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到后来,连今上也知道了。
皇帝陛下十分惊恐,连夜亲自去见荣王,替宋葭求情:“寒山他就这样,四叔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别和他计较,饶他这一回吧!”
“他多有能耐,轮得到我饶他?”荣王肺都气炸了,“毕竟是你父皇稀罕的,我难道一把火把他烧了,送去恭请圣裁吗?”
原本是个气话。
谁知皇帝陛下较真,听完更是害怕,拽着四叔袖子央求:“别啊!四叔,您还是把他留给我吧!我也挺稀罕他的!!”
气得荣王殿下当场旧疾复发。皇帝陛下手足无措,王府上下慌成一团,从镇抚司到内阁大气不敢喘,连人在南直隶的昭王夫妇都被惊动了,还以为要变天。
彼时,宋葭宋大人还窝在家里看话本,吃橘子,高兴了拍桌狂笑,惬意得不得了。
荣王好不容易缓过来,内阁议事来得早,正撞上宋大人,难免教训两句:
“不要仗着圣上偏爱胡言诳语。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我见多了。比你更深受圣恩的,从前不是没有。什么下场,你也知道。”
宋葭一边从皇帝陛下的书案上偷橘子吃,一边回话:“因言获罪乃亡国之兆,王爷好好的说什么呢!”
说完吃完,没忘了把橘子皮伪装成个好橘子,又放回皇帝陛下的果碟里去。
偷圣上的橘子,也就罢了,还敢把皮儿还回去。
荣王瞪着这棵奇葩,两眼又是一黑,忍不住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宋葭把颗橘子核从嘴里吐出来,托在掌心,表情还有点小委屈。
正好,皇帝陛下进书房来,见四叔与挚友有说有聊,心情大好,乐呵呵插话:“寒山和四叔聊什么呢?”
宋大人诚实作答:“王爷骂我是狗。”
皇帝:“???”
荣王咬牙切齿:“偷吃也堵不上你那张嘴!”
宋大人直接往皇帝身后躲:“王爷不让我吃橘子。”
皇帝把果碟抱过来,“四叔怎么忘了,我不爱吃橘子,这本就是给寒山备的。”边说边挑个大的亲自剥好喂进宋葭嘴里。
怎么说,圣上也是荣王从小疼到大的,便是名字——明棠,也是荣王与先帝兄友弟恭,一人一字起出来的。
如今孩子大了,有主意了,就给宋葭剥橘子。
荣王殿下心如死灰,恨不得立刻把这姓宋的拖出去剁成肉泥!!
他也曾问过明棠,到底稀罕宋葭什么?虽说这厮确有几分伶俐,模样亦尚可,是个会讨人欢心的,但也不至于那么稀罕?
明棠每每敷衍,总说先皇遗诏命他重用宋葭,实在被逼问得紧了,才半吐真言,说:寒山肖似老师,每见寒山,便如老师还在身边,十分心安。
明棠这位老师,曾是先帝伴读,亦是宋葭的老师。先帝偏爱宋葭,也不外乎是为此人。
只不过——
少年成名,做得天子近臣,享清流之誉,荣宠至极,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满门尽灭、英年而折的下场,连名字都再没人敢提,没人记得。
宋葭愈像他,才愈晦气。
何况……那人三代公卿之后,高门贵胄之子,姓宋的浑小子却是从市井杀猪匠刀下捡回来的,天生无赖,惯会厮混逢迎,到哪儿都如鱼得水 ,什么人都能打成一片,否则怎么把两代帝王哄得五迷三道?
说宋葭像那一板一眼温良端方之人?
他像个屁!
*
先帝与今上都觉得他像极了老师……此一事,宋葭其实,十分无奈。
他自然知道,先帝把这明灯胡同里的旧宅给他,只是执念,以为只要他在,就能维持某种老师还在的当年气象。
包括他表字寒山,也是先帝所赐,寄托了许多不与明言。
可惜都是妄念。
他的老师一腔孤勇,乃是一个不惜舍命捍卫理想之人。
这样的人,世人多视为疯子、傻子,在另一些人眼里,又是圣人,是谪凡的神仙。
可他既不想做疯子傻子,也不想做圣人神仙。他只是个俗人,也只想做个俗人。
俗人来此世间,短短数十载,能保平安又对得住良心,已大不易。
要成为老师那样的人,此等宏愿,宋葭当真从没打算过。
只是……既然如此,为何每每走进这旧宅,他总还是会一瞬恍惚,错觉老师还在,在看着他,便如千钧重负在身,半点不敢松懈。
大概只是幼时与老师在此间生活留下的记忆罢了。
他总这样宽慰自己。
在老师身边的时日不长不短,恰好足以改变他的人生,想不留下痕迹也难。
只是,这里如今,已是他的家了。
在外当牛做马,好容易回家,必要自在、痛快,否则活得还有什么乐趣?
如是想着的宋葭推门穿过庭院,才进书房就甩掉靴子、扒下腰带,往屏风下的贵妃榻上一歪,长出一口气。
从通县一路策马还京,原本整齐束起的头发都散乱了。他也懒得梳,干脆把簪帽摘了一扔,就披散青丝,敞怀靠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把灯点了,随手抓来本书翻看。
也不是什么正经书,不过是民间风靡的话本,讲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那身材健硕的护卫——沧溟,勤勤恳恳把马拴好、喂了过来,见他这副模样,在门口无语嫌弃,扭身又走了——再回来,一手端个木盆,另一手拎着桶热水。
他也不说话,进屋放盆,倒热水,把宋葭两只还在榻上乱晃的脚抓过来,除去袜子,按进热水里。
水有些烫。
宋葭杀猪褪毛般惨叫,挣扎蜷起脚趾。
沧溟哪容他逃走,死按着那两只冰冷的脚,在热水里用力揉搓。
温汤推拿似的功夫,驱散寒气,很快把人拿捏住了,连汗都从背心后颈细细渗出来。
宋葭不吭声了,脸也不要了,直接把书一扔,歪在榻上任凭伺候。
“好点儿没有?还麻么?”沧溟把他两只脚都烫得熟虾似的,才低声开口。
宋葭正舒服得眼都眯起来,脑子勉强转了一下,察觉人是惦记他说“天冷脚麻”,顿时,作弄人的猴脾气又上来了。
“折腾几天了,累着、疼着呢。你看看,这儿,都起血泡了。”他把**一只左脚抬起,委屈诉苦。
沧溟还真信了,抓住那只洗得滑腻的脚丫子仔细查看,待发现宋葭憋不住坏笑,才知又被戏耍。
“……原来你家不要奴婢是把我当奴婢使呢?”被作弄的不悦甩手,不干了。
“哪儿能呢。”宋大人一脸正色,“哪儿有这么五大三粗的奴婢?郎君伟岸不凡,又能屈能伸,实乃大将风范。”
沧溟还他一个白眼,差点没把擦脚布扔他脸上,“宋葭,你可别忘了,我是来杀——”
“嘘!”宋葭手快,一把捂住他嘴。
屋内骤然安静。
谁也不说话,凝神屏息听了片刻。宋葭眼神流转,先开口:“回回吓我一跳……我才廿五,大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可不想英年早逝啊,我的好陛下!”
这一声牢骚,果然从门外喊出个人来。
明棠一身宝蓝绣金的常服,犹豫探出半个脑袋,重重叹息:“你怎么又叫沧溟给你洗脚?都说挑几个会伺候的宫女、内官给你,你偏不要。可你老这样……也不合适啊。”
屋里,宋葭和沧溟还保持着一个光脚歪在榻上一个半跪蹲在地上的微妙姿势。沧溟湿漉漉的手上,还搭着块擦脚布。
场面确实,不太合适。
“咳!”宋葭脸皮厚,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我没叫他给我洗啊。他主动自愿的。”
话才说完,那块擦脚布到底还是砸他脸上了。
沧溟人高马大,站直了足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冷脸生气模样相当有压迫感。
宋葭见好就怂,麻溜儿自己把脚擦了,盘腿在贵妃榻上坐正身子。
眼角余光瞥见沧溟仍不悦瞪着他,目光所向,脖子往下一寸。
宋葭赶紧把敞开的衣领拽紧,愤愤腹诽:谁家好人刚出差回来,没喘上半口气,就要被皇帝上门……没准备也是人之常情!
他伸手在榻上摸来摸去,好歹摸着腰带,管不了许多,先囫囵把衣裳系好,就把披散长发往身后一撩,皱眉。
“别总偷摸跑过来,行不行?回头被荣王千岁知道,又要寻我的晦气。”
他也不恭迎圣驾,反而百般抱怨,一副嫌弃皇帝搅他清闲的模样。
明棠竟也不恼,熟门熟路在他这乱七八糟的书房里找了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天下太平、四海昌宁,左右无事,就来看看你。”
“是吗?”宋葭略有心塞,“陛下好兴致。奏折可批完了?国库盈亏都盘清了?广东的海盗,河南的洪涝,山西的盐商垄断横行已然成了商帮,可都有对策了?您怎么就‘左右无事’了呢?督察院的弹劾、顺天府的诉状还都摞得山高呢,您实在‘无事’……您替我干点活?”
明棠委屈:“你不是才办案回来吗?这大半夜的,能不能歇一宿,不谈公事?”
“你知道是大半夜啊——”宋葭更是无语,“那你还一个人乱跑?近日各地入京的疑案愈发多了,连京郊诸县都时有百姓击鼓,哭诉家中女儿遭劫掳失踪。你这粉雕玉琢、细皮嫩肉的,黑灯瞎火一个跑出来,仔细被强人当作小娘子掳走了。”
好一通数落,桩桩件件责他仍不够将民生疾苦放在心上。
明棠一时不知能辩驳哪一条,只好摸了摸鼻尖,“我不是一个人。有明月跟着。”
听见明月名字,宋葭顿时一阵窒息。
明月姓萧,乃是荣王义女,司职北镇抚司,官拜锦衣卫指挥使,如今常在御前行走。明棠视她如手足姊妹,连名姓也不叫她避讳。
□□王义女,毕竟是荣王义女。这倒霉皇帝三更半夜带着荣王义女来他家查岗……那还能瞒得过荣王去?
“……陛下,我到底啥时候得罪您了,您直说,您是怕我死得还不够快吗?”
宋葭往屋外张望了好几眼,根本瞧不见萧明月人在何处。
倒是沧溟耳朵一动,听出来了,拿眼神示意他——人在屋顶。
怪不得看不见。
“你真是烦死了……我才刚进家门,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到底有什么危及社稷动摇国本的大事儿,你就非来找我不可?”
只要想到荣王必为明棠任性夜访迁怒于他,宋葭心里就拨凉拨凉的。
明棠大约都没想过这一茬。
“怎么还没吃饭?”他伸手拨开散乱发丝,在宋葭脸颊摸了两下,不满嗔怨:“才几天没见,你就瘦了。通县而已,离京中又不远,没饭吃的嘛?”
“我是去办案,不是去吃饭!”宋葭毫不客气,一巴掌把这“龙爪”拍开,“通县要真没饭吃,圣上打算如何啊?”
私底下,宋葭一向对明棠你来我去,越是骂他、损他、埋怨他了,才越把“圣上”、“陛下”的挂在嘴边。
明棠知道自己又说胡话了。可他不想听教训,就抿着嘴,只作不懂,拿眼角偷瞄宋葭。
宋葭也懒得教训他,扭头问沧溟:“厨房里是不是还有肉和饼?”
沧溟不愿他与明棠独处,却又不能真饿着他,只好恨恨点头,不情愿弄吃的去了,临走还没忘了端他的洗脚水。
这边前脚才出门,明棠已甩开手脚,挤上宋葭的贵妃榻。
“沧溟是不是讨厌我?你收这护卫跟盗匪似的,我老觉得他看我那眼神——”
撒娇撒痴,告状耍赖,当今这位最是擅长。
宋葭本想踹开他,见了这模样,也没辙,只好缩缩腿脚,给他让地儿,哄着:“沧溟就是长得凶,你没事儿别瞎往我这儿凑,他就瞪不着你。”
明棠欲言又止,“你能不能把他遣散了?你要护卫,锦衣卫有的是高手任你挑。实在不行,我把明月舍给你!”
宋葭板起脸,“你有正事儿没有?有事快讲,没事回宫睡觉!”
明棠见他明摆着维护沧溟,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回肚里。
他从袖中拿出颗早备好的橘子,亲手剥开,一边仔细剔去肉上白络,一边沉了嗓音:
“你不在京中时,七叔七婶带明华回来了。然后就……明华就给人绑走了。”
他说着,掩饰心虚一样,把才收拾好的一瓣橘肉喂到宋葭嘴边。
宋葭下意识张嘴叼住,眨了眨眼,悔得差点噎死。
明棠口中的“七叔七婶”,指的是坐镇南直隶的昭王夫妇,而明华却是王爷王妃独女、陛下的堂妹,论亲疏,与亲妹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才说百姓之女多有遭劫失踪的,这皇室贵女竟就也遭了毒手……?
昭王可不是闲散王爷,在南直隶是打海寇的。
重镇掌兵的藩王突然进京,还在京城里把女儿弄丢了?
这一瞬,宋葭脑内已经推演完了明棠的一百零八种死法,无比庸俗地开始盘算,要不要果断另投明主,保住小命为上。
不然直接让橘子噎死算了。
—未完待续—
下一回:“狗皇帝”和“贼护卫”为他明争暗斗,荣王却要把他一刀“咔嚓”……?
作者有话说:
我反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在这一章加作话主动做“阅读理解”。搁以前是肯定不做的。但是现在的网络环境比不得以前了,还是提前主动交代一下。
我们小宋和明棠&沧溟的这个“大三角”关系,从表面来看,明棠代表的是统治权力,沧溟代表的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而在更深入的层面上,两人各自代表着什么,我暂时先不说,相信留下来的读者能够随着故事展开自己看懂——包括小宋为什么必须做这个选择题?究竟是在选择什么?为什么他起初不想选择、只想“端水”?又为什么这种”端水“是注定要失败的?
我之所以把这个想要讲的主题放在三位男性主要人物之间来讲——而特意把两位女主角排除在外(两位女主角自有属于她们自己的、与男性角色无关的叙事,我们后文慢慢再讲),是为了将”臣道“与”妾妇道“的近似性具像化在观者眼前、同时又不使人物真正陷入夫妻关系之中以致反而被遮蔽了真相。
《孟子·滕文公下》有文:“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主张为人处事不应一味顺从谄媚,而应不畏强权、坚持正道。暂且抛开孟子是否性别歧视(……)不谈,此一主张,与后世一些大儒巩固封建君主统治、强化“三纲”绝对服从的主张,其实是完全相反的。出于封建帝王“千秋万载,江山永固”的需求,儒家学说渐渐蜕变成了强调臣对君、子对父、妻对夫绝对忠贞顺从的统治工具,所谓“妻道如臣道”、“臣之侍君王,如妾妇侍主君”便是如此。 这种统治秩序以“礼教”之名渗透进我国传统文化之中,延绵至今,仍然深刻影响着我国当下的许许多多。也正因此,我才仍然想讲这样一个故事。
如果,行文至此,(竟然)还有(珍稀的)顺性别直男读者决定(勇敢地)继续看下去,请接受我诚挚的掌声。你已傲视言必提“打拳”“对立”的同胞。
必须指出的是:
直男与直男之间“啮臂吮乳”的“兄弟情”,恰恰是父权制与男性气概的产物,广泛存在于父权叙事的文艺作品之中,更不乏经典名作。其根源在于——越是高度父权化的社会越倾向将女性排除在公域之外,从而结成纯粹的男性同性社会,君臣之义、兄弟之情、师友之道……一切“男男关系”由此代表了“人人关系”。
而,一旦女性“介入”了这种关系,叙事就会跟随被排挤的女性转入私域,被框定在恋爱、婚育的小圈子里,皆是因为在男性同性社会的定义下,女性其实并不属于“(男)人”的序列,而只是为“(男)人”满足恋爱、情囗欲、繁衍需求的符号与工具。哪怕是在女频作品中,很多女主角也没有自己的公域叙事,仅仅为了和男主角恋爱、结婚、生子而存在,根源亦在于此。
很多创作者,也包括参与制作、审稿的从业者,始终无法想象脱离婚恋叙事的、不作为情囗欲符号存在的女性形象究竟应该是什么样,这样的女性又该如何在公域叙事中占有一席之地,要求女性角色必须要有恋爱线,都不过是被塑造其认知的男性同性社会限制了想象力。
也正是由此,耽囗美这种“寄生”于父权叙事同时又颠覆父权叙事的类型文学,才会诞生在东亚儒家文化圈根深蒂固的男性同性社会之中。越捍卫父权统治的越抑止耽囗美文学,恰恰是因为耽囗美文学戳破了男性同性社会的真相,强迫他们看见被他们捧上神坛的“男人之间的情义”实则是一种“精神男同”——越“直男”的越gay,越是“纯爷们儿”越会建立起“除了恋爱告白之外什么都有”的男男亲密关系,怎能不让被“男子气概”所浸淫者大为破防。
回到《寒山志》本身,我想要的,正是打破“男性承担公域叙事,女性则为婚恋生育而存在”的父权叙事规范,让女主角们也可以不再被婚恋叙事画地为牢,而要进入公域,展开属于“人”的故事,而让男主角们——越是帝王将相aka权力结构中的“上位”越成为被遐想的符号、被凝视的对象。
如果你仍然觉得文中描写男男关系以及男性身体的笔触冒犯到了“直男的尊严”,为此感到羞恼、愤怒,甚至产生敌意,都没关系。人在第一次看见完整的世界时,多少都会有点破防,这是正常的,适应了就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章三 寒山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