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祈回到敬法里,松了一口气,陆君不在家,省了他搪塞韩今等军士的功夫。
顾茂见到陈祈,第一句话就问:“彼处出岔子了?”
“荀……”陈祈吐出这个字,自觉不安,当即改口:“前日宋川烧退了,然后他就开始追问钟君。我告诉他钟君无碍,他不信,我看他快把自己愁死了。我昨天给他说好话,他不听;我今天吓唬他,也没吓住。”
顾茂蹙起眉:“他的性子怎样?”
陈祈摇头:“瞧着温和,但这人很危险。”
他顿了顿:“夫人,我认为应该尽快将宋川送离洛阳。”
顾茂眉眼不动,“将你的想法细细说来。”
陈祈先问了个问题:“钟君能接手宋川吗?”
顾茂缓缓摇头:“钟家请了道士,正给钟繇驱邪呢,他脱不开身。而且,钟繇年少丧父,他本人的家底不厚。荀彧需要一个安全的庄园藏身,钟繇可能给不了。最要紧的是,钟繇与荀彧同为颖川人,钟繇不能将荀彧藏回家乡,颖川认识荀彧的人太多了。”
陈祈沉默一瞬:“既然如此,我们为宋川做主吧,让他离开洛阳。我考虑了三点。其一,荀家人的处境不好,倘若宋川想帮家族,不小心露了面,他会连累所有人;其二,陆君在司空府的地位不稳,一旦有人盯上宋川,陆君罩不住;其三,宋川在京城,找不到活计,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自己养活自己。”
顾茂想了想:“你不相信荀彧?”
陈祈坦然点头:“纵使我们救了他,但他会感恩吗?他会不会得寸进尺,以自身做胁迫,要挟陆君帮荀家?”
他眼眸闪了闪,又说:“爱惜妻小和族人,是人之常情。其实,即使宋川提了这种请求,我也不会认为他人品败坏。只是,我不能容忍陆君身边有这种隐患。”
顾茂踱步,忽然驻足:“救荀彧,是对是错?他在狱中时,庇护不了族人,是无可奈何。如今他被救出,却要远走他乡。我们救下的这个人,还是荀彧吗?”
陈祈莫名其妙:“倘若钟君不救他,他必定死在狱中,倘若您与陆君没有伸出援手,他必定死在介水里。他逃得一条性命,难道不是邀天之幸吗?”
顾茂久久不语。
一个时辰后,她站到了介水里的那间厢房。
荀彧被阿羽扶着,半靠在床头,望着面前的女子。
顾茂开口说道:“之前,我在这里待了两天,彼时您神志不清,应该对我没印象。我眼瞧着您开始退烧,就回家了。临走前,我嘱咐陈祈,不让他告诉您有关劫狱的实情。毕竟,你我素不相识,我不了解您的性情,怕您会被真相压垮、一病不起。”
荀彧嘴唇嗫嚅:“素昧平生,为何救我?”
顾茂安静了一会儿,回答:“我自以为有很多理由,但那些理由都站不住脚。其实,我应该是被钟繇的义气折服,故而登上他的战车,与他一同涉险。”
听到“钟繇”两个字,荀彧的眸光颤动,他说:“若您愿意讲,我听着。”
顾茂说起了那一日钟繇的上门求情,娓娓道来,末了,她解释:“我没有应下钟繇的请托,因为在我看来,您被卷入了宫变,荀氏的名望保不住您,董卓没有理由同意您回家休养。我给钟繇出了劫狱的法子,我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可谁知钟繇真的考虑了。”
荀彧听到“钟繇烧了荀彧”,已是牙齿打颤,强忍着听完,颤声道:“您怎么敢出这样的主意?”
顾茂缓缓道:“我错了。”
荀彧一怔。
顾茂继续说:“这场劫狱,应该算成功。但,钟繇的清誉尽毁、前途堪忧。您没了身份,变成了‘宋川’。如今,我面临着无数的后患,这桩劫狱确实是蠢事。”
荀彧睫毛微颤:“陆幼朴,没有灭口的心思吗?如果我和钟繇死了,他就安全了。”
阿羽扶着荀彧的手一紧,他看着荀彧,脸色着急,荀公子何必说这么狠的话?
荀彧注意到阿羽的神色,微微阖目。
顾茂沉默片刻:“虽然劫狱是蠢事,但既已做了,就要做好。”
荀彧心头微松,转瞬间却更茫然:“我若是‘宋川’,那就没有故乡、没有宗族,我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顾茂很懂,她道:“等您去了江东,可以从头再来,就类似昔日的蔡邕。”
荀彧喉咙一哽:“昔年,蔡邕去江东避祸,隐姓埋名,历经十余年,董卓征辟他,他才得以还朝。如今,我也要去江东求一栖身之所了。”
顾茂抬头望他,略有不忍:“您居然没问为何是‘江东’?”
荀彧扯了扯唇:“陆氏和顾氏在吴郡,您为我选江东,符合常理。”
顾茂想了想:“您若是舍不得离开北方,不如去东莱郡?”
荀彧一愣,旋即想起曹操捐财换东莱太守的传闻,曹操既然走了司空府的门路,应该认识陆节。
但他摇头:“曹操认识我,我不能现身于他的面前。”
顾茂怔了怔,眨眼:“曹操应该不会告发您吧?”
荀彧神色平淡:“他都能向董卓买官,告发我这个囚犯又如何?更何况,倘若曹操以我为筹码、胁迫陆幼朴为他办事呢?曹操此人,有攀爬的野心。”
顾茂懵了,荀彧这么看曹操?那以后,荀彧还怎么辅佐曹操?
一番交谈下来,荀彧面上的疲惫之色压都压不住,顾茂起身离开。
阿羽喂了荀彧半盏蜜枣汤,才让他躺下。
荀彧别过头,对着墙。
阿羽坐到火炉边,听见床榻上传来了小声啜泣,宽慰道:“宋郎君,您别伤心,等过个十来年,您一定能和家人团聚,就像蔡先生一样。”
荀彧抬手捂住眼睛,哑声道:“不会的,我不用等待十数年。天下必乱,用不了十年就会大乱。”
阿羽暗叹,荀公子这是太痛苦了。
他装着没听见,又捡起一个鸡卵,继续敲碎。
夫人这次送来的食物里有数十枚鸡卵,正好蒸给荀公子吃。
荀彧蜷缩在锦被里,回想庙堂和各州郡的情形,眼睛亮得惊人。
折腾了这么一场,荀彧晚上又烧了起来,烧得很烫。
阿羽唤了他小半个时辰,荀彧也没醒来。
陈祈气得不行,他不顾宵禁,悄悄打开里门,窜到隔壁街的里坊内,硬是把那个医者又请了过来。
用如此方式将医者叫来,自然得给高昂的诊金以及药费。
陈祈无奈,只能在次日清晨回敬法里取钱。
这一日是大年三十,顾愫正在张罗家里的饭菜。
她听到荀彧又发烧,和顾茂说:“维夏,金市有一家酒肆,除夕也卖酒,你去买两罐,送到介水里,交给阿羽。我记得有个偏方,说是用酒擦身能退烧。必须叫他今天白天退了烧,人家都说年关难过,他若是拖到夜里还烧,那就会出事儿!”
顾茂歪头,“年关难过”是这个意思?
不过,既然顾愫说了,顾茂点头:“好。”
牛车驶出敬法里,前往金市。
到了酒肆,顾茂钻出车厢,掏钱买酒。
店家帮忙将酒送上牛车。
顾茂站在一旁,顺嘴问道:“这酒能用来擦拭身体吗?”
店家见惯了贵客,笑道:“能!我家的酒干净,拿来擦身子,舒服得紧!有个磕碰出血,也能用我家的酒抹一抹,好使得很!”
顾茂追问:“受了伤寒,也能擦吧?”
店家笑着点头,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家的酒有多妙。
顾茂听了几句,略微放心。
后世不建议用酒擦身,怕有危险。
但这个时候,能用来退烧的法子太少。
既然顾愫和店家都说可以,那就给荀彧试试。
顾茂上车,牛车离开金市,转向往城南而去。
一直站在酒肆角落的郭嘉,渐渐蹙起眉,那是和钟繇见面的那个女子?大年三十来买酒?还问用酒擦身能不能退烧?
郭嘉的脑子有些乱,各种思绪闪过脑海,但他抓不住。
他拎起酒囊,仰头灌了一口,抬脚走出酒肆。
牛车本就缓慢,再加上天空有点飘雪,陈祈驾车更慢。
郭嘉远远跟着牛车,没有被甩丢,竟然一路走到了城南。
他望着介水里,握紧腰间的佩剑,抬脚跨过里门。
前面的牛车行到左数第二家,停下。
顾茂刚从车厢钻出来,就看到医者出门。
她问:“哎,您怎么就要走了?再守他一天。我给您加钱。”
医者无语:“小人得回家过个年,今天就不守了。您别担心,他虽然昨夜烧得厉害,但这跟七八天前不同,没有那么凶险。我方才诊过脉了,他很快就会完全退烧,您放心。”
顾茂听了,连忙指着酒问道:“能用酒擦身吗?”
医者将头探进车厢,抠开酒罐的封泥,嗅了嗅,点头:“这酒不错,能用。”
随即,他开始讲述应该擦哪些部位。
陈祈将酒搬进院中,再出来时,无意间瞥到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人,那人一直往这边看。
他皱紧眉,打断和医者交谈的顾茂,抬手示意。
顾茂下意识扭头,和那人四目相对。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郭嘉?郭奉孝?《三国演义》说这个人非常聪明,他会不会……?
郭嘉想跑,但浑身发冷,迈不开脚。
“七八天前”、“烧得厉害”、“这女子那天去寻钟繇”,这些字眼在他脑中疯狂旋转。
他喉咙发紧,转身欲逃。
顾茂比他快两个瞬息,她猛地往前奔,拽住了他的袖子。
陈祈见顾茂动了,当即拔刀横在郭嘉身前。
细雪飘落,郭嘉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的好奇心怎么这么重?他方才真是鬼使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