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好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修路本身——路是好路,青石铺得平整,路边种了桃树,每隔一段还有歇脚的凉亭。这些我根本没有吩咐。只是随口提起让那个老魔将——老吴给我修条路。走的得劲点就行。
好看是好看。问题是人。太多人了。
第一天走新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本君看望师兄的专属道路摆摊,我径直走过去,“竟敢——”那个阿婆拿着两根萝卜过来。
“仙师,俺自家种的,你拿着。”她笑的憨厚。手疾眼快把萝卜塞我手上。我脸上纹路看着就不是什么正道人士,不知道她这么叫的出来仙师的。
她跑走了。
低头看着怀里两根沾着泥的萝卜,我愣了一下,上面还有她手心温度。贿赂?算了,给师兄拿去做饭。
走了不到一里地,又被人拦住了。这次认出来了,是上次那个卖柴的老头,提着一小布袋鸡蛋非要我收下。我点点头,回去给师兄补补。
再往前走,又来了。
一个蒸包子的直接把一笼热腾腾的肉包子连笼屉一起塞过来。他笑得憨厚:“仙师趁热吃,俺家婆娘的手艺,比不得山上的仙果,但管饱!”
我点点头拿起一个,叼着包子继续走。然后走不动了。
一群人早早等在路边,手里拎着东西。一个大娘,提着一只咯咯叫的鸡,看到我就大哭,“大人!我儿子被邪修害了,您替他报了仇,我没什么可谢的……”
她把鸡往我手里一塞。
看着她,想起自己杀了那个卖假药的邪修之后顺手把他炼的魂幡给烧了,困着的魂魄四散逃逸回各家,之后许多吃了药昏迷不醒的人都恢复了。
我点了点头。她擦了擦眼睛,走了。我拿着萝卜拎着鸡蛋抱着鸡,看着前方蜿蜒的青石路上三三两两蹲着的人影,每个人都带着篮子、布袋、陶罐,每个人都是来堵我的。
那天我走到寒山的时候,比平时晚了整整一个时辰。
师兄开门,扬起的巴掌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我——左手两只鸡,右手一篮子菜,胳膊底下夹着一袋米,背上背篓放着萝卜柑橘,脸上顶着一个新鲜的、不是他打的巴掌印。
那个巴掌印是一个耳背的老婆婆打的——她说我救了她孙女,非要给我说媒,我说不用,她说我看不起她孙女,我解释两句后,她不知道听成什么了,抬手就扇了我一下,然后塞给我一篓柑橘当赔礼。
师兄盯着我脸上的印子,嘴角抽了又抽。“……谁打的?”
“一个老婆婆。”
“为什么?”
我解释一通。砰——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听着像是在笑。我抱着两只鸡——一只活的一只死的。和一篮子菜,站在门口,心想:值了。
后来我跟老吴说,路再修几条。
他连夜画了图纸拿来给我看,密密麻麻的路线图,主干道、支线、环山道,还有标记的驿站位置。我没看。我摆摆手,“别让那么多人扰我清净就行。”
他沉默了一下,收起图纸走了。
第二天,他修了更多路。四通八达的路网铺满了魔界,每条路都有人走,每条路上都有人蹲我。
我问他为什么越修人越多,他说:“因为您每次都收他们的东西。他们说新魔君比旧魔君好说话,都来了。”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很想把他调去扫茅厕。
但路已经修了,人也来了,总不能把人赶走。魔君当到这份上,早就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每天从魔宫到寒山,一个时辰的路,现在要花两个时辰。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一路都在有人打招呼。
“君上!早啊!”
“早。”
“君上今天气色不错!”
“嗯。”
“君上吃了没?我这儿有刚烙的饼!”
“吃过了,谢了。”
“再吃一张,包了腊肉的!”
“......行。”
“君上!我媳妇生了,您给起个名吧!”
“你姓什么?”
“姓李。”
“……李……算了,我起名不好。”
“君上起的都好!”
“那就叫李大壮。”
“好名字!谢君上!”
我这名好听吗?但他爹高兴得跟得了仙丹似的,一路小跑回去报喜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咬了一口腊肉饼,继续往前走。
陈青霄第一次来接我的时候,站在寒山山门等了半个时辰。我迟到了。他从夕阳等到了星子出来,才看见山道上出现一个人影——背着竹篓、提着一挂腊肉、怀里抱着一坛酱菜,踉踉跄跄往上爬。
“被什么事耽搁了?”
“……别提了。”
他把竹篓从我背上卸下来,掂了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着我,那张布满旧伤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彻彻底底的困惑。
“秋蛇。”
“嗯?”
“你在当魔君。”
“是。”
“这些是百姓送你的。”
“……算是。”大部分硬塞的。
他直起腰看着我,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说:“治国有方。”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血红的夕阳打在他那张狰狞的脸上,没有青玉面具遮挡,每一道旧伤都在光里无处遁形。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调侃,是认真的。
“扯什么蛋,”我说,“来拿菜。”
他伸手接过那坛酱菜,掂了掂,又看了看标签。“这是这家好吃的,三十年老字号。以前我下山买过。”我没说话。他把酱菜坛子抱在怀里,转身往山上走。背影笔直,脚步很稳,玄铁剑挂在腰间,随步伐轻轻晃荡。走出去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要接吗?”
“……要。”
“什么时候?”
“日落前。”
“行。”
他大包小包走了。我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远处草庐的方向亮起了一盏豆大的灯。
见了师兄,回去时我御剑。
明天的路,大概还是走不到寒山就得让他来接。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也还行。
我盯着眼前的公文,觉得自己宁愿去跟那只十年吃一次村子的老魔物再打一架。起码那东西不会在文书上写“可否”和“妥否”让我勾。也不会在末尾用小字附注“君上,此件已搁置七日,盼复”。
我搁了七日?我有七天没批公文了?
“……老吴。”
“属下在。”他从旁边的文牍堆里直起腰,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墨渍。
“这件说北境灵石矿的税赋减免,上月不是批过了?”
“那是南境。”
“这件呢?说魔宫修缮预算超支。”
“那是去年冬天的。您一直没批,工匠的工钱拖了小半年,后来是属下去了一趟,用您上个月带回来的腊肉白菜抵了部分。”
我沉默了片刻,提起笔在“超支修缮款”上划了一道,批了个“准”。
老吴看着那块碎银子,又看看我脸上的巴掌印——今天是左脸,三道指痕,打得不重但位置刁钻,正好盖在昨天的旧印上,叠出一个完整的掌形。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另一摞文书放在我面前:“君上,这是新送来的。东境妖兽暴动已平定,几个小宗门想归附,递了降表。这份是边界巡逻的月报,这份是——您怎么了?”
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台面,闭着眼:“困。”
“您昨夜又去寒山了?”
“嗯。”
“在草庐外守了一夜?”
“……你怎么知道?”
“您的鞋上还有寒山的红泥,没干。那个,君上……”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我的后脑勺,“头发上也有。是又被首徒大人拿竹尺抽了吧?那里沾了片竹叶。”
我睁开一只眼,从头发上把竹叶摘下来。翠绿的,细长的,边缘有点焦黄。应该是师兄院里那丛竹。我盯着那片竹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地夹进了公文堆最上面那本还没批的文书里。
老吴看着我这个动作,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批公文。灵石矿的税赋减免,准。边界巡逻月报,阅。几个小宗门归附,让他们看着办。翻到下一页时我顿住了——是一份关于“魔界路网三期规划”的请示,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附带图纸、预算、工期预估和民调数据。民调数据。
“老吴,这是你写的?”
“是。”
“你给魔界的路做民调?”
“君上修了路,百姓走了路,自然要问百姓觉得路怎么样。”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却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我突然想起来,他是夜无霜的旧部,从深渊里就跟着他了。在夜无霜座下做了几百年的魔将,杀过人,屠过城,手上的人命大概比我这辈子说过的话都多。现在他在做民意调查。
“你以前也这样?”我问。
“什么样?”
“管这么多闲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没出现过。“旧君上不需要这些。”他说。
不需要什么。不需要路,不需要民意调查,不需要税赋减免的公文。夜无霜不需要这些,因为没人敢在他的地界上欺凌弱小,也没人敢在路边蹲着给他塞鸡蛋。没人给他送腊肉,没人请他给新生儿起名字,没人在他路过时笑着说“君上早”。他的威严不需要路。
我看着手边的碎银子,看着公文里夹着的那片竹叶,看着老吴花白头发上的墨渍。然后我把“魔界路网三期规划”翻到最后一页,在批准栏里划了一道。
“看着修吧,”我说。
“属下明白。”
他接过文书,犹豫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君上,还有一事。昨日有几个修仙门派的掌门递了拜帖,想与您会面。他们说——想看看能让魔界百姓安居乐业的新魔君,是什么模样。”
“不见。”
“属下也是这么回他们的。”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那他们就来路上堵您。”
我把脸重新贴回台面上。凉的,很舒服。
批了大半夜。
老吴在旁边指导,认认真真真在教。哪类文书需要看哪些关窍,哪些数字可能有猫腻,哪些措辞是底下人在打马虎眼。他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我怀疑他当魔将之前大概做过类似的事,可能是军师,可能是幕僚,也可能是某个宗门被灭门之前的长老。他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我也懒得问。
“这里的灵石矿产量比上月少了三成,但税反而多了,”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说明有人在瞒报产量,多缴税是为了堵你的嘴。你得批回去让他们重查。”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属下当年也这么干过。”
我看着他。他面不改色,继续指下一个。天亮的时候,我把最后一本文书合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站起来。老吴把批好的文书摞成整整齐齐的一沓,抱在怀里,微微躬身。“君上辛苦了。”
“少来。赶紧拿走。”
“是。哦对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昨日送来的柑橘,属下让人榨了汁,冰镇了一壶,给您送到寝殿了。喝完再走,解暑。”
我看着他。他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花白的头发在门缝里一闪,消失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寝殿喝了那壶冰镇柑橘汁。
很甜。喝完把壶搁在桌上,想了想,又往茶壶底下压了块碎银子——不是买柑橘的钱,是给小魔侍的赏。
那孩子天天给我端茶,每次都吓得差点摔杯子,这壶柑橘汁八成也是他跑腿。压完银子,我出门往寒山走。顶着两个黑眼圈。
轻松日常
秋累了,秋不想批改公文。秋只想找师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利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