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庭秋 第72章 八柄之争（3）

文懋卿厉声呵斥，凌厉气势竟将齐王一震，朝堂一时静默。有小石子从屏风后弹出，正中文懋卿背心，激得她一声咳嗽。

齐王连连关怀道：“守臣也是担心南下之师，殿下身子未愈，切勿动气啊！”他转过身又道：“殿下身子欠安，今日不宜再议，退朝！”

“等等！公孙小宗伯！”文懋卿勉强止住咳嗽，将头上玉钗摘下放到案桌烛火下照了照，又拨开灯芯，最后才交到公孙一手中，“先前占卜有功，天子还未赏你，就由吾代劳吧。”

公孙一神色凝重，正要接过玉钗，却被齐王截走。

“守臣竟未见过这样好的玉器！”齐王左右端详玉钗，不肯交予公孙一。

“既然齐王喜欢，就先送给齐王，咏微，吾下次再赏你珠宝玉器。”文懋卿笑道。

“咏微多谢殿下挂念，”公孙一一揖，“殿下养好身子要紧，臣告退。”

待殿内只余他二人，文孜夫从大殿屏风后走出道：“长姐，你以为你说不南下，就真的可以留他们在此么？”

齐王向文懋卿周围示意，立刻有宫人寺人上前擒住文懋卿。只见文孜夫堂而皇之地登上天子位，唤来内史听安排写下授意潆泓、安疆夫妇南下的文书。

文懋卿欲上前甩开笔墨，却被齐王死死拦着，她厉声斥道：“潆泓是你的姊姊，岁和是你的姐夫！这华朝将士，也并非你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文孜夫伸手将文书盖上天子印章，转身让人收好，笑道：“长姐还是这么天真。”他蓦地收起笑容，眨眼间大掌捏住文懋卿的脖颈，逼迫她抬起头直视他。

“我真的会先杀了你。”文孜夫手中的文懋卿的脖子很细，轻轻一折就能拧断。

他忽然松开手，吩咐宫人将潆泓夫妇带进宫领旨，不多时宫人却传信道潆泓夫妇因父亲重病要在床前尽孝而拒绝入宫，文懋卿轻笑，看来咏微明白了她的意思。

玉钗根本没有什么异常，有异的是她的动作：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她传信让他们救她！刚刚咏微着急离去，一定是急着安排人马去了！

“呵，病了？”文孜夫不屑笑道，“褚北然这个老东西要是一直病下去，他夫妇二人要一直不出褚府吗？”

“看来得想个法子治好褚翁。”齐王迎合道，“或者提早送褚翁享庙庭……”

“放肆！”文懋卿喝道，“褚伯父岂容你等宵小亵渎！”

“你！”齐王下阶欲掌掴文懋卿，被文孜夫抓住了手。

他将齐王推到身后，直直在文懋卿身前站定，又弯下腰与她对视：“褚夫人也病了，他们知道么，要不也进宫尽尽孝心？”

“褚夫人是天子妃，有着官职诰命，在世家诰妇间颇有威望……”文懋卿捏紧拳头，与怒意一同掩在衣袍之下。

文孜夫却突然出手钳住文懋卿的腕，将文懋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冷笑道：“褚家都要不在了，谁还在乎这个天子妃？长姐，你的人、你的势力，我都会一个个除掉的。”

他使力将文懋卿推在地上，又在文懋卿身前屈膝蹲下道：“长姐，你以为我真的这么蠢，不知道与谯蜀勾结是引狼入室么？”

文懋卿抬头看他，孜夫背对着灯火，掩在黑暗中的脸看不分明，他继续道：“谯蜀不过是一块敲门砖，我想的不过是借他消耗褚家的兵力，后趁他们双方元气大伤之际一锅端，铲除上元异己，再吞并谯蜀。”

“可是你！”文孜夫像是亲昵地掐着文懋卿的脸，“你呀你，偏偏跟着季臻横插一脚！”

“因为你……不配。”文懋卿声音沙哑而断续，眼睛却毫不示弱。

“败军将、阶下囚、笼中兽，有什么资格说不配？”文孜夫也不恼，轻声在文懋卿耳边道，“无能者怒，这句话可是长姐教我的。”

“血满金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谁言胜负？”文懋卿一字一顿，鹰视道，“你自以为权力在握，可不过是给自己套上枷锁。文孜夫，你枉为文家人。”

“文家人？”文孜夫松开手哧道，“你果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文懋卿，看来你并没有很聪明。”齐王插嘴道，还不等继续说完就被文孜夫冷声喝道：“舅父！”

“长姐不如多关心自己的事。我们前半生有着同样的命运，现在我醒了，你却依旧浑然不清。”文孜夫不看她，挥手叫来寺人吩咐道，“看好太女，太女感染风寒，近日不便见人，没我的吩咐，不准外人探视！”

文孜夫这是要断了她与褚家的联络！文懋卿瞳孔骤然一缩，却架不住寺人拖拽，她斥道：“尔等竖子！”

文孜夫大笑，抽出齐王配剑将离文懋卿最近的寺人刺腹而死，转而对文懋卿道：“冒犯太女，处以死刑。长姐满意否？”

文懋卿脸上还沾着寺人的鲜血，她瞪着眼睛用力一个喘息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文孜夫……”

“长姐再不回东宫，不知道还有多少寺人要冒犯长姐。”周遭寺人纷纷下跪，两股战战。

文懋卿怒视着文孜夫，忽然揉着手腕蹲下身子，柔和了嗓音：“疼。”文孜夫三指摩挲，一时愣住要去扶文懋卿，却见她睇了文孜夫一眼，抬脚要走。

“卫风！”文孜夫反应过来收手，在文懋卿身后高声道，“送太女回宫！”

文懋卿转头更是不掩怒意，她哼一声振袖而去，侧目看见卫风就跟在她的身后，神情冷淡、眉头微蹙，一点都不像方才发怒之人。

他确实是与自己长久相处的文孜夫不错，文懋卿想，她看见了他的小动作，那是熟悉的孜夫。可是公子弃又是怎么回事？王氏说公子弃诈死，难道不是为了狸猫换太子？而孜夫真的从那么小就开始装傻了吗？

她大步走出殿外，十足一副因被夺权囚禁、还被羞辱的太女模样。到了殿中，卫风还未说话，她一个茶盏摔在地上骂道：“卫风，你还敢见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奴才！”

卫风不为所动，只默默站着，不回嘴也不理会，就像文懋卿现在骂的人不是他。文懋卿摔得越来越狠，骂得越来越凶，竟是到了傍晚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连身边禁军都看不下去想要辩驳一二，却被卫风拦住叫他们下去。

“走了？”

“是，殿下。”

文懋卿继续摔摔东西，嘴上却温和起来：“卫风，方才多有冒犯。”

卫风摇摇头道：“不敢，殿下没受伤吧！”又看了看文懋卿摔的器皿。

文懋卿见状道：“都是些摔不碎的、不值钱的，我有分寸。”

卫风脸涨得通红道：“唯唯，小臣没有责备殿下的意思，只是军饷紧缺，还是省一些好。”

“懋卿明白。”文懋卿认可道，又将青铜制成的皿往门框上一砸，问，“他们已经按照你给的兵册清洗禁军了？”

“是。齐王阴毒，甚至都没敢下令杀人，只按照天子兵册在禁军份例中下毒。”

“他当然不敢下令，今日宫变他也是打着诛杀反贼的名头。”文懋卿道，“先调我的府兵前去保护十三门客。”

“叔齐君恐其中混入细作，已在排查。”

“也好，不要阻拦叔齐君。”文懋卿从宽袖中拿出鱼符递给卫风道，“将此物交给子珩，让他率天子之师行动。”

“天子之师在上元宫变中被齐王屠尽，殿下要这鱼符还有何用？”

所有人都以为天子之师已灭，就连父王也是如此，所以才将鱼符给了她——可她提议修整的兵册，一开始就是假的。虽然境况比她预料的要糟，但好歹她留有后手。

“卫风，你今后便知道了。”

“这……”卫风犹疑不定，“殿下重托，小臣不敢！”

鱼符乃调军凭证，文懋卿这样随意将此物交付给他，他既是感动又是质疑，感动在得主君信任，质疑在主君是否有其他意思，主君行事轻浮不稳重，他追随她是否正确。

“虽是凭证，对你却无用。”文懋卿笑道，“另一半鱼符在清晏兄手中，你若擅自调动，他可当即以谋逆罪斩杀你；你若交给文孜夫，以他多疑性子，定要怀疑你献上无用之物是否存有二心。”

文懋卿拍拍卫风手臂：“且不说你家人均在懋卿庇护之下，就单凭你至情至孝的性子，懋卿想你不会背弃我。卫风，我能拿捏住你，又全心信任你，所以你不必怀疑我以鱼符试探你。”

卫风听罢咚一声单膝跪下道：“卫风领命。”

文懋卿笑着将他扶起，又摔打起来，低声道：“杨之焕跟我一同被囚禁，我想请你为我给潆泓带句话。”

“万事小心，绝不可轻敌。我会拟一封诏书，你悄悄给他们带在身上交给燕王，文侨在宫中养着，燕王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唯唯。”卫风行礼道，又高喊道，“来人，为殿下打扫寝殿！”

有寺人躬身进来收拾，文懋卿定睛一瞧，那人手上细腻光滑，根本不是常年做苦活的人能有的一双手，因而她故作凶狠恶意赶走卫风，等到只剩那一个寺人还留着不动，文懋卿怒道：“怎么？还在这里准备看看吾有多狼狈？”

那人还未抬头，一声轻笑便先传进文懋卿耳中：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