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当初死在杏庐的是哥哥暮山横,而我们现在见到的这个是由他弟弟假扮的,”秦照方才手中的茶盏,轻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他若为逃命求存,何故扮做死人,若是当初杀人者知道暮山横还活着,想必定会前来一探究竟,他兄弟二人已败过一次,再逢对手,并无胜算。”
他抬眸对上同样皱眉思忖的宁言秋,低头看向杯中那一汪颤巍巍的水面,接着道,
“除非……”
“除非他一直在等,在等那个人出现,他在等一个报仇的机会,上演一出厉鬼还魂的好戏。”一语惊醒梦中人,宁言秋恍然,或许当日竹林的那个玄衣人,那个一直隐匿在暗处久久不曾离去的影子,就是为此而来。
“暮家兄弟的七步断肠,弟弟作为蛇头猛攻,哥哥蛇尾压阵,只是杏庐那日,两人的位置互换,而最终蛇头身死,蛇尾败逃,蛰伏信州,用蛇毒操纵绘师阎慎,悄悄安置亡兄。不想却是一朝被翻出了尸体,暴露了行踪,引来身执鬼字印的玄衣人追杀。”
“那据你所知,当今在世能够击破七步断肠的人有哪些?是否这些人里能有你要找的玄衣人?”秦照顺着它的思路抛出新的问题。
“据我所知,不在少数。七步断肠虽狠毒,可终究只能在千面鬼中排到蛇字辈,原因就在于它需要二人合力才能发挥最大的攻击力。单论击破,你师父玄都的九万里,清徽派慧悟的三秋雨,你母后…你母亲韶音的半面妆也可以一敌,他师兄妹三人的功力按说都在他之上,更遑论那么多蛇字辈之前的千面鬼,莫能穷尽。”
宁言秋语毕,抬头有些紧张地看向秦照,秦照垂眸,并无波澜,
“可你也说了,尸体上有鬼字印的戒印痕迹,我师父等人必然不会有你宁家的东西。我想你宁家的鬼字印也不是随便在大街上就能捡到的吧?”
宁言秋倒吸了一口凉气,似是被戳到了痛处。
“这也是我最怕的情况,”他闭了闭眼,试图缓解干涩发胀的眼底,“你可听过八荒**?”
“八荒**?”秦照重复了一遍,确实有些熟悉,但似乎只是传闻。
“是,廉隐舟的八荒**,他也是原本鬼字印的公开拥有者。”他顿了顿,“只可惜他已经身死,这一点苦海舟已经确证过。”
“一个死人,你最怕的情况还能与他相干?”这是对于秦照而言,完全陌生的部分,他自然可以问出这样的问题。
“廉隐舟受恩于话事堂,加上他身负鬼字印,除却最初为宁家培养千面鬼,之后大多时间兀自游历,苦海舟并不能掌握他的行踪,他行过何处,做过何事,宁家一概不管。杏庐围杀之惨烈,若非他及时出手,恐怕我阿姊亦要葬身于围杀之中。如今他已身死,鬼字印下落不明,这具尸体上的印痕,追杀的不明身份者只会更可怕。”
“你言下之意,如今信州境内频频出现的玄衣人是与廉隐舟有密切关系的人?”秦照心中有了猜测,或许是廉隐舟的徒弟,只是宁言秋说如今更可怕,若是徒弟,恐怕很难超过师父。
可现实就是如此,宁言秋倒出了另一个传闻,
“相传廉隐舟,就死在他的徒弟手里,徒弟作为他最亲近的人,拿到鬼字印的概率很大。若他真有杀死廉师父的本事,即便他现身,你我二人纵然联手,犹恐难敌也。”
秦照认命似的揉了揉眉心,将飘远的思绪拉回当下,
“你宁家的事牵连甚广,我无心掺和,眼下我只知道,暮云平在等人就一定不会出城。”他定一定心神,抬眸时眼中的困倦一扫而空,只余下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你去救人,我自去杀人。”
————
在杀人之前,要想救周敛容,除了宁言秋去寻周明非,秦照还须先去抓条蕲蛇。
这条上山路,秦照在这几日已经逐渐熟络起来,就连第一次上山时遇到的小青蛇,他也能应对自如。看着小蛇幽幽从他眼前扭过,耳畔又响起姜窈说的那句话,
“这山上人来得,蛇便也住得。”
是了,净明山不是专门为了承载人而存在,山中花草树木,蛇虫鼠蚁,皆是怡然自得,山上道观与云雾相得益彰,净明山弟子对待翡翡亦是耐心有加,才是真正的美美与共。
有美美与共,便一样有难以避免的层层求生,动物啃食草木,天敌相侵,人更是果腹维生都离不开这山。他要找的蕲蛇,便在密林深处。
蕲蛇生在迷雾瘴气之中,盘踞于古树虬枝之间,这里没有人气,没有绿意,阳光在这里不被允准放行,于是只有走不尽的黑暗。
腐叶在脚下绵软泥泞,秦照走近时,果真发现了一条和兰渚所绘相差无几的蕲蛇。它似乎被搅扰了好梦,亦或者从闭塞的空气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在黑暗中,鳞片泛着和身下古树不同的墨色冷光,眼瞳透过重重迷雾显出黯淡的绿色。吻部细长,它似乎也在试探,盘踞的身体没有动,只是蛇首处缓缓靠近。
空气中除却秦照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余下的便是一阵又一阵的“嘶嘶”声。秦照的灰瞳在这里也只是墨色,眼中映出它头颅的轮廓,持剑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目光仍是沉静的。
蛇不动,他亦不动。
每一次蕲蛇吐信,他便调整一次呼吸,在这样一场似乎没有尽头的对峙中,他攥紧了手中的却邪。
直到蕲蛇的尾尖开始“啪啪”地敲打枝干,那是宣战的警告。
蛇信骤然缩回,取而代之的是隐现的毒牙,正是此刻。
秦照侧身躲过偏头攻来的蕲蛇,右足猛踏,五指张开,拧住蛇颈,霎时间手中的触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冰凉黏腻,连带着蛇在他手中挣扎,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臂,能感受到每一寸蛇皮的蠕动,每一片蛇鳞的翕张。蛇身的缠绕勒入皮肉,似乎想要绞碎骨头。
他不敢有任何松懈,蛇身缠绕不成,正欲甩尾抽打,以挣脱蛇颈的压迫,也就是蛇尾抽离的瞬间,却邪剑径直刺入,将那条粗壮的蛇尾死死钉在腐叶烂泥之中,它欲挣扎,剑刺愈深,仿佛是生出了无数扎进地里的根系,他的手依旧在发力,猛地向下一扣一拧,蛇颚开始抽搐,信子无力地脱垂,没有方才的气势,蕲蛇引以为傲的毒牙最终也没能扎进秦照的臂膀。
他的手钳制住舌头,利刃剖开蛇腹,翻卷的蛇肉中漏出翠绿的蛇胆,他回手轻轻一挑,蛇胆落入掌心,带着特有的苦腥气。
他将蛇身随手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它将成为这密林之中其他动物的食物,秦照没有顾上外袍沾染的点点血渍,一步一步迈出泥潭,一时间阳光碎金般再一次透过斑驳树影洒下来,他只觉得刺眼、恍惚。在密林之中的灰瞳迎上拿到光亮,再一次映出蓝绿色的光彩。
兰渚在公廨中接过蛇胆,看向他的眼神中少了一点敌意,却仍算不上和颜悦色。不过如此,秦照已经觉得足够了,毕竟在窈窈的事情上,是他疏忽在先。
宁言秋还没有来公廨,秦照稍事休息便准备回驿馆先换身衣裳。婴勺鹊在此时不偏不倚盘旋在公廨廊下。
秦照取出符纸,婴勺这才应声落在他掌心。
【城西十里竹林,暮云平。】
看到暮云平的名字,秦照活动了下手腕,只觉得方才与蛇缠斗的片刻,不过是开胃的前菜。
他赶到时,宁言秋尚未进入战局,看到秦照匆匆赶来,左袖残破,外袍染血,无声皱眉。
“无妨,都是蛇血。”
“玄衣人,暮云平,周明非,齐活儿了。”宁言秋挑了挑眉,秦照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两人果真是在混战,周明非被绑在不远处的树上,慌乱无措又动弹不得。
“要我说,你干脆等他们打完了,说不定你都不用动手。”宁言秋的意见依旧是作壁上观,秦照指尖抚过剑身,摇了摇头,宁言秋当即会意。
暮云平必须死在秦照的剑下,所谓杀人诛心,便是临死之前大仇难保,对于江湖人来说,死而抱憾,才是最大的痛苦。
“你还有什么话要问他吗?”秦照最后向他确认。
“不必,对于宁家来说,他早该是个死人。”
和他们说好的一样,一人救一人杀,今日便打个痛快。
两人几步上前,强势入局,将缠斗的两人生生分开。
空旷的竹林间,两对人打得越来越远,暮云平显然是被激怒,今日这样的大好时机,却被人搅了局,只想速战速决,为兄长报酬。
暮云平调整重心,腕间缠绕的暗器随着手臂一抖,锥钉破空而来,伴着尖锐的爆鸣声。秦照侧身躲过第一枚,回神仰头,任由第二枚略过鼻尖。他今日见识到了所谓七步断肠,便是左方三枚,右方三枚,料想敌人被固定了行路的轨迹,每一步躲闪都被预判,此时最后一步断肠,便是配合之人的致命一击。全部过程不过七步之遥,遂得名七步断肠。
只可惜,七步断肠没有了压阵的蛇尾,从前避无可避的致命杀招,如今已是漏洞百出。
“这就是你们最引以为傲的七步断肠,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
“可恶!”暮云平此番没有一击致命,只得再度近身拆招。
秦照等的就是他自乱阵脚。
他急急后退,看似是被逼无奈,实则是顺势收剑,亟待退至一棵苍劲的竹子前,秦照展臂飞身蹬步而上,竹木节节震颤,步步折腰,行至树顶之际,秦照后仰翻身下刺,身体轻盈,剑气凌厉,所有力道都似从九天倾斜而下,天颓而覆灭。
他想到姜窈昏厥的场景,想到她渗血的下颌,淤紫的后背,错位的脊骨,无法动弹的这半月,一时间百感交集,语气中胸有成竹,又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鹏程九万里,请君赴死。”
窈窈:这集竟然没有我的事吗?【窈窈大王不满中】
阿照:报仇中
宁言秋:我还是没闲着
PS:这章打打杀杀的含量好高,给螺甲香写力竭了,下一章本卷结束,窈窈的排面还是要补一补的。
即将迎来下一个副本,下一卷卷名应该是【白雪曲】。【可怜白雪曲,未遇知音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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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