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北风呼啸。
青州齐国临淄县,距离刺史府很近的一处宅院。
曹操坐在青铜灯旁,望着灯火出神。
太史慈再三考虑,终于开口:“明府,我愿远赴洛阳,向庙堂陈情,恳求庙堂考虑您继任青州刺史之位。”
曹操顿了顿,眸光晦涩:“子义,此事过于艰难。你当真要去么?”
“明府勤勉任事,公正廉洁,就任东莱太守以来,青州士人多有称道。”太史慈语气郑重,旋即话锋一转,“但您无法借此继任青州刺史。纵观当今天下的长官,无一不是由庙堂亲自任命。青州人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故而,我愿前往洛阳,为您陈情。”
曹操垂下眼帘,百般思绪在眸中流转,他轻声道:“你预备寻谁?”
太史慈理所当然:“相国府长史陆节。谋求的是青州刺史这种级别的官位,自然该寻说了算的人。”
“你打算如何做呢?”曹操苦笑,“子义,我不怕在你面前露怯。我与陆节交情极浅,我甚至不能确保他会见你。”
太史慈抿抿唇,直接问:“容在下冒昧,您昔日没有和陆长史有过人情往来、建立起交情吗?”
曹操眼神微动,摩挲着汤盏,回道:“我人至中年,在官场沉浮十数载,岂能不懂人情世故?陆节亦不是天真的士子,他出身大族,曾任吴县功曹史。我与陆节在留城的丁家初遇,陆节给丁家送了拜礼;次年,洛阳为了诛宦议论纷纷,陆节却陷在了河东郡,他的妻子登门拜访我家,也是携了厚礼。”
太史慈第一次听曹操详细说起这段往事,他认真地听着。
“后来,董卓入京,他查粮账,牵连到了我阿父,我对此毫不知情。是陆节让他的妻子来曹家传信,我阿父才及时躲了起来,免于受牢狱之苦。”曹操顿了顿。
他继续说:“面对这种情况,我当然不会无动于衷。只可惜,彼时陆节几乎不回家。我只好让我的妻子到陆家,悄悄送去一份谢礼。陆家收下了,但过了半个月,陆节的妻子又把谢礼送了回来。”
太史慈惊讶:“这般做法,有伤情面吧?”
曹操轻叹:“我与你说过,陆节的妻子出身吴县顾氏,姓顾名茂,她亦是说话圆融。顾茂当时面带歉意,承认此举伤了曹家的面子,但希望得到谅解。她说陆节进董营,属于阴差阳错。”
说到此处,曹操仔细回忆顾茂当时的言语,“她还说,陆节骤然踏入德阳殿,突然面对庙堂的那么多事,他承受不了,正处于满心彷徨之时。她提到,陆节自认不是两面三刀之人,之所以给曹家通风报信,是因为我在谷门之夜的第二日,没有难为顾茂和陈祈。陆节见到谢礼,大发脾气,说他绝没有拿消息换财货的想法。因此,顾茂只能登门送回谢礼。”
太史慈蹙眉。
曹操无意识地以手敲击案几,“再后来,我想离开京城,陆节建议我捐献家财,又直接为我选了东莱郡。他办事极其妥帖,我很快拿到了所有文书。我阿父的通缉令也被同时消除了,这是我没想到的。我阿父得知这些,拿出一所挂在族人名下的洛阳宅院,让我送给陆节……”
太史慈见曹操没有往下说,试探着接话:“他依然没有收?”
曹操颔首,接着说:“再往后,我离京前夕,忽然有议郎上疏弹劾我父,牵连到我。林尚书赶忙给我递话,说有人在考虑让我暂缓赴任。我去寻了尚书右丞司马防,他曾是我的举主,他劝我冷静下来,不要轻举妄动,因为洛阳对粮账亏空的议论非常多。”
曹操说到此处,眯眼:“我不得已,又让妻子前往陆家,顾茂承诺很快转告陆节。之后的两日,林尚书特地来我家,为我担忧,害怕庙堂扣下曹家。我决定按既定日程启程,看是否真的有人拦我。临行前的清晨,我的妻子又去了陆家,担心被庙堂追回,顾茂表示无妨,又预祝曹家一路顺风。终于,我出了洛阳。”
太史慈听完,沉默不语。
曹操揉了揉眉心,喟叹:“近两年,我经常想起这段往事,回想陆幼朴。他是地方士族培养出的贤良子弟,心性端正,敢于担当,他的善心多于寻常的名门子弟,却在太过年轻的时候陷入庙堂最深处。我以为他走不稳,我没想到他能那么坚韧。”
太史慈仔细听着。
“昔年的何进,在何太后和袁绍之间,摇摆不定,最终他身首异处、何家黯然退出庙堂。而陆节不同。”曹操话锋一转,“从听到的消息看,近两年,陆节在持之以恒地喂饱凉州军,完全无视士林对他的谩骂。他雷打不动地按时去北军、西园军的营地,又经常派人前往驻扎在司隶各地的军营。”
曹操挑眉:“子义,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太史慈歪头:“常言道,贵人多忘事。想让上位者一直惦记某件公务,那可太难了。”
曹操莞尔,他深有体会。
太史慈笑了笑,略带窘迫:“我不是说您,您非常勤勉。只是,我曾在别的长官手下做属吏,又听过不少郡守的传闻。对于许多长官来说,想让他们走出府邸,亲自去监督某件事,实在难如登天。”
曹操轻笑,沉默数息,问道:“你怎么看陆节?”
太史慈张了张嘴,最终道:“我笨嘴拙舌,见识短浅,着实不知该怎样点评陆长史。”
他抬眸:“但我认为,陆长史会见我的,他应该会关心青州的境况。”
曹操默然无声,半晌之后,又问:“那你要如何说服他呢?”
太史慈坦然道:“其一,您虽然曾经是袁绍同盟,但也是救驾功臣,陆长史既然愿意为您运作东莱太守之位,他未必在意您和袁绍的关系。他不介意,就无妨。其二,庙堂忌讳州郡长官坐大,但青州早已残破不堪,我认为庙堂不必太忌讳青州。其三,青州黄巾东出,对兖州、豫州非常糟糕,哪怕是为了豫兖二州,陆长史应该也愿意有人收拾青州境内的黄巾余部。”
曹操眼睫毛颤了颤,他望向青铜灯,火苗映照着他的瞳孔,他手指蜷缩,将指节攥得发白。
良久,曹操闭上眼,他说:“我想将曹昂送到洛阳。”
太史慈大惊失色:“明府!”
曹操睁开眼,喉咙发紧:“荆州刺史刘表的独子在洛阳。兖州刺史卢植的儿子们本来在幽州,可卢植亲自将儿子们从家乡接来,送往洛阳,连幼子卢毓也不例外。凉州牧张温的全家老少都在洛阳。”
他低下头:“子义,我毕竟参与了诛宦,毕竟间接导致天子被阉宦劫走,毕竟是袁绍的盟友,我的名声受损极大。既然庙堂不放心州郡,那么,我理应效仿卢兖州、刘荆州。”
太史慈失声,潸然泪下。
曹操执起太史慈的手,郑重道:“请你携曹昂同赴洛阳,请庙堂看到我的忠诚。我希望庙堂既往不咎,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太想让青州重归安宁了。”
太史慈泣不成声,挣脱曹操的手,离席起身,跪伏于地:“明府!慈必终身追随您。”
曹操笑得很暖,他扶起太史慈,目光灼灼:“你我永不相弃。”
太史慈重重点头。
夜已深,曹操、太史慈赶忙各自歇息。
明日一早,他们还须前往刺史府,给焦和守灵。
时光倏然而逝,转眼一月已过。
曹操、太史慈从齐国回到了东莱郡。
当夜,曹嵩不可置信地看着曹操,一字一顿:“曹孟德!你想往上爬,你是想疯了么?!昂儿是你的长子、是我的长孙!我决不允许你送他去洛阳!我不许!”
曹操睫毛微颤,面色不变:“我意已决。”
曹嵩豁然起身,他猛地上前,拽住曹操的衣襟,低吼:“你跟泰山的袁绍有来往,你忘了不成?!你把昂儿送到洛阳,万一你和袁绍的事被庙堂知道,昂儿怎么办?”
曹操眯眼:“袁绍在泰山郡的山里待了一年半,一无所成。我不会为了他和庙堂作对。倘若庙堂任命我为青州刺史,我自然不可能承认袁绍怀里的陈留王。”
曹嵩见到曹操这副样子,缓缓松开揪住他衣襟的手,慢慢地退后两步,惨笑:“孟德!你将昂儿舍出去,是不要这个家了吗?你的正妻丁氏没有生育,抱养了妾侍所出的曹昂,将满腔的心血投注在昂儿身上。如今,你要把昂儿送到洛阳,你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那么多人的儿子都在洛阳,又不独我一人。我熟悉陆节的为人,我会托陆节照看昂儿。您就当昂儿去洛阳太学读书。”曹操皱紧眉头。
曹嵩咬紧牙关,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最终,他愤懑地骂道:“曹孟德!你别得意!你想当青州刺史,庙堂绝不会给你恩德!你等着,太史慈一定会灰溜溜地回来!昂儿才不会留在洛阳!”
旋即,曹嵩拂袖而去。
曹操面皮绷紧,轻哼一声,转身回了卧房。
丁夫人正在垂泪。
曹操低眸,上前:“你放心,我有把握。我……”
丁夫人忽地打断他,盯着曹操:“昂儿可以去洛阳!但是昂儿启程去洛阳的同一天,你把你的妾侍、庶子送回谯县!”
曹操抿抿唇:“曹丕五岁,曹彰才两岁,过两年,我把他们送走,行吗?”
丁夫人声嘶力竭:“我的昂儿才十六岁!你就要把他送入洛阳那个虎口,以给你换取升迁的机会!凭什么不能送曹丕、曹彰回谯县享福?”
曹操喉咙哽住,抬脚就走,扔下两个字:“随你。”
丁夫人望着丈夫的背影,不停地呜咽。
昂儿被他的阿父狠心送往千里之外,她岂能容许其他庶子享受阿父的疼爱?!必须送走!
月色清冷,曹操站在庭院,负手而立。
从回廊走来的曹昂略有局促地搓了搓手,想了想,走到曹操面前。
曹操垂眸看着长子,嘴唇嗫嚅。
曹昂抬头,扬起笑容:“阿父是治世能臣,意外失去了庙堂的宠信,儿能帮到阿父,其实很开心。儿愿去洛阳,为阿父尽孝。您莫和祖父置气,我刚从祖父房里出来,祖父在偷偷哭呢,他既心疼我,也心疼您只能窝在东莱。阿父,祖父最盼着您好。”
曹操的眼中有泪光闪过,他伸出手,将曹昂轻轻搂入怀中。
“昂儿别怕,即使你去了洛阳,阿父也会想法子护好你。”曹操抱紧儿子,双眼微阖。
曹昂乖巧地应声:“嗯。”
冷月高悬夜空,将清辉洒向庭院。
与青州相邻的徐州,同样被这轮冷月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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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谦站在庭院,仰头望月。
别驾赵昱缓步走来,行礼。
陶谦没有回头:“新的东海郡守如何?”
没错,庙堂更换了东海郡的郡守,新任郡守是陆康。
陆康就是陆节的那位从叔,之前在扬州的庐江郡当太守。
种辑和陈祈是庙堂派来徐州、传达天子诏书的使者。
陆康是庙堂调来徐州东海郡的新郡守。
赵昱低着头,语气艰涩:“陆郡守有百余名门生、故吏、族人随行,队伍浩浩荡荡。不过,这应该不是针对徐州,陆郡守之前去庐江上任,亦是这般阵仗。毕竟,陆氏是吴地大族。陆郡守为人刚直,对待我们倒也和气。他询问我,您何时启程前往扬州当扬州刺史,他说扬州百姓都盼着您呢。”
陶谦呢喃:“陆康……都说相国府的陆节是酷吏。之前却忘了,这个酷吏的身后有宗族。”
赵昱挣扎片刻:“陶公,有陆郡守给您做保,您去了扬州后,一定可以平安无事。陆节虽然被传为酷吏,但陆氏的名誉值得信任。陆节终究是陆氏子弟,他还是守规矩的,他派来的陈祈对您很恭敬。即使您拖延了一阵,但陆节不至于秋后算账。其实,只是您在徐州的任期满了而已。”
陶谦静静听完,沉沉闭上眼,“嗯,我是时候回乡颐养天年了。”
赵昱欲言又止,庙堂的召令是让陶公去当扬州刺史,陶公却说要回乡,终究是心里有气。
半个月后,陶谦离开徐州东海郡,没有去扬州刺史府,直奔扬州的丹阳郡。
陶谦本就是丹阳人。
正在扬州刺史府等着和陶谦交接的陈温,无奈地叹气,何必与庙堂置气呢?
这则消息传回洛阳,陆节的反应很快。
两个月后,天子的使者前往丹阳郡,授予陶谦太师之位,并赐下几杖。
太师位在三公之上,是给老臣的荣衔,有“天子师友”的尊崇之意。
天子亲赐的几杖,更是给老臣的极高荣誉。
除此以外,杨彪的太尉府征辟了陶谦之子陶商。
陶谦坐在祖宅里,靠在凭几上。
罢了,便这样吧,也算光宗耀祖了。
祖宅外,人山人海,皆是闻风而来的丹阳父老。
欢声笑语,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