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仍挂在天边,微风吹过吴县的里巷。
顾雍蹲在永福里的石板路上,耐心安抚陆桉。
顾撰走到陆谦身边,指了指陆桉,低笑:“我在县廷西北的食肆找到了他,这小子的眼睛贼尖,他透过窗户看到了我,然后赶忙把米糕往嘴里塞。我放慢脚步,过了片刻才走进食肆,然后就瞧见站在墙边、绷着脸的他。我故作生气地告诉他,因为他偷跑出来,所以今晚不许吃饭。他和我说,他要水米不进,以示决心。”
陆谦一愣,失笑:“你呀,真爱逗弄孩子。”
“您猜他在食肆吃了多少?”顾撰挑眉,旋即露出笑容,自问自答,“我亲自问了食肆的庖厨,桉儿吃了一大碗蒸饭,两块蜜枣米糕。”
“他昨晚几乎没动筷子,饿着睡的,今早我硬喂了他一枚煮鸡卵。他肯定饿极了。”陆谦无奈地笑。
顾撰歪头,轻笑:“依我看来,这小子不像饿肚子入睡的老实孩子,您不妨查查家里的庖厨?我觉得他偷吃了。”
陆谦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侄子,莞尔:“桉儿很聪明的,不会去寻家里的庖厨偷吃。他的卧房里有枣干、蜜肉干,他顶多吃这个垫垫肚子。他之所以跑去食肆,想必是饥饿难耐。”
“他跑到县廷附近的食肆偷吃,还能算聪明?我难道不会打听吗?他这招儿叫掩耳盗铃,笨得可爱。”顾撰忍俊不禁。
陆谦没好气道:“桉儿哪里笨了?他知道不能为了一时之气,将自己的身子饿坏,这既是聪慧,也是孝顺。”
顾撰失笑,识趣地闭嘴,转身和郭嘉搭话。
陆谦望着陆桉,笑着摇头,抬脚上前。
桉儿的脾性,他最清楚。
等他再哄一哄桉儿,桉儿的气性就该平复了。
瞧着陆谦走开,顾撰连忙和郭嘉说:“奉孝,我从前以为陆兄不会护犊子,没想到他也这么不讲理。”
站在陆谦身边、旁听了一切的郭嘉眉眼含笑,“护子乃人之本性,桉儿的父母远在洛阳,陆兄难免对小侄儿更添几分爱护。”
顾撰昂起头:“我最是公正持平,奉孝可曾见我护犊子?”
郭嘉眸光流转,故作疑惑:“您的孩子似乎尚在襁褓?”
顾撰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对!我子嗣来得晚,仅有一女,尚在襁褓。我还没到护犊子的时候。”
郭嘉会心一笑,挤眉弄眼:“我当然记得您家里的情况,算算日子,您的妻子快要生了,我猜那是个男嗣。等孩子们大了,您迟早像陆兄一样袒护孩子。”
“借你吉言!等我再为人父,与你饮酒庆贺!”顾撰抚掌而笑。
郭嘉当即道:“饮酒应当去画舫!画舫漂在太湖之上,一边品酒,一边醉卧望天,当真是美事!”
顾撰被勾起兴致,眉飞色舞地向郭嘉讲起太湖何处的鱼最鲜,泛舟湖上,岂能不吃鱼?
荀彧站在一旁,偶尔应和两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陆桉身上。
陆桉九岁,他的长子荀恽,今年应该是八岁了,或许比陆桉矮一截?但必定也扎着两个总角……荀彧神游天外,默默在心中勾勒荀恽的画像。
少顷,顾雍和陆谦终于让陆桉笑逐颜开。
一行人进入庭院,迎面碰上一个少年。
少年对众人见礼,行云流水,教养极佳。
当他看向陆谦,脸颊却染上了绯红,张口结舌:“陆叔……叔父,家里人找您呢。”
陆谦还没开口。
顾撰捧腹大笑,他拍着少年的肩膀:“朱桓,你怎么如此紧张局促?不知情的宾客见了,还以为你遇到心上人呢!”
朱桓的脸瞬间通红。
顾雍给朱桓解围,他扯过顾撰的手:“堂兄,您别取笑少年人。”
“哈哈,哎呀,元叹,你别动我,你动我,我更想笑了!”顾撰笑得前仰后合。
顾雍无奈。
陆谦抬手抚上朱桓的肩头,微笑:“桓儿大方一些。”
朱桓乖巧地点头,但仍觉尴尬。
郭嘉、荀彧不明所以。
陆桉眨了眨眼,问朱桓:“桓兄,我想吃肉,有吗?”
朱桓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有,我听说你喜欢鹅腿,是么?我给你去拿。”
陆桉眼睛一亮,跟着朱桓走了。
顾雍瞧着小辈离开,给了咧嘴笑的顾撰一手肘:“堂兄!别笑了!您当真没正形。”
顾撰笑着点头,又向陆谦拱手,以示歉意。
陆谦撇撇嘴,不想搭理他,转而看向荀彧和郭嘉,解释道:“我的长女陆缈即将在六月及笄,朱桓是我为长女定下的未婚夫婿,只是家里人说定了,还没有告诉亲朋。朱桓也是刚知道此事,见了我,难免羞涩。”
荀彧和郭嘉了然,立即作揖道喜。
陆谦含笑还礼。
荀彧略作思忖,询问:“朱桓?我某日与朱户曹闲聊,似乎听过朱桓,他是朱户曹的堂弟?”
陆谦微微惊讶,点头:“子渊好记性。朱桓确实是县廷户曹朱衡的堂弟。朱桓的父亲是海盐县的金曹。朱桓常年跟随其父在海盐,今天上午才回到吴县。”
荀彧赞道:“朱桓一表人才,您眼光极佳。”
陆谦唇边漾开笑容,“六月有我长女的及笄礼,你和奉孝一定要来。”
荀彧笑着应下。
寒暄之间,已经有人来找陆谦攀谈,陆谦转入宾客里。
顾撰、顾雍很快也各自忙碌起来。
荀彧和郭嘉踏入正堂,给陆笏行礼。
陆笏颔首,让二人各自坐下。
旋即,他继续和身边的人聊。
荀彧不动声色地环视围坐在一起的那圈人。
坐在陆笏右侧的人是陆禾。
陆禾是陆笏的二弟,是吴郡的兵马掾。
坐在陆笏左侧的人是顾向,是顾茂的父亲。
另外的八位,分别是陆节的三位从父、顾茂的大伯父以及两位叔父、顾茂的一位舅父张二郎、陆谦的舅兄朱大郎。
除此之外,正堂里还有二十多名壮年男丁在低声交谈。
顾向一边和张二郎说着话,一边侧过身子向荀彧招手,示意荀彧过来坐。
顾向喜欢荀彧,他执意把荀彧留在吴县,也是他把“宋川”塞进了吴县县廷的金曹。
荀彧欠身行礼,走了过去。
郭嘉扫了一圈,找到陆礼。
陆礼抬头:“哎呀,奉孝,我正好有事寻你。”
郭嘉好奇:“何事?”
陆礼对族兄道了一声失陪,拉着郭嘉离开正堂。
郭嘉挑眉,跟着陆礼走出宅院,来到空旷的里巷内。
陆礼停下脚步,看了郭嘉一眼,挠了挠耳朵,开口:“奉孝!你洒脱不拘,我也不喜欢绕弯子,我直接问你,你在家乡有定亲吗?”
郭嘉一怔,摇头,确实没有。
他本来是打算去洛阳游学一番,待返回颖川后,再考虑成亲的事。
可惜,中平六年的除夕,他冒失地撞进了洛阳城南的介水里……然后就来了吴县。
陆礼松了口气:“我就记得你曾说你没定亲。”
郭嘉眼神微闪,挑唇笑道:“陆尉史想给我说亲?”
“嗯!”陆礼答得坦率,“虽然你是我幕僚,但我给你说亲,不是非要你答应,你不答应也无妨,我不会记恨你。我的胸怀宽广,吴县众人有目共睹。”
“好!若我不乐意,立马回绝您。”郭嘉含笑,“不知您为我说哪门亲?”
陆礼轻咳几声:“我妹妹。”
郭嘉一愣:“您的妹妹?我没听说您有姊妹啊。”
“我确实有个妹妹,她比我小八岁,今年二十一岁,还没嫁,她叫陆蓝。”陆礼抱胸,“我阿父三子一女,我仅有陆蓝一个妹妹。陆蓝是庶出,她的生母二十年前就病逝了,所以她由我的阿母养大。”
陆礼看了眼郭嘉,继续说:“她容貌端正,知书达礼,六年前定了余杭周氏的嫡子为夫婿,四年前周氏子病殁,三年前定了本县张氏的一个子弟,一个月后,那人也死了。然后,我阿父就有点疑神疑鬼,请了方士来看,方士说陆蓝必须在三十岁以后嫁人,我阿父当即大怒,但又不敢再说亲。”
“因为我阿父忌讳这事,众人默契地不再谈我家还有个未嫁女,所以你当然不知道。现在,陆缈马上及笄,已经定了朱桓。我阿父急了,陆蓝是陆缈的堂姑,侄女都要嫁了,堂姑却依然待字闺中,我阿父丢不起这人。他左思右想,觉得陆蓝命薄,配不上好的,得给人做续弦。这简直是昏招!所以,我打算给你和陆蓝说亲。”陆礼一口气说完。
纵使郭嘉放荡不羁,也一时失声。
半晌,他张了张嘴:“陆尉史,您和陆兵马掾,父子意见不同。您毕竟只是兄长,能替妹妹做主吗?”
陆礼理直气壮:“我当然能!今年吴郡推举的孝廉,其中一人是我!我阿父想让我以孝廉之身,北上洛阳,跟我堂兄求官。我即将成为我家的顶梁柱,怎么不能亲自挑选妹婿?”
郭嘉摸了摸鼻子。
陆礼瞪眼睛:“郭奉孝!我辈士人,应该敬鬼神而远之!我阿父疑神疑鬼就罢了,你不会也神神叨叨吧?”
“当然不会!”郭嘉轻哼,他话锋一转,“可是,我自觉配不上您妹妹,您不介意吗?我既不是孝廉出身,也没有宗族倚靠。”
陆礼歪头:“我着实喜欢你,所以可以忽略你的单薄。你给我做了一年幕僚,虽然你心眼很多,但我觉得你人不错。”
郭嘉垂下眼帘,他在思索。
数息之后,他抬头:“好。”
陆礼挑眉:“没让我失望,你果然有胆气。”
郭嘉粲然一笑:“我天生胆子大。”
陆礼满意点头。
晚宴结束后,陆礼直接带着郭嘉离开陆笏的宅院,进入相隔不远的自己家,去见陆禾。
深夜,荀彧在住处看完两卷书,才终于等回郭嘉。
“这都什么时辰了?看守里门的老翁没有盘问你?巡夜的更夫没有抓你?”荀彧打趣。
郭嘉伸了个懒腰:“我从永福里出来,谁那么没眼色找我麻烦?”
荀彧笑了笑,“如何?”
郭嘉回想在陆禾家的所见所闻,轻笑:“陆尉史很受父母疼爱,他如若坚持,大约能成吧。”
“你天天琢磨庙堂,今日却没回绝陆礼,不怕被陆幼朴连累?”荀彧垂眸。
郭嘉抬眸:“陆氏在吴县树大根深,我认为庙堂的手伸不到这里。再者,我本来就想成亲了,陆礼敢提,我就敢答应。”
荀彧眉眼含笑:“你是真的狂。”
郭嘉莞尔。
荀彧沉吟片刻,问道:“陆康当了东海郡守,你怎么看?”
“相国府的陆长史,不是庸人。他到董卓麾下,可能是机缘巧合,但他能站稳脚跟,确实有本事。陶谦告老还乡,徐州刺史空悬,陆康成为东海郡守,但也仅仅是东海郡守。即使陆康是陆氏族人,本人的资历、声望也足够,陆长史也没有让他接任徐州刺史,值得敬佩。”郭嘉感叹。
荀彧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他望着郭嘉,忽然轻叹:“吴县大族的姻亲关系真密啊。”
郭嘉敛眸,他说:“此处远离庙堂,吴地文化与中原差异也大,官府权威稍有些虚。陆氏、顾氏在吴县的繁衍生息,甚至可以追溯到前汉时期。数百年的经营,又没有遭遇中原那么频繁的动乱,自然是枝繁叶茂。文若兄,你我想在吴县往上走,必须有这么一门亲事。”
荀彧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地嗯了一声。
千里之外的洛阳,敬法里,厢房
顾茂倚在窗前看月。
陆节身着寝衣,苦恼地席地而坐。
天子刘辩今年十六岁,有人上疏,认为是时候给天子选妃了。
陆节蹙眉:“维夏,究竟该如何选?”
闻言,顾茂回头,“你心知肚明,何必问我?”
陆节垂眸,抿唇。
顾茂继续望月,说道:“不必犹疑。庙堂的兵马、府库钱粮都在董卓手上,庙堂权柄在董卓手里。董卓与公卿不睦,倘若选立士族女子入宫,不仅会害了她以及她的家族,也必然引发新的朝局动荡。天子的皇后应当从凉州将校的家里选。”
陆节同样盯着月色,没有吭声。
次日,相国府
陆节和董卓议事,谈论到天子的后宫问题,陆节低声说完他的想法。
董卓眼珠一转,猛地坐直身子,目光灼灼:“我是相国,天子的皇后应该是我家的女孩啊!我的孙女董白,芳龄十三,可立为皇后!”
陆节默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