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别气,你想要什么?可以和小秋说,”我用魔气凝了一层屏障贴身隔音符,起身斟茶后才继续开口。
“王位?陈峥危可以立刻退位归还,并上交黑玉军令,四境权柄依旧牢牢握在您手中。修为?秋愿意配合采补把修为还给您,因为这本来就是您的。”
我坐下顶着夜无霜疑惑的眼神继续说,“至于孟老将军此举,目的约莫就是这个了。”我轻轻叹了口气,“我和师兄退位后会离开,归期不定,您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茶盏推向他。
夜无霜眼神眼神极快地暗了一瞬,重新坐回檀椅,示意我继续说。“师父应该问过老吴了,他说的和孟将军说的不照号,对吧?”
夜无霜轻笑一声,“现在本座信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了。”
我语气放轻了许多,“师父态度如此,是默许了失忆一事吗?”
杯盏被夜无霜放下,他沉默后语气也轻了些,“本座忘了当时想法,是花弄影说了此事后我才得知是孟橁所做,她说找回记忆之事她去安排,也说你不会害我。”
“花城主倒是心明眼亮的,但师父不怕她和本少主联合骗你吗?”
“那个女人跟了本座快一百年了,”夜无霜口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嫌弃,紫眸看我时神色如常,“本座能信她被你收买,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
花弄影既然是夜无霜老部将,他信我也就无话可说,只是宴会后我得和她接触接触。“呢今晚还回军府睡吗?”我问,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折扇。
“哭什么?”
我一愣,起身背对身后喧嚣,鼓点渐息,身后叫好生不断,我随意抹了把脸把身形藏入灯影下,“是秋没有护好师父。”我顿了顿重新那处符箓隐匿:“去留不强求,但师父不是他说的那样,不是。”
人群散落,各自回府,我跟上花弄影的车马。
“花城主,借一步聊。”
万花都的城主府建在一座活火山脚下,地热从山体深处涌上来,把整座园子烘得四季如春。园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花木繁盛得不像是人工栽种的,倒像是把一整座山的花草全搬了进来。
一丛攀满白蔷薇的花架被橙黄灯火烘的失了原本颜色,一只通体翠绿的蜥蜴趴在石阶上,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长出了些新芽。
“那是我的绿萼,前几日从屋檐上摔下来断了尾,还没养好。”花弄影开口,“夜君第一次来这里时,也在这花架下看了许久。”
她接过侍从的茶盏低头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那时他刚打下南境,一身是血,我把花厅的门关了不让他进。他就在这花架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发现他在给蔷薇浇水。”她顿了顿,“他用两百年把自己变成了一块铁。可铁是冷的,花不喜欢冷。”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花弄影放下茶盏,嘴角重新浮起笑意:“所以看到少主,属下是高兴的。南境的花农都知道——铁树开花了,不是铁树的功劳,是养花人的。”
“属下斗胆问少主一句,您对夜君,有几分真心”
“我来之前已经告知师父,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修为,权柄,君位,但他大概不会信我,什么人可以这样真诚呢?跟了他百年的老部将况且给他下蛊,我这个相识四年的,算什么。”
她叹气后把话引入正题,说已经查到了夜无霜身上异常,炼心蛊。专蚀记忆与情感的蛊虫,需要以施蛊者的心头血为引,以被施蛊者体内原有的一缕魔气为媒,才能将某个特定时间段的记忆压制或篡改。条件极苛刻,炼制极复杂,一旦成功却极难被察觉。中蛊者表面与常人无异,唯独对某一特定对象或某一特定时段的记忆被篡改或封存。
“孟橁究竟什么目的,花城主可知?”
“没什么目的,他觉得夜君被你们二人蛊惑了,约莫是想看看曾经的夜君在如今会如何选择,但——老孟千不该万不该和正道联盟之人有接触。”
“正道联盟。”我话音未落,传音符有了反应,我接起,是章飙,“少主!孟老将军送君上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对他道,“对师父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把孟橁扣下,让廆带南境军控制住孟家和同党,等我回去决断。”
“···这,是,属下遵命。”我掐断传音符,重新看向花弄影,“师父,对失忆一事的态度,我看不清,或者说我根本不了解他。”
花弄影笑了笑,“但这也是个良机,属下无意为孟将军求情,少主若有其余之事尽管开口,南境万花都在所不辞。”
“有劳花城主照料师父,待他恢复,台秋蛇再登门拜访。”说罢我重新隐匿身形。
回到府中。
气氛浓重,府门外人见我回来纷纷让行,前厅主位上,夜无霜翘着腿喝茶。一旁孟橁见我回来眼中精光打量我,起身不行礼而是先开口,“台少主,你待客之道就是让人半夜喝冷茶等你回来。”
我不和他废话,抬手拔出腰间魔刀对准孟橁心口,“解蛊之法。说。”
一旁章飙只得表明态度拔刀出鞘半寸。
灯花葳蕤中被刀锋清荡,摇曳在几人对峙的影中。
一声轻响,茶盏被不轻不重搁在案几。
“台秋蛇,跪下。”
看向夜无霜,姿态雍容透着懒散。他在确认我如今是否听话。
我忍住额间青筋,收刀入鞘,上前撩袍双膝下跪。
“师父。”我跪的坦荡。
孟橁起身挥袖,“此蛊无可解,全凭夜君自己想不想,属下告辞。”他说罢大步迈走,路过章飙时冷哼一声,我沉默许久,听闻脚步声走远,才继续开口。
“师父,花朝说过您从不提防任何人。”抬头,我看到夜无霜眼中神色复杂,眉头蹙起。我继续开口,“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让奸人得逞。”
他起身缓步上前,一阵掌风过,我被打的侧过脸,余光中他手指微微蜷起。
我重新把姿势跪好,再开口语气平稳,却不是再对夜无霜,“章飙,彻查孟将军勾结正道联盟一事。此事上报魔宫听凭君上处置。”
章飙领命离开,其他将士散去。大厅只余我们二人。
“本座倒是宠你,一身本事一身胆,连花朝都知道。”
我仰头看向他,“所以师父连花朝还活着都忘了吗?他说欠您一杯酒,他也在等您。”
夜无霜侧过脸口中喘息重了些许,我起身扶着他,被他拂袖推开,“本座这幅身子骨是怎么搞的?”
“老吴那里有决斗场归档的留影石,”我想起来什么,从衣襟中摸出一颗,“这是最近的。”
夜无霜接过看了,神色复杂,眼睛不可置信在我和留影石间看了许久,我把一头白发转化青丝,“白发是我镇守西境,抗击妖兽换来的。”
我看到夜无霜明显凌乱了不少,但还在强迫自己镇定,最后自嘲般笑着叹了口气,“本座…这不就是宠吗?”
“是夫君,将来要明媒正娶的夫君!不是男宠。”
“你。”夜无霜嘴唇翕张却是不再开口了,任由我拉着他去厢房。
我贴了静音符后褪去一层层衣物,“师父,秋陪你回忆,从最初的恨开始。”
“什么意思。”
“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但现在没有交易,没有强迫委身,所以秋要给你的只有爱,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情。”
我褪去最后一层里衣,赤足踩在厢房冰凉的地砖上,白发散落在肩头,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银辉。夜无霜站在几步之外,紫眸里翻涌着被我那句话击碎的茫然。
我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让他看。让他看清楚这具身体上每一道伤疤,每一片妖异的淡紫纹路。
“第一次见你,在魔宫正殿。”我开口,声音很轻,“你让我跪下,我跪了。你让我叫你师父,我叫了。你给我那把刀,让我去杀九十九个正道修士——我也杀了。每一个人的脸,我现在还记得,其中有一位教我握刀、骑马的师父,我亲手杀的,葬在寒山后山。”
夜无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恨你,每一刀捅进别人胸口时都在想——总有一天,这把刀会捅进你心口。”我极淡地笑了一下,“可后来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放了师兄,你说,去蚀骨深渊,爬上来就允我共享他。我去了。骨头被啃碎的时候,经脉被重塑的时候,从深渊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心底想的是你。”
我往前迈了一步。
“你问我恨不恨你?恨,你折磨师兄,把我从一个只会躲在师兄身后的废物变成杀人的刀,把我从人变成魔——我怎么可能不恨。”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可是在醉仙坊,你抢我那碗酒,后来说是在给我试毒。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从来没想过我会信你,可你还是做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我没有让他说完。
“你是我第一个恨的人。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口魔血都在叫嚣着要杀了你。”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白发垂落在身后,紫眸在烛火下泛着被水雾模糊的光,“可你也是我第一个——除了师兄之外——想要护住的人。”
我伸手,极轻地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在枫林里,你问我‘现在是真的是吗’。我说让你听心跳——那时候没有骗你。现在也不会骗你。”我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和当年在枫林里一模一样的动作,“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我不否认任何一个。”
“但现在没有交易了。没有师兄需要我保护,没有魔君需要我讨好。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那个被你捏着下巴渡血的废物,不是那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演的戏子。”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悬在睫毛上,“是台秋蛇。是那个恨过你、怕过你、最后——最后。”
他看着我,紫眸里的冰层碎了。
我咽下苦涩继续开口,“所以,秋要给你的,只有爱。”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气氛一时沉默。
他的手猛地抬起收紧,把我整个人拽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肋骨里,银发散乱地铺在我肩头,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灼热而紊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抱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极轻的、闷在我肩窝里的一声,“……混账。说这种话,本座怎么拒绝。”
“师父,可不能骗小秋。”我嗓音轻慢温柔,再睁眼时,面上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脑中不合时宜的思索其他,他莫不是故意看我会不会离开?
他失忆后,最开心的,该是什么。该是谁?我,我能摆脱这个魔头了。他连爱都能算计,这个老狐狸是不是想看看我会做什么选择,因为我不爱财也不要权,看我会不会和师兄趁机远走高飞?
不敢再想,那些过往再次重提。我背叛了他,那个恳求被师兄杀掉的小秋,他已经死了,被我杀的。
他轻轻咬了一下我耳垂。
夜无霜到底是夜无霜,身子比嘴硬。气息不稳间,桌案上搁置的储物袋突然有了气息波动,我探着身子顿一下,抬着手从袋口捏出了有反应的那张传音符。
魔气刚联通对面,符中传来焦急的声音混着杂乱的脚步声,廆说孟将军回来后有些不对劲,他居然对南境军的控制置之不理,自己再带人进入时发现孟将军自杀了。
廆的声音落下后,我说封锁消息,看管府中所有人,我马上过去。
我看向身下的夜无霜,“师父,你不会杀孟橁的,是吗?”
夜无霜脸上满是被打断的不耐烦,还是哑着嗓子回答我了,“对,他给本座弄了这么一大惊喜。现在居然畏罪自杀了。”
“南境舞种众多,但傀舞是花城主特意安排的吗?”
“那女人说,是本座让安排的,但本座不记得为什么要安排傀舞。”
正道联盟,傀舞,孟橁畏罪自杀,边境恰好的高阶妖兽,其实桩桩件件已经很明了了,背后之人不想让查到此事,什么事情?我想到师兄这几日和我说的事情。南境境内近日归顺不少宗门。
陈峥危在传音符说过,玄明真还带了几个宗门掌门一同去魔宫觐见,丹药铺子,学堂,在南境都有着落,那些宗门归顺魔界后享受同等魔界子民的待遇,路,税减,学堂,正道联盟对此必定提防敌视。
且我让南境军控制孟家和同党,此事瞒不过千里之外的魔宫,那些见风使舵的见新君亲近正派人士,少主打压老臣,乱不可避免。最乐意看到乱子的人必定是正道联盟。
魔界东南边境方向的广霖峰就是正道联盟总坛,当年夜无霜征战——啊!
我被夜无霜的动作打断思路,他紫眸里满是不耐烦,“别跟本座说,正干事时正聊公务也是本座教出来的。”
“这次欠着,下次随师父折腾。秋要走一趟,师父去吗?”
“不然本座干等着?”
我脑中灌入了其他事情,也没管夜无霜如何,轻车熟路把他拉起来穿衣整理衣襟,手指插入腰带内里两根手指试探松紧放量,最后束发牵着他的手一同离开军府前往孟家。
看来失忆前后的夜无霜都喜欢被我这样看管一样的照顾。
御剑到孟家,廆见了我急匆匆的上前,一时也顾不得行礼了,一脸“我说不清,你自己来看吧”的神情。
我跟随他过去,手中牵着夜无霜迈步正厅,看到半室都涂满了血,尸体被放置在白布上,廆说发现时已经这样了,孟将军根本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尸首分离,不像是一个畏罪自杀的人可以做到的,我记得孟橁走时还大步昂扬,看着不像是会回来寻死的。
不给人反应时间,现在连搜魂都做不到。
孟橁身体和头不自然对齐着,没有人给他阖眼,他就死不瞑目。
“被控制了。”夜无霜这时开口,“被控制的很深,那人精通傀术,本座点傀舞的用意或许在此?”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我思绪似乎被拉回到了一处漆黑晚夜,我走在乱葬岗形同恶鬼一刀刀砍着一个人,他死前似乎是笑着的。一句句话语穿过我的脑海。
‘若你死了,贞有活路吗?’
‘你和那个女人不怕报复?’
‘秋。贞很喜欢你。’
手被紧握着,我看着夜无霜,眼中在重影和灯火中恍然回神,“或许,师父不能再留在南境了。”
送走夜无霜,我做手处理南境后续事宜,夜无霜失忆一事甚少有人知道。而章飙也查出来孟家府中来往人士确实有正道人士,但来往也只是开宴饮酒。
陈峥危知道夜无霜失忆一事后,我想说师兄担待点,但话到嘴边成了他若嘴欠师兄尽管揍。
夜无霜走的一路上我传音符每半个时辰都要通一次,先开始还是那副慵懒调子问我很闲吗?到最后他气笑了,让我安心处理南境的事,再通一次他说他要撕掉符箓。
我只能跟廆通讯问他情况。
等消息传到魔京城后,已经抓到了正道联盟的人在从中作梗一事的尾巴,我让章飙去核实了一件事。查最近南境坊市里有没有人私下买卖蛊虫。
蛊虫这东西在魔界并不稀罕,但能拿来用在夜无霜这种修为的人身上的蛊,绝非寻常货色。章飙汇报说有人曾在东南境边界见过一个戴兜帽的人在黑市高价收购过炼心蛊。
看来此事牵扯的人有点多。
那几个和孟橁走的近的旧部被我挨个敲打一遍。我说孟将军为人正直,勤勤恳恳安守边境,我问他们谁和孟将军有过节,话语中明里暗里给他们扣帽子,他们几人最后招架不住,说孟将军善待正道人士所以平日饮酒往来,且他似乎和魔京城的人一直有信件来往。
信件查看一通,信息不多,但信中那些和京中交易来往的产业都指向一家——魔京城柳家。
我传音符告知师兄此事,让他差人看着柳家动向,这段时间按兵不动,等我处理完南境事宜后亲自前去柳家探一下深浅。
许久未回魔京城。
我让人传闲话说少主和新君政见不合被贬到南境修路清剿妖兽,这些话就当风吹了,有心的会捕来大做文章。
这些时日正巧南境镇守使人员定下,我没想到师兄敢直接任命玄明真上任,但他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亲自在玄明真身后撑腰,却和章飙说让人悄悄放出我刁难南境镇守使的小道消息。
这日在将军府改建的镇守使府喝茶,手边是玄明真在青弦门带来的云片糕。
苏阙知道我脾气后老跑来问我廆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不是有他的传音符吗?为什么不问问?
她脸噌一下红了,小声说这事哪能开口问。
我说那你别问了,找块大石头蹲上边儿望着北,来一个人起身看一眼。
她哼了一声跺跺脚离开了。
南境一处三不管村镇现在开设了道学启蒙学堂,不收束脩,只教识字和医理。办这事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峰悬派掌门,一个月前和玄明真一起进京见师兄,讨要了个副职当却天天跑去带孩子教课。
留在府中的日子算不上惬意。
为了把行踪模糊不定,我易容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散修闲客,说是易容只是把白发隐去,重新让脸上魔纹爬满,青黑色纹路从眼尾蔓延,细密的爬满下颌,再带上围巾,倒没几个人细究我毁容似的容貌。
除了镇守使府的人,没几个人认得我。
这日玄明真匆匆传音要见我。
我刚从药田告别苏阙回来,推开镇守使府的大门时,玄明真正在正厅批公文,一身紫衣,发丝一丝不苟,只带了素簪。
她抬头看见我的脸,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搁下,站起来,对旁边两个副手说了句“你们先出去”。
门关上,正厅只剩我们两个人。她看着我脸上魔纹,看着我还沾着后山泥土的衣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还是一贯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紫云宗。阳奉阴违。打着君上的旗号加税,锁了替散修说话的长老,后山关着附近村子送来抵税的孩子,打算开丹房炼烈性丹药,对外说是魔君要的。”
玄明真说这件事是一个孩子前来镇守使府告状才捅出来的。
紫云宗。归顺魔界之后,宗主对外说魔君减免了三年的灵石税,对底下弟子和辖地内的散修、凡人却说魔界税收翻倍,多出来的部分要按月缴给魔宫。
少一粒灵石就锁链加身,扔进后山矿洞里做苦力。
孩子他爹是宗里的炼丹长老,替几个交不起税的散修说了几句话,被宗主以“违抗魔君之命”的罪名扣在后山柴房里,已经两天没给水喝了。
她把事情说完。我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但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了几分。
“属下失职。紫云宗归顺之后,我只派了一个副手去例行巡查,没有深究。问责我领,但这事必须先解决。”
“我来就是解决问题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桌上。
刀鞘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在南境根基未稳,宗门阳奉阴违不怪你。今天捅破的有紫云宗,但紫云宗绝对不会是个例——能有一个宗门敢挂君上的旗号敛财,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不想一个一个去找,你手上能用的人也不够。所以得换个办法。”
她抬头看我:“少主想怎么做?”
“南境现在最大的宗门是哪几个?”
“青弦门。属下原先的宗门。天罗宗,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她顿了顿,旋即明白了什么,“少主想从最大的宗门入手?”
“蛇打七寸。最大的那个管住了,底下的小宗门自然知道风向变了。我不需要你派兵,不需要你出面弹压。你给我写一封推荐信——就写青弦门推荐一个散修去天罗宗做外门杂役,来历清白,根骨尚可,想在宗门谋个差事。我混进去从里面查。天罗宗如果干净,我转身就走。不干净,我就从它内部打开。你在外面配合我,两边同时发力,南境这潭水,搅它个底朝天。”
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在厅里走了几步。
紫衣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停住,转身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担忧:“天罗宗是南境第一大宗,门内弟子数千,宗主据说已入结婴大成后期。少主独自潜入,风险太大。”
“修行界的神魂出窍对到魔界修为似乎是——出窍境?”
“是,神魂出窍后是半步化神,目前这等人物只在修行界十四重天域的上修神界出没。”
我笑了笑,“本少主的修为,若不出意外,半步渡劫。对应修行界,约莫是半步化神。”她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少主的实力,以及我是不是在乱扯谎。
她走回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封推荐信,我一旁看着偶尔出声。
信很短,措辞简洁——青弦门旧识举荐散修陈秋,略通药理,勤勉本分,愿入贵宗为外门杂役。落款是她从前在青弦门时的俗家道号。印章是一枚小小的青玉私印,印纽是仙鹤展翅,和府门口那两尊石兽一模一样的纹样。
她把信纸晾干,折好,装进一只素白信封里,递过来。
“天罗宗每季都会从散修和凡人里招一批杂役,负责药圃、丹房、藏经阁洒扫之类的粗活。用青弦门旧识的推荐信进去,不会引人怀疑。”
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和一方锦盒,推到信封旁边。
“这瓶是易容丹,服用后能收敛魔气和修为,改换容貌半日。时效过了需要再服。锦盒里是人皮面具,配合丹药使用,即便是元婴修士也难以看穿。少主身份特殊,务必每隔半日补服一粒,不可中断。”
“你随身备这些东西?”
她把抽屉合上,面不改色:“初来上任时就备下的。我想过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没再说什么。
“还有一事,”她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文书上快速写了几行字,一边写一边说,“既然要搅潭,不如搅个大的。天罗宗是南境第一,但底下的二流宗门还有四五个,彼此互有勾连。少主潜入天罗宗查案的同时,我这边派几个得力弟子乔装潜入其他宗门,分头收集证据。一旦时机成熟,数案并发,让他们互相猜不出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
她把写好的文书递过来。一份秘令——措辞简短,任务明确,每个弟子只有一个目标宗门、一个要查的方向和一个紧急联络方式。没有赘述,不给人留下任何多余的信息。
我看完,点头。
“你派的人,你负责联络。我在天罗宗不方便和外面接触,有事通过你中转。”
“属下明白。”她把秘令收进袖中,站起来,“少主何时动身?”
“今晚。”
“那属下现在就去安排。给少主换一身散修的行头。”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那种极淡的担忧又浮了上来,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南境是君上和您交到我手里的。我不会让第二个紫云宗从我的眼皮底下漏过去。”
玄明真离开后,正厅重新安静下来。
坐在客椅上,魔刀小猪给夜无霜了,我把那柄短刀重新系回腰间,瓷瓶和锦盒揣进怀里,推荐信封好放在袖中,又联通了传音符。
窗外暮色渐沉,镇守使府门口那两尊仙鹤石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玄明真在门外低声吩咐弟子备马,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几个短促的回应——“明白”“马上去办”“通知陆老”。
她大概也在给那个白胡子的陆老头递信。那个拄着竹杖的白胡子老头,明天一早大概就会知道紫云宗的事,然后他会怎么做?
多半是在学堂里敲敲黑板,跟学生们讲一则关于“阳奉阴违”的新课。我把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灌了下去,茶是寒山的茶叶,凉了之后涩味更重,但很提神。
站起来,推开厅门。
南境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稻花和药草的混合气味。
远处乌霞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和更远处青云山脉的暗影连成一片,风中裹着水汽。
我摸了摸袖中的推荐信,信纸被体温焐得微热。从镇守使府到天罗宗,山路大约要走一夜。正好,天亮前到,赶得上杂役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