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秦照的房门依旧紧闭,屋里也没有亮灯,姜絮二人回到驿馆时才听闻了东市发生的闹剧。
“简直无稽之谈。”姜絮愤愤道,一面着急上楼寻找妹妹,事发突然还不知他二人如今作何打算,加上妹妹对秦公子的稀罕劲儿,姜絮真怕她一冲动就直接冲出去跟人拼命。
“窈窈,地上凉,先起来。”姜絮最终在秦照房门口发现随意瘫坐在地的姜窈,正簌簌地掉眼泪。
“阿姊…”姜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瘪了瘪嘴,终是扑进阿姊怀里,“他们怎么能如此随意攀咬,凭什么说阿照招灾降祸,明明,明明就是那人自己福薄,关我的阿照什么事…那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她抽抽搭搭地喉咙发紧,说起话来上句不接下句。
姜絮抱着她,感受她伏在自己肩头,那一块儿的衣料都被她的眼泪浇透,她只好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拍拍她的背。
当下,她亦是无措。印象里妹妹很少哭,小时候就算是摔倒了,她都是爬起来最快的那一个,根本不用人来哄。但凡遇上不遂愿的事,只要她想,都能咬咬牙杀他个七进七出。只是今日却不同,她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只顾着趴在姐姐肩头委屈地哼哼。
因为秦照,因为她的心随时会被这个人的境遇所牵动,为他打抱不平,为他欢喜为他心疼为他掉眼泪。
姜絮向后张望着,她不确定秦照能不能听到妹妹的哭声,里头黑灯瞎火又静悄悄的,从屋外瞧不出一丝生机,她这会儿打定主意,先将妹妹带下去安抚。
“宁公子已经去打探那俞家的消息,此事不论是故弄玄虚的意外还是蓄谋已久的针对,都需要冷静下来从长计议,我们先下去,留他自己静一静,窈窈,听话。”
“窈窈这是怎么了,眼圈红红的。”陆镜柏从药庐出来,关切地问道。
“师兄,”姜窈看着他手里端着的药碗,抓住他的衣角,嘟囔着,“对,到了喝药的时候,师兄你就上去让他喝药,让他把门打开,你去……”
陆镜柏察觉到她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决堤,侧头瞥了一眼姜絮,交换过眼神,按照她的吩咐上楼,意图要秦照把门开开。
宁言秋的速度很快,陆镜柏上楼的功夫,他已经搜罗了消息,跨进门槛的瞬间,姜窈从位置上蹭得站起来,
“怎么样,这俞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释比又是怎么会突然向阿照发难?”
“这俞家大郎确是暴毙而亡,他那棺材板我都撬开看过了,没有外伤,也未见寻常中毒迹象,死得实在蹊跷。现在外头一半在传,说是这家的新妇晦气,剩下的一半就是在讨论今日释比剑指秦照的事,还有…还有小蛋花儿出手冲撞释比,街头巷尾都传遍了。”他的声音越发小了,踌躇了半晌,还是询问姜窈的意见,
“依我看,你与他这婚仪,高低有些难办了。这鬼神之说,最是缥缈无据,又最是震慑人心,如今再要举办婚仪,恐再生**,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他死都死了,还要牵连这么多人,还说什么新妇晦气,我看就属他最晦气。”姜窈这会儿渐渐冷静下来,心绪难平,免不得抱怨几句。
“俞家大郎,就是我们入丰县那日成婚的新郎官?也是成婚三日就亡故了?”陆镜柏下楼来,手里依旧是一碗药,与上楼前没有动过,姜窈的视线跟随着药碗上空飘出的热气,又一次暗淡下去。
“也?陆公子,什么意思?”
“我比诸位早些入丰县,知道的也多些。在俞家之前,其实也有新婚的人家,一样是大婚三日,新郎暴毙,只不过成婚的人家大多在乡里,零零散散不成气候,也没人将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这么说,这俞家大郎的死怎么也怪不到秦照头上,我们入城也不过数日,他有伤在身更不可能跑到穷乡僻壤去,招什么灾惹什么祸。陆公子,你可还知道他们这几户人家案发之前有什么共同之处吗?”宁言秋手握成拳,愤愤不平皆化作砸在桌案上的力道,只听得桌案震响,引得左右纷纷侧目。
“除了都是大婚不过数日,死的都是新郎官,其他倒不知还有什么共同点。”陆镜柏低头看了看逐渐凉下来的汤药,摇了摇头。
“难道都是因为成婚?”姜窈哭得声音略显沙哑,这会儿梗着脖子正琢磨,嘟囔道。
“成婚?婚仪、婚宴,还是那个释比?”宁言秋顺着她的思路列举开来。
满座皆寂寂,几人似乎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思考的出路,线索不够,目标又太过笼统,让人即便要着手都不知从几时开始警觉。
“俞家大郎怎么死的一时弄不清就罢了,江湖浩渺,要让一个活人暴毙,方法千奇百怪,若无进一步线索根本就是大海捞针,但是我或许可以从这些新郎官暴毙的理由查起,他们究竟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总能从身边人那儿找到些蛛丝马迹。”宁言秋拿定主意,从人入手,摸清社会关系,找到死者为什么死,什么人会希望他们死。
“窈窈,依我之见,待宁公子那边查出些眉目后,你与秦公子的婚仪照旧,如何?”姜絮一直以来都没有说话,这会儿倒是语出惊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婚仪照旧,岂不是白白往枪口上撞。
“好。”姜窈对上阿姊的眼神,片刻便明了她的用意,“此一番不为旁的,他们不是喜欢用鬼神之说压人吗,那我就亲手把那只泼脏水的鬼揪出来。你查人我办事,我引蛇出洞,你釜底抽薪。”她转向宁言秋,眼底的天真烂漫尽数褪去。
“不行,太危险了,如果问题就出在这婚仪上,你与秦照入乡随俗,岂不是重蹈覆辙?”宁言秋强烈反对,盘龙棍此刻砰砰地敲着地,明显的焦躁不安。
旁人不知也就罢了,若是东宫太子当真以身涉险,岂不是乱上加乱。
“我倒觉得可以一试。谣言传开很快,一旦时间拖得久了,或是对方还有后招,进一步将谣言坐实,恐怕我们在丰县就再难有容身之所了。至于他二人的安危,无论是正面冲突,或者是下药下毒,只要我在他们身边,当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陆镜柏接上话茬,当前的局面三对一,宁言秋没有辩驳的余地。
“你竟不反对?”宁言秋紧盯着陆镜柏,试图从他最微小的表情变化中找出破绽,陆镜柏却依旧神色淡然,
“为何要反对,我对窈窈有信心,更对自己有信心,秦公子不能继续因为流言消沉下去,事关窈窈,那我这做师兄的怎么会秀手旁观。你们若无异议,接下来就好办了,该查的查下去,婚仪一切从简,也要准备起来,至于两位当事人,窈窈你得先将秦公子安抚好,然后你二人就是安分地待在我身边,静待时机。”
姜家姐妹郑重点头,宁言秋双手环抱胸前,没有反对,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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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絮陪着妹妹上楼,楼上秦照的房间依旧没有亮灯,姜窈踌躇着上前,姜絮先行一步,将屋外的廊下烛火尽数熄灭,在妹妹耳边低声嘱咐几句,便径直回了房间。
秦照从回到驿馆起便觉得心乱如麻,额角的刺痛再度袭来,他强忍着胸口剧烈的起伏,脑中无线闪回的过去,一点点揭开本来面目,竟比自己动手揭开身上的新痂更痛上几分。
她若是看到自己这样,只怕是又免不得急得跳脚,他狠狠心,将她拦在门外,后背倚着房门径直栽倒下去,隔着薄薄的一扇门,从紧紧相拥到脊背相抵,透过房门,试图捕捉忽近忽远的心跳声。
屋里未掌灯,只有后窗隙开一条缝,洒下一片月华,撕碎的银光拂动,秦照强撑着摸索到月华眷顾的床榻边,跌坐在那一小块亮处,仰头去看,用那只浅灰色的瞳孔去接倾斜而下的惨淡月色。
他蜷缩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任那些早已斑驳的记忆一点点在脑海中流淌,将最久远的刺痛再一点点走过,像是有针在扎,又像灼灼的火苗,火舌灼烧过肌肤,烫过一寸又一寸,直到体无完肤,直到腐烂麻木。
他没有想起太多,能够在脑中徘徊的,也大多是萧承照幼时的记忆,那些尚不能向姜窈坦诚的部分。夹杂着今日街上回荡着的话语,释比说出的那句话,
“天生异瞳,招灾降祸,是为不祥。”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这样的话,萧衡为了护他周全,为他打造了面具,用秘法微调过他的嗓音,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向世人展示,展示大燕的太子。
与其说是保护,他心中自觉倒不如说是隐藏,父皇为何要将他藏起,究竟是因为外面当真群狼环伺,还是因为他的异样?
母后有着旧辽血统,双眼皆是澄澈的浅灰,到他身上便只保留了一半。是因为他只有一只灰瞳,所以母后才会如此忌惮自己,还是因为只要自己身上留着父皇的血,便足以让她厌恶?
诸如此类的问题在往后的岁月里,他有过挣扎,或是释怀,最终都找到了能让自己继续存在的答案。他渐握权柄,洞悉人心,享万千子民朝拜,却又始终觉得,自己不曾抓住过什么。
他要做父皇最骄傲的皇子,做父皇追思挚爱的寄托,他要做先皇后存在过的证明,做韶音舍弃在大燕皇宫里的最后一件遗物。
他想,父皇待他如珍宝,有几分是相信他未来能做好一国之君,还是爱屋及乌,证明自己的真心不曾有移。
在这大燕皇宫之中,永远有人欲言又止,永远有人言不由衷,最终所有人都深缄其口,他也渐渐习惯了东宫的冷清,甚至不喜喧嚣。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得到八皇子的假身份之后,他确实好了很多,父皇给他的身份给了他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八皇子洒脱随性,逗乐闲逛都是寻常,只要不是太子,谁会在意一个皇子整日里都做些什么?
是以,这些尘封的挣扎渐渐不被提起。直到现在,他一个人在黑暗里,那久远的苦涩再次翻涌上来,那些记忆都是韶音离开前的画面。他看见母后一个人在花园中漫步,面上也无风雨也无晴,怀里抱了一只熟睡的狸奴,他只敢远远看着,看得清那只狸奴脸上惬意悠闲的神情,说出来都没有人信,堂堂太子竟也会羡慕一只狸奴。
他想要上前,想要问母后,可不可以也抱抱他,他不重,他也很乖。
韶音身边的侍女远远递了个眼色,乳母上前牵起他的手,往反方向走,他瞧不真切,母后最后有没有扭头,有没有看到自己?至于那座为她建造的忘忧塔,他也只敢远远瞻仰。那座塔里是什么样的,他这么多年一直都不知道,母后在时,他不能染指,母后离开之后,他也没有勇气登塔远眺。
大概是怕吧,怕登上塔什么都看不见,也怕真的能看到什么,那些早已根深蒂固的念头告诉他,这塔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平白登塔,也终究不过庸人自扰。
或许,他一直都是个怪物,在大燕或者旧辽,都没有他的位置。只是在姜窈身边待久了,渐渐淡忘了,重新燃起了希望,唯一能让他收敛所有痛楚的容身之所,只有她的身边。
“阿照,今日外头没有掌灯,我有些怕,你开开门,不要留我一个人。”姜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的声音很轻,秦照却不能置若罔闻。
姜窈只能等,等他想通一些,等他自己打开紧闭的门。
半晌,门栓松动,屋门吱呀吱呀地叫唤了一阵,总算对她敞开,姜窈跨步进去,里头暗得很,她扯住秦照的衣角,
“怎么不点灯,阿照?”她摸索着想要去找烛台的位置,黑暗中却前面的人拉过揽入怀中,瞬间的惯性让两人顺势都跌下去,跌在床榻边,跌在唯一一处月华眷顾的所在,秦照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低声哀求,
“不要,窈窈,不要点灯,求你。”他声线颤抖,是一种来自心底的恐惧。
她会不会不要自己了,因为所有人都说他是怪物,是灾星,所以她也应该权衡利弊,然后松开手,秦照不怪她,如果让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才是不该。
让她受人非议,不该;让她与自己一同身陷泥潭,不该;可是放她走,还是不该、不该。
“好,我不点灯,让我看看你,阿照。”她柔声安抚,他依旧没有松手。
“不要,不要,阿照不好看。”
“怎么会?如果阿照不好看,那为什么窈窈最喜欢阿照?”
最喜欢阿照,最喜欢阿照的眼睛。
姜窈能想象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会呈现怎样的色彩,那些空洞的,乏味的,艰涩的部分,全部被银白月光填满。
她确信自己再找不到比眼前更干净澄澈的眼眸,这眼眸偏偏也只会看向她。
她正襟危坐于地,回抱住身前依旧在颤抖的人,平静地说出她的决定,
“你不是说只要看着我,就知道我究竟喜欢什么吗。你既心有犹疑,都没有看着我,怎么就笃定我会放开你的手?”她轻声哄着,劝他与自己拉开一点点距离,让她能看见他略带苍白的脸,
“阿照,我们的婚仪会照旧安排,我们就在这里,风风光光得办,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阿照才不是灾星,阿照是我的珍宝。嫁给阿照,是我此生做过最勇敢的决定,我要你和我一起证明,这也是我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在月色之下,尽管周围仍是漆黑一片,她依旧轻吻过他的额前,吻过他的眼睛,吻过他的鼻尖,吻过他的唇。
黑暗里,有眼泪无声滑落,她摊开手,那一滴滚烫的泪水染过月辉,在极速坠落中绽开,被她稳稳攥在掌心。
窈窈:
阿照:
PS:本章解释了,窈窈在豫州第一次遇见阿照的时候,说阿照的眼睛好看之前,他会下意识去遮眼睛的原因,怕窈窈也觉得他是怪物,是异类。
虽然略有些煞风景,但还是趁着有榜打个小广,推推预收,古言:《檀痕》;现言:《秋天那么长》,链接均在公告~
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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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