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古典架空 > 寒山斗歌 > 第1章 青牛山晨雾

寒山斗歌 第1章 青牛山晨雾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6-19 10:23:29 来源:文学城

《寒山斗歌》第一部

作者:苏豫秦散人

楔 子

《寒山斗歌》

少年背刀志纵横,

敢向苍穹问不平。

铁骨熬霜终不屈,

危栏倚遍任三生。

披荆斩棘开宏业,

拓土开疆建赤旌。

马革裹尸酬壮志,

功铭燕石载英名。

弯弓直欲擒胡虏,

仗剑还来靖塞城。

杏坛传道薪火续,

绛帐授经德音盈。

百战归来心未已,

一生修为道初成。

终朝砥砺圣贤路,

不负江河万古情。

第一卷 青牛山王冶

第一篇主家非难远离族 青牛山下寻安身

第一章青牛山晨雾

王冶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刚蒙着一层灰蓝。那蓝是浸了水的靛青布,从东边山梁子透出点鱼肚白,渐渐晕开,把整个天穹染成一片朦胧的雾色。灶屋飘来玉米糊糊的香气,混着松枝燃烧时特有的清苦烟味,钻进他的鼻孔——这是他在青牛山生活的第十四个年头,也是他爹娘搬离王家坳宗族的第十四年。

他躺在硬板床上没动,先数了数头顶茅草屋顶漏光的窟窿。三个,比去年冬天少了两个。去年腊月那场大雪压塌了半边屋顶,是赵阿叔带着三个儿子,扛着新割的茅草和削好的木料,在风雪里忙活了一整天。王冶记得赵家老三当时冻得鼻涕都结了冰碴子,却还笑着对王冶说:“冶哥,等开春了,咱们去掏斑鸠蛋!”

“冶子,醒了就起来喝糊糊,今天张阿公要带你去后山采新出的猪苓,说是县城药铺开了高价收。”娘李氏的声音从灶屋传来,带着山风吹出来的粗哑,却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敲在王冶心上。

王冶应了一声,摸过枕边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粗布褂子。褂子是爹年轻时候穿的,洗得发白,肘部磨破了,娘用深蓝色的布块补上,针脚细密得像芝麻粒。他穿好衣服,赤脚踩在泥地上,冰凉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茅屋四面漏风,虽说已是三月,山里的晨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墙角堆着半袋去年剩下的红薯干,那是秋收时娘一个个切片、晾晒,攒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口粮。缸里的水是昨天爹去山涧挑的,清冽得能照见人影,水面浮着两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桃花瓣。王冶舀了半瓢,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走到灶边,娘正用木勺搅着铁锅里的玉米糊糊。那铁锅边沿缺了个口子,是去年腊月摔的,娘舍不得扔,说补补还能用。灶膛里的松枝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照在娘脸上,把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都映得柔和了。

“烫,慢点喝。”娘把豁了口的粗瓷碗递过来,碗沿有三道裂纹,用米汤糊着,还能用。

王冶接过碗,玉米糊糊烫得他吸溜了两下。那糊糊熬得稠,撒了一小把盐,喝起来有粮食本真的甜香。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映着他黝黑的脸。爹其实不老,才四十出头,可长年的劳作让他背有些驼,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粗布。

“张阿公昨天打猎摔了腿,采不了药,你跟着他孙子狗蛋去,留心脚下的石头,别踩滑了。”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是要把这清苦的日子也熏得柔和些。

“晓得嘞。”王冶三口喝完糊糊,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这是山里人的习惯,一粒粮食都不能糟蹋。他又从灶台上揣了两个娘蒸的野菜团子在怀里,那团子用野荠菜和少许玉米面揉成,蒸熟了有股清香味。

刚出篱笆门,就看见狗蛋扛着药锄站在大槐树下。那槐树怕是有上百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春天发新芽,夏天遮阴凉,秋天落黄叶,冬天挂冰凌,是青牛山的“消息树”——谁家有事,就在树下喊一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狗蛋比王冶小一岁,个子却差不多高,背上背了个大竹筐,看见王冶就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冶子!我阿公说西坡那块猪苓长疯了,咱们今天多挖点,卖了钱给你娘抓两副治咳嗽的药!”

王冶心里一暖。狗蛋的爷爷张阿公是青牛山最老的猎户,年轻时能在百步外射中野兔的眼睛。去年冬天王冶娘得了风寒,咳了小半个月不见好,是张阿公翻过后山,在悬崖边上采来“金线吊葫芦”——一种专治咳嗽的草药。那悬崖陡得很,年轻人都不敢上,张阿公六十多岁的人,硬是攀着藤蔓采回来了。

“你阿公腿怎么样了?”王冶问。

“没事,就扭了一下,敷了草药,说过两天就能下地。”狗蛋拍拍胸脯,“阿公说了,今天挖的猪苓全算你的,我反正就是跟着去玩。”

王冶知道这不是玩。采猪苓要翻两座山,路上有野猪,有蛇,还要防着踩空摔下山崖。狗蛋这么说,是不想让他觉得欠人情。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是踩出来的土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长满了蕨类和不知名的野草。映山红开得正艳,一丛丛,一簇簇,红得像烧起来的火,从山脚一路烧到半山腰。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润,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半山腰的平缓处,王冶回头望。青牛山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七八间茅屋散落在山坳里,屋顶冒着炊烟,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最东头那间是陈先生的村塾,原是个废弃的土地庙,陈先生来了后收拾出来,做了学堂。最西头是李阿婆家,她儿子早年进山采药摔死了,儿媳改嫁,就剩她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活。

“冶子,你想过以后干啥不?”狗蛋忽然问。

王冶愣了愣。以后?他真没仔细想过。每天睁眼就是干活,砍柴、挑水、种地、采药,闲下来就跟陈先生读书认字。日子像山涧的水,一天天流过去,不紧不慢。

“不知道,可能……种地吧。”王冶说。

“种地有啥意思!”狗蛋踢开路上一块石子,“我听县城来收药材的伙计说,外面可大了,有县城,有州府,还有京城!京城里的房子,屋檐都翘到天上去,街上卖的东西,咱们见都没见过!”

王冶笑了笑。狗蛋从小就爱听这些,每次县城有人来,他就缠着人家问东问西。王冶也好奇,但他更知道,好奇不能当饭吃。爹的腿还没好,娘的咳嗽时好时坏,缸里的米只够吃半个月——这些才是实实在在要操心的事。

“等有钱了,我带你去县城看看。”王冶说。

“真的?”狗蛋眼睛一亮,“我听说县城有卖糖人的,能吹出孙悟空的形状!还有说书的茶馆,讲三国,讲水浒,可热闹了!”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已走到西坡。这里背阴,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拨开落叶,果然看见底下拱出一簇簇褐色的猪苓,胖乎乎的,小的如鸡蛋,大的有拳头大,看着就喜人。

猪苓是味好药材,能利水渗湿,县城药铺常年收,价钱也公道。但这东西长在深山老林,采起来费劲,还容易和毒蘑菇搞混——前年邻村就有人误食了毒蘑菇,一家三口都没救过来。

王冶和狗蛋放下竹筐,拿出药锄,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挖起。挖猪苓讲究技巧,不能从正上方下锄,那样容易挖碎,卖不上价。要顺着菌丝生长的方向,从侧面轻轻撬开土,慢慢把整个块茎挖出来,还要留些根须,这样药性最好。

两人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挖了大半筐。太阳渐渐升高,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里的雾气散了,露出湛蓝的天。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对话。

“歇会儿吧。”王冶抹了把汗,在块大青石上坐下。

狗蛋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两张玉米饼。两人就着山泉水吃饼,饼是早上新烙的,还温着,咬一口满嘴香。

“冶子,你说弘农王家的人,为啥那么狠心?”狗蛋忽然问。

王冶手里的饼停住了。王家坳,那是他出生却回不去的地方。听爹说,当年族长要爹让出家里最好的三亩水浇地,给族长的侄子种烤烟。爹不肯,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地,靠着它吃饭。族长就说爹不守族规,在祠堂开了宗族大会,把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爹有次喝多了,跟王冶说过,“你娘抱着你,才满月,裹在蓑衣里。我挑着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锅碗瓢盆。出了弘农王家的牌坊,回头看,祠堂的灯还亮着。你娘哭,我也哭,可路还得往前走。”

后来他们走到青牛山,这里原来有几间猎人留下的破茅屋,漏雨透风,但总算有个遮头的地方。爹会木工,娘会织布,靠着双手,一点点把茅屋修好,开荒种地,养鸡养猪,日子慢慢有了模样。

“不知道。”王冶摇摇头,咬了口饼,“可能……人穷了,就顾不上亲戚了吧。”

“可咱们青牛山不穷吗?”狗蛋不服气,“李阿婆家连口肉都舍不得吃,赵阿叔家三个小子,衣服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补丁摞补丁。可咱们谁家有事,不都搭把手?”

王冶没说话。是啊,青牛山穷,真穷。可这里的穷,是有温度的穷。谁家做饭缺把盐,隔壁就送过来;谁家老人病了,大家轮流照看;谁家小子要娶媳妇,全村凑钱添妆——这些,王家坳有吗?

正想着,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喊叫声,是李阿婆的声音,带着焦急:“冶子!狗蛋!快下来!你爹去山涧挑水,踩滑了摔着腿了!”王冶手里的饼“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药锄都顾不上拿,拔腿就往山下跑。山路陡,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手心被石子划破了也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爹不能有事!

狗蛋在后面追:“冶子!等等我!筐!筐还没拿!”

王冶听不见。他像头发疯的小兽,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树枝刮破了衣服,在脸上留下血痕。等他跑到家门口,看见爹已经被赵阿叔背回来了,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裤腿卷到膝盖,右小腿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娘坐在边上掉眼泪,用手帕给爹擦额头的汗。张阿公已经给敷了草药,那草药捣碎了,绿糊糊的一团,敷在肿处,用布条缠紧。

“别怕,骨头没断,就是扭着了,筋伤得厉害。”张阿公看见王冶跑进来,喘得说不出话,安慰道,“得养半个月,不能下地。只是这挑水砍柴的活儿,暂时干不了了。”

王冶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门框,看着爹苍白的脸,爹还冲他笑了笑,说:“没事,爹命硬,摔一跤算啥。”

可王冶知道,这事大了。爹是家里的顶梁柱,地里的活,山上的活,挑水砍柴,全指着爹。爹倒下了,地谁种?柴谁砍?水谁挑?还有娘的药钱,家里的口粮……

晚饭的时候,娘把仅有的半袋小米都熬了粥。那粥熬得稠,米香飘了满屋。娘盛了满满一大碗给爹,爹不肯独吃,非要分给王冶一半。王冶盛了小半碗,看见碗底沉着好几粒米,又偷偷拨回了锅里。

“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娘看见了他的小动作,眼睛又红了。

“我饱了。”王冶咧嘴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夜里,王冶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月光从茅草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听见爹在隔壁翻身,压着声音呻吟,是不想让他们听见疼。听见娘小声啜泣,是心疼爹,也愁往后的日子。

王冶咬着被角,咬得咯吱响。他十四岁了,是个大人了,该撑起这个家。可怎么撑?他不知道。去县城扛大包?听说一天能挣二十文,可管事的看他瘦,不一定收。去山里挖药材?可爹说了,一个人不能进深山,遇到野猪、黑熊,命就没了。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湿了枕头。他不敢出声,怕爹娘听见更难过。就咬着牙,把哭声憋回去,憋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月亮很亮,圆圆的,像娘烙的饼。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茅草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又一声,凄厉得很。

王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还在挖猪苓,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不是猪苓,是白花花的银子。他高兴地捡,可捡起来一看,银子又变成了石头。

天还没亮,王冶就醒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扛起药锄就要出门。今天要多挖点猪苓,多卖点钱,给爹抓药,买米,买盐……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王冶愣住了。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李阿婆挎着一篮鸡蛋,那篮子用细竹编成,边缘磨得发亮。篮子里铺着干草,草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鸡蛋,有的还沾着鸡毛,是刚下的。

赵阿叔扛着半捆柴,柴是新劈的,松木的香气扑鼻而来。他身后站着三个儿子,老大十五,老二十三,老三才十岁,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一布袋土豆,一串干辣椒,还有一小罐猪油。

陈先生也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几百文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

张阿公腿还不利索,让狗蛋扶着,背着一袋子红薯干,那袋子鼓鼓囊囊,怕是有二三十斤。

狗蛋自己扛着一罐子腌菜,罐子用油纸封着口,隐约能闻到酸香味。

“冶子,拿着。”李阿婆把鸡蛋塞到他怀里,动作太快,王冶没反应过来,只好接住。鸡蛋还温着,贴着胸口暖暖的。

“这钱是我们几家凑的,”陈先生把钱塞到他手里,铜钱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你先拿去给你爹抓药,不够再说。读书的事不急,先把眼前难关过了。”

赵阿叔把柴放下,拍拍王冶的肩膀:“小子,别愁。你爹的腿,我们帮着照看。地里的活,我们三家轮着,保证不荒一亩。你就安心照顾家里,有啥事,喊一声。”

王冶看着眼前这些黝黑的脸,看着那些长满老茧的手,看着大家手里塞过来的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紧,发疼。他想说谢谢,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眨,不让它掉下来。

爹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靠着门框喊他:“冶子,给各位乡亲跪下。”

王冶“咚”的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那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凉,磕上去生疼。可王冶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跪啥子!快起来!”张阿公赶紧上前,一把将他拉起来,粗糙的手拍着他的肩膀,拍得他骨头都在响,“青牛山的人,哪有看着邻居落难不帮的?当年我们来这儿,不也是你爹帮着搭的茅屋?远亲不如近邻,这点小事,不算啥。”

“就是,”赵阿叔的大儿子,那个叫大柱的半大小子咧嘴笑,“冶哥,你忘了去年我摔断胳膊,还是王叔背我去县城看的郎中?”

李阿婆抹了把眼角:“都别说这些了。冶子,把东西拿进去,给你爹炖个鸡蛋羹补补。这有半斤红糖,我珍藏的,给你娘冲水喝,止咳。”

王冶抱着满怀的东西,一步一步挪进屋。娘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屋门口,用围裙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人,眼圈也红了。

“他叔,他婶,这……这让我们怎么还……”娘的声音哽咽。

“还啥还!”陈先生摆摆手,“当初我逃荒到这里,病倒在路边,是你们两口子把我背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活的。要还,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陈先生说的是,”张阿公在门槛上坐下,捶了捶伤腿,“这青牛山,说是个村,其实就是个大家。谁家没个难处?互相搭把手,日子就过去了。”

那天早上,王冶家的灶屋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李阿婆亲自下厨,用带来的鸡蛋蒸了蛋羹,撒上葱花,淋了滴香油。赵阿叔家的三个小子帮着劈柴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狗蛋把腌菜坛子抱进灶屋,挖出一碗酸豆角,说是就粥吃最下饭。

王冶蹲在灶膛前烧火,看着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看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看着一屋子人忙忙碌碌,说说笑笑。那颗从昨晚就开始发冷的心,慢慢暖和起来。

吃过早饭,王冶坚持要跟狗蛋去后山。爹的腿要养,娘的药不能停,他得多挖点猪苓,多卖点钱。这次不光为自家,也为还这些乡亲的情——虽然他们说不让还,可王冶记在心里,一分一厘都记着。

两人又来到西坡。经过一早上,那些猪苓还在腐叶下静静生长。王冶挥起药锄,挖得比昨天更仔细,更小心。每一锄下去,都带着力气,带着念想。

中午休息时,狗蛋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次不是腊肉,是两块麦芽糖,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娘藏的,说吃了糖,日子就甜了。”狗蛋递过来一块。

王冶接过,含在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可他就需要这股腻劲儿,腻到心里去,把那些苦都盖住。

“狗蛋,”王冶忽然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一屋子的糖。”

“那我牙不得掉光?”狗蛋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傍晚,两人背着满满的竹筐下山。夕阳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青牛山村沐浴在金色的余晖里。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缕,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天上去。

王冶回到家,娘已经熬好了粥,是用赵阿叔送的米熬的,很稠,能立住筷子。爹靠在床上,气色好多了,腿上的肿也消了些。

“今天挖了多少?”爹问。

“满满两筐,”王冶放下竹筐,擦了把汗,“明天背到县城去卖,听说药铺最近涨价了。”

娘盛了粥,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粥很烫,王冶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喝。爹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在王家坳,祠堂的台阶有多高,族长家的门楼有多气派。可那些,王冶都没见过,他出生就在青牛山,记忆里只有茅屋、山涧、和这些乡亲的脸。

夜里,王冶又躺在硬板床上。月光还是那么亮,山风还是那么吹,猫头鹰还在叫。可王冶不觉得凄厉了,那叫声像是在说话,说这山里的夜,静得好,安稳得好。

他摸着怀里,那里揣着陈先生给的钱,用布包着,贴着心口。还有李阿婆的鸡蛋,赵阿叔的柴,张阿公的红薯干,狗蛋的腌菜……这些不是东西,是情分,沉甸甸的情分。

宗族把他们赶出来,说他们是王家的弃子,是没根的人。可青牛山的这些乡亲,用最朴实的方式告诉他们:根不在族谱上,在心里;家不在高门大院,在互相扶持的日子里。

王冶闭上眼睛,听见爹在隔壁打起了轻微的鼾,娘在轻轻拍着爹的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想起陈先生教过的一句话,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德不孤,必有邻。

有德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邻居。这“邻”不光是住得近,更是心挨着心,是冷的时候能给件衣,饿的时候能给口饭,是摔倒了能伸手拉一把。

王冶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几个铜板——那是去年卖山货攒的,一直舍不得用——心里暗暗发誓:等将来他出息了,一定要把这些乡亲的好,都一一还回去。不,不是还,是也要这样对别人,对需要帮助的人。

月光静静的,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也落在这青山深处的小村里。那光温柔得很,把家家户户的篱笆,都染成了银灰色,像是给这清苦的日子,镀上了一层希望。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还长,可天总会亮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