾安在后面问了一句:“那林家这事,算解决了?”
“嗯……如果林夫人能听进去我的话,就算解决了。”
“那好,我再帮你帮你盯一阵儿。”
郁许笑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捂住了心口,“小净识这么懂事,我心甚慰啊。”
顾安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他摆了摆手道:“你们回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郁许回到了青玉坊后便回了房间,他实在太疲惫了,那呓语如一直盘绕在他耳边一般久久不散,钻得他头昏脑胀。
方司镜扶他躺下,然后就一直守在床边,直到郁许彻底睡过去。他的手轻轻抚过郁许的额头,轻轻拾起了一簇落在床边的发,放在唇边,吻了下去。
他不敢有太多动作,这已经是极限了。
郁许的身上总是有些似有若无的花香,这味道把方司镜的思绪拉回了九年前。
方司镜来临城的时候既要修炼控制灵流的秘法,又不能搁下本来的功法和课业,空余时间实在是不多,再加上他还要吃药做辅,那药虽是好药,但是副作用也很大,吃过后就需要休息,不然就会疲累非常。
所以婉仪云从不允许郁许带他下山,郁许怕他无聊,一有空就带着他在雾归山上乱晃,他们去崖边的瀑布旁练过剑法,去山腰的溪水旁钓过鱼虾,去山上的林子里捉过野鸡,甚至去后山采过雨后的蘑菇……
等到了第二年,方司镜的状况才终于好些了,郁许得了婉夫人首肯,便在花朝节后带他下了山。
江南二月春光半,杏白桃红香蕊散。临城春日的花开的最好,听闻有地方正在办赏花宴,郁许便打算带方司镜去凑凑这春光的热闹。
那办赏花宴的园子在城西,离雾归山有些距离。
二人一大早出去,到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又晃晃悠悠地在街上找了个地方吃了饭才过去。
还没到下午,人不算很多,郁许就带着方司镜一点一点地看,早春海棠开的娇艳,满满一树的花影,洒在地上都显得零落有致。
这园中养了不少花猫,懒懒的趴在太阳下,也不怕人。有两只在树边打闹,一只爬到树上跳来跳去,又晃掉了漫天花瓣,落了一阵海棠雨。
靠墙边的空地上有几株白玉兰在枝头开得正好,风一吹尽是玉兰花香,也自成一道风景……
“真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其他地方可见不着这么齐全的花种。”
“嗯。”
方司镜点了点头道:“燕城没有没有这样的花,这个时候,蓟州应该还很冷,山上只有梅花。”
“哈哈,你们家的梅花开的也好,上次都没看够,有机会我一定要再去一次。”郁许笑眯眯的说。
“真的吗?”方司镜也很开心:“那你一定要记得来,我回去后会把梅花养得更好的!”
“一言为定。”
赏花宴的园子里不仅摆了很多观赏者自己家种的花供人欣赏,还有花市可以逛,要碰见实在喜欢的,就直接带回家去,这其中也不乏很多稀奇品种,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个人晃晃悠悠地逛了过去,花市的人比其他地方要更多一些,郁许便俯身把方司镜抱了起来。
走在花市里,郁许看着那纷繁的色彩,问身上的方司镜:“小镜子有喜欢的吗,我给你买一束。”
方司镜的目光流连过那些灼灼其华的花,在前面的摊子上发现了一枝养在瓷瓶里的红梅。
他想起了那时的郁许,从梅树上跳下来,裹挟着一阵染着梅香的风朝自己走过来的郁许。鬼使神差的,他就把那枝红梅攥在了手里。
“我想要这个。”
郁许给他买下,他就那样拿在手里,然后从那枝上采下一朵,戴在了郁许的发间。郁许那天并没有束发,只是戴了一枚扣在鬓边的发扣,那梅花被他插在发扣边上,倒也相得益彰。
郁许愣了一些,旋即笑道:“怎么,好看吗?”
方司镜点点头,有点呆呆的,然后才说:“嗯,好看。”
………
那梅花的清香似还在鼻尖萦绕,方司镜缓过神,放下了手中的墨发。
郁许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在微蹙着,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受到那些呓语的影响,方司镜伸出手,轻轻地用拇指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他无意识的看着郁许的脸,不自觉地想入非非……
方司镜猛地站了起来,深吸了几口气,似是有些懊恼的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唯余一只满是水汽的眸子还望着郁许的睡颜。
他快步走到桌前连喝了几杯凉水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抬起眼环视了一圈郁许在青玉坊的这间屋子,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郁许身上分出来。
这里跟他的那间客房没有太大区别,就是更大了些,而且很有人气,四处都是郁许生活过的痕迹。
书桌上有小花瓶,里头插的是刚剪下来的红梅,还带着些水汽;软榻旁的小方桌上放着没吃完的点心,还有一个是咬过一口的;小瓷杯里的茶也没喝完,现下已经凉透了;里间的软榻上还随意搁着几件衣袍,躺椅上也放了几件,应该是试过之后随手放下的;靠墙的书阁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卷,古籍,甚至还有不少小人书和话本;旁边的百宝阁里也有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顾安前几日送他的永生花也在上面……
他走到桌案前,用过的毛笔还没挂回去,就这么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既然这么放着,应该也不介意旁人瞧见。
他这样想着,拿起了桌上的纸,想看看郁许写了些什么东西,却发现那是一叠人名,满满当当,每张纸上都是,有些是重复的,有些画了图画,有些上面打了叉,有些被涂黑了……
方司镜眉头一皱,好奇怪,这是什么东西,他正想看看其他纸上还有什么,却无意碰掉了一个小盒子。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小木盒,花纹繁复,看起来很漂亮。
方司镜把它捡起来,本想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摔坏,却发现这东西被术法封起来了。
郁许从前没有上锁的习惯,他对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是一个爱咋咋地态度,更别提特地用术法给什么东西上封印了。
方司镜更好奇了,但没有再试图打开它,而是将它摆回了原位。
正当方司镜打算再探索一下这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看时,一声闷哼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赶忙走到郁许旁边,看到他长长的睫羽如蝴蝶的翅膀般颤动了几下,随即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方司镜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把他扶了起来。
“这里是……青玉坊?”
“嗯,我们刚从林家回来,你太累了,就睡着了,还记得吗?”
郁许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喝了口方司镜递来的茶水才说:“睡迷了,刚反应过来。”
然后又问:“你一直在这?”
方司镜点了点头,“你刚睡下的时候看起来很难受,我怕你醒了找不到人。”
郁许苦笑了一下,说道:“哎呀哎呀,真是让客人见笑了,算我招待不周,哪有让客人操心主人的道理。”
说着就要起身,被方司镜按下了。
“先别起来,再躺一会儿吧,这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他低下了头,郁许看不清他的神情,半晌,他听见方司镜说:“我很担心你,再休息一会儿,好吗?”
郁许愣住了,他看着方司镜,没有说话,方司镜却不跟他对峙,站起身拿着桌上的茶壶出去了。
郁许看着方司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他面无表情地躺下,然后默默把自己整个塞进了被子,躲在里面兀自尴尬。
天可见怜,他自从当上了家主就没这么狼狈的时候,怎么就被当成小孩子照顾了?还是一个小自己这么多岁的小孩子!
赌气似的打了两拳身侧的方枕。
方司镜提着一壶新茶进来了,见郁许又躺在了床上,以为他又睡了,便打算去给他理理被子,蒙着头睡觉总不太好。
他放下茶壶,走到床边,手还没碰到被子,郁许突然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一瞬之间,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郁许的脸一下子凑到方司镜面前,吓得方司镜后退了两步。
空气安静了一瞬,郁许尴尬的想躺回去再睡一次,天祇在上,他刚刚尴尬的太认真根本没听见方司镜过来的脚步声!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安然睡去自此不再苏醒……
不过见过大世面的郁大家主没有沉默太久,他尴尬地问道:“不,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
方司镜明显还愣着呢,不过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清醒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我还以为你睡了,想过来帮你理理被子……”
郁许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啊,啊哈哈,没有,那什么,我睡醒了,没事了,哈哈哈,”
气氛太尴尬了,郁许的大脑高速运转,突然福至心灵般,他想到了一件事。
“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今日城西有百花宴,现在时候还早,你,想去看看吗?”
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但这是英明神武的郁大家主此时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借口了。
方司镜怔了一下,然后就笑了,是那种淡淡的笑,笑的很暖,带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温柔。
虽然出发时时候尚早,不过他们到百花宴的时候也已经有些迟了,游人也不多了。他们看了花,又逛到了花市,几年过去,这花市上的花种变得更多了。
正打算带方司镜去看看新鲜,郁许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呦,小净识,你怎么在这啊?你说的正事不会就是逛花市吧?”郁许走上去从背后拍了顾安一下,给人家吓一跳。
“我说谁呢……”顾安吓得一激灵,看见他们眼中一喜,“你们来得正好,快来帮忙搬一下。”
郁许和方司镜的视线循着顾安的指引望过去,发现一大堆花材正面露凶光地看着他们。
郁许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一瞬之间拉着方司镜撤到了十五步开外,转头朝街市的另一边走去,边走边说:“我们还有事,你自己想办法吧,回来我给你报帐。”
怕被叫回去似的,郁许拉着方司镜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条新街。
看方司镜一直不声不响,郁许就偏头问他:“怎么样,有瞧得上眼的吗?我买一束送你。”
也许真的有心想事成,方司镜一抬头就看见了前面摊子上的红梅,恰如当年。
那红梅还没开完,坠着几个花骨朵,含苞待放。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他笑了笑,拿起那枝似是特地给他准备的红梅。
“我想要这个。”
………
百花宴回来后,方司镜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
那应该是方司镜离开临城前不久。
郁许带着方司镜跑去山间的溪水旁钓鱼,那天运气不错,钓上来一条超级大的鳜鱼,正乐乐呵呵地准备将那鱼就地正法,结果就被出来躲清闲的郁清许和婉仪云发现了。
婉仪云看着那条甚少见的大肥鱼,掐着腰说道:“你们两个,不知道林子里不能点火吗,郁许胡作非为就算了,镜儿你怎么也跟他一起胡闹?”
郁许简直要对着天祇喊冤了。
“天地良心,别说火了,我们这鱼还是活的呢。”
方司镜在一旁补充,“婉姨,我和郁许哥哥还没打算点火呢。”
婉仪云被两个孩子哽住了,顿了一会儿,突然直起腰问郁清许:“郁大家主,你说怎么办?”
郁清许本来在偷笑,结果突然剑走偏锋冲他这里来了,他咳了两声,正色道:“自然是听夫人的。”
得了回复,婉仪云得意地看着两个小孩儿,“听见了,家主发话了,这鱼现在是我的了。”
郁许把方司镜和鱼一把护在身后,“哎打住,婉大夫人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这是我们钓上来的鱼,如何就成了你的。”
“你爹说了,听我的。”
郁许:“………………”
在母子俩还在争论这肥鱼的归属权的时候,郁清许已经悄悄把方司镜叫到一边去了。
“镜儿,镜儿?你过来。”
“怎么了郁伯父?“
“哎呀,他们俩一时半会儿怕是吵不完了,我们俩先把这鱼做了,省的他俩一会儿吵累了没东西吃。”
方司镜抱着鱼思考了一会儿,深以为然,然后就跟着郁清许一起在河边架起了火……
等婉仪云和郁许已经争论道 ‘鱼的存在本身’ 这一本真性问题的时候,那条本该存在的鱼已经被架在火上烤熟了。
“什么味道?”
“好香啊……”
“我的鱼!!!”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见者有份。
四个人分完了一条鱼,就这样坐在河边休息。婉仪云依着郁清许坐在大石头上消食,郁许和方司镜坐在河边打水漂。
郁许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哎——呀——,有言道桃花流水鳜鱼肥,我们也在这河边种点桃树吧,看完了花还能摘桃儿吃。”
婉仪云对此表示认同。
“行啊,那么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两位小朋友了,明年能不能吃上咱雾归山的桃儿,就看你们俩的造化了。”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哦对了,镜儿不能太劳累,郁小少主你自己多干一点,啊。”
郁许笑而不语。
倒也不是说着玩玩,郁许是喜欢实干的,第二天就弄了些树苗上山,跟方司镜一起把他们种在了小河边。他们还在其中一颗小树苗上挂上了一枚小铃铛,下面坠着一块裁成方形的丝绢,上面绣着二人的名字,是婉仪云给他们做的。
看着那一片刚刚种起来的小树苗,听着小铜铃被风吹动的声音,郁许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欣喜,对方司镜说:“说不定,明年真的能桃花流水鳜鱼肥呢。”
一滴泪在睡梦中落下,顺着脸颊一路流进嘴里,是苦的。
其实比起郁清许,郁许更像婉仪云,我们婉大夫人对小朋友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所以咱现任郁大家主现在的性格也是多少沾了点娘亲的性子的 = v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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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赏花春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