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的某处宅院,被廷尉的人围得严严实实。
钟繇跪坐在青石板上,腰背挺直,怔怔地望着已熄灭的火堆。
左侧是他的一名侍卫,跪伏于地,头都不敢抬,庙堂会派谁来查?钟君能混过去吗?
太阳逐渐西斜,装呆滞的钟繇有些绷不住了,他疑惑地抬头望天,怎么没有人来审问他?
李廷尉呢?他午时初来到此处,脸色惊骇,结结巴巴地问了几句,就匆匆跑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钟繇暗叹,他又饿又乏。
旋即,他再次打起精神,愣愣地望着那堆灰。
又过了两刻钟,里巷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钟繇稳了稳心绪,面色更加失神,嘴边却漾出似有似无的笑容。
这一幕映入跨过门槛的李廷尉眼中,他头皮发麻,驻足不前,不想靠近钟繇。
跟在李廷尉身后的一个年轻妇人、一个五岁男童,却是猛地扑向那堆灰。
钟繇险些维持不住表情,他状似失神,目光游移到远处的天空,不敢再看。
这妇人是荀彧的妻子,唐氏。
这男童是荀彧的长子,荀恽。
李廷尉心里发慌,司空府没给他指示,只是让他查明原委、了结残局,他该怎么做?!
次日清晨,天空蒙蒙黑,雪花飘落
陆节带着韩今回到了敬法里。
陈祈很自然地引着韩今去用朝食。
陆节连忙进了厢房。
顾茂正赤足踩在茵毯上,见到陆节,脸色紧张,低声问:“钟繇那边怎么样?”
陆节终于露出惊惶:“我不清楚。昨日,李廷尉到了司空府,甲士通报说‘钟繇烧了荀彧’。当时,我正好在董卓身边,我就将此事引向钟繇被巫蛊所害,然后我谈了许久谶纬。再然后,董卓见了李廷尉,李廷尉亦是惊疑不定、支支吾吾,董卓就让李廷尉去查这事儿。”
他说得太急,感觉喘不过气,奔至案几旁,倒了一盏椒酒,往嘴里灌。
“慢点喝。”顾茂一边劝,一边斟了热水,递给陆节。
陆节捧着汤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肩膀松懈下来,缓了缓,又说:“钟繇手里那份‘将荀彧提到洛阳狱’的文书,足够引人怀疑;荀彧刚好‘死在’前往洛阳狱的牛车上,同样让人怀疑;钟繇直接连夜将荀彧‘烧了’,这简直骇然!但正因为处处透着诡异,董卓倾向于钟繇撞了邪。”
顾茂扶着额头:“我前日那么一说,钟繇当机立断就要动手,其实都是因为荀彧病得太重,来不及多想。我前夜回想,才觉得有太多纰漏。”
她喉咙一哽:“别的先不提,钟繇之前上疏请求庙堂开恩,希望放荀彧回家休养。这奏疏还在尚书台呢!因为李廷尉不肯署名这道奏疏,钟还和李廷尉发生了争执。一个对荀彧这么上心的人,转头把荀彧烧了?外人怎么可能信?”
陆节反问:“为何不能信?”
他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廷尉狱的阴邪之气侵入了钟繇,导致他做出了这般匪夷所思之举。还有荀彧,是荀彧临终前恳求‘以火焚身’,钟繇才那么做,这说明荀彧也被邪祟害了!”
顾茂皱眉:“董卓能信吗?”
陆节一拍脑门,终于记起他方才想说的,“我特意回家来,就是为了问你,荀彧在哪?安全吗?这个时候,千万不敢让荀彧的藏身之处被人告发了!只要荀彧不见踪影,董卓的疑心很快会被年关盖过去。”
顾茂同样焦虑:“我不知道!昨天下午,有谣传,说钟繇在城西发了疯,守着一堆灰,自称高洁之士,言之凿凿地说荀家人得感谢他,因为他完成了荀彧的遗愿。我听到这个才忽然反应过来,钟繇被困住了!他赶不到荀彧身边,那现在是谁守着荀彧?”
“你不知道?他上午寻你,当天日暮就动手了,他不至于再找别人托付荀彧吧?他应该能想到,即使他得手了,也不能立马去见荀彧。他怎么能不告诉你荀彧的住处?”陆节不可置信。
下一瞬,他猛地皱眉:“钟繇当真是临时起意?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劫狱?所以提前安排了别人照顾荀彧。”
顾茂再次回忆,用力点头:“是临时起意!他前天来敬法里,我仔细观察过他的言行神态,他就是茫然的。他是想请你说服董卓,饶了荀彧。我否了他的想法,因为你得找时机进言,谁知道时机何时来?荀彧压根等不起。钟繇被我说服了,劫狱的法子,是我给的。”
她咽了咽唾沫:“钟繇大约是找了一处私宅,让仆人照顾荀彧。”
陆节眉头拧紧:“我就是怕这个!我怕仆人六神无主,怕他们露了马脚!现在,钟繇得应付李廷尉、应付荀家人,他不可能抽身去安抚仆人!”
顾茂深吸一口气:“我稍后出门,去寻钟繇。”
“不行!”陆节断然拒绝,“你特意去找他,太引人注目!太危险!李廷尉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董卓没有将钟繇下狱,李廷尉也没抓钟繇,反而允许荀家接走骨灰。钟繇自称他是荀彧最信任的人,非要跟着去永和里,李廷尉也跟去了。昨夜,荀家已经挂了白。这样,我想法子去永和里一趟,向钟繇询问荀彧的下落。”
顾茂一把抓住陆节的手腕,视线锁住他:“你给钟繇胡诌了个阴邪之气,已经够了!是我决定帮荀彧的,我去永和里!韩椒就住在永和里,我去寻她,顺道去荀家转一圈!”
陆节反握住顾茂的手,蹙眉:“维夏,我有分寸。你安心在家,我去办。”
顾茂挑眉:“即使你从钟繇口中问出了下落,你能亲自去看荀彧吗?亦或者,你派韩今去看荀彧?”
陆节哑然,自然不可能。
顾茂继续问:“那么,你是打算再回家一趟,将荀彧住处告诉我,让我或者陈祈去看?你一天之内往家跑两趟,太引人怀疑了!”
陆节抿抿唇,轻咳几声:“你之前不是去了闻喜吗?你四日前才回到洛阳,我往家多跑几次,董卓也好,韩今也罢,能理解。”
顾茂一愣,噗嗤笑了:“哎,陆幼朴,我还没审过你呢,你近几个月,几乎不着家,是见到比我更好看的美人了?”
她略有期待地看陆节。
陆节眼里透出笑意,歪头:“你最耐看。”
顾茂没好气地起身:“夸得真简单!让我换素衣出门。”
陆节莞尔,低头斟酌再三,默认了顾茂去寻钟繇。
他站起来,跟着顾茂往内室走:“不要换素衣。临近年关,你去永和里,是为了拜访韩夫人,不是给荀家吊丧。”
陆节拿起一件丝绵袍,上面是朱红菱纹罗,递给顾茂。
顾茂迟疑:“它过于扎眼吧?我到时候怎么进荀家的宅院?”
陆节垂眸,“这件衣裳对荀家不敬,但它能保护你。维夏,荀彧是被卷入北宫宫变的人,他的葬礼本就只能匆匆结束,更别说钟繇还跑去了荀家。我私心忖度,钟繇是想在荀家再发一发疯,将董卓和庙堂的猜疑彻底消了。你穿上吧,那不是葬礼。”
顾茂默默点头,接过那件轻如薄雾的华丽冬衣。
卯时末,顾茂坐上牛车。
雪越下越大,牛车缓缓驶出敬法里,往永和里而去。
步广里,曹操带着曹昂和曹德回了家。
丁夫人迎上前,就看到曹嵩从停在庭院的牛车里钻了出来。
她惊疑不定,悄声问:“孟德,阿父跟着回来,无碍吗?”
曹操耷拉着眼角,他当然不想让曹嵩回来,但拦不住。
曹嵩望着熟悉的宽阔宅院,老泪纵横:“我怎么就要去东莱了呢?这宅子会落入谁手?我必须回来再住些日子!哪怕董卓把我抓走,我也要住!”
曹昂歪头,如果祖父被抓走,还怎么住家里?
曹德拽了拽曹嵩的袖子:“阿父,步广里有凉州骑兵巡逻,您别直呼董司空的名讳。”
曹嵩缩了缩脖子,赶忙往屋子里走。
丁夫人暗叹,扭头对曹操说:“荀家寥落得很,没几个客。”
曹操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此乃常理!谁让荀彧卷入的是何太后发动的宫变?”
丁夫人蹙起眉:“荀彧的死,怎么这么离奇?孟德你说过,钟繇是老成持重之人,怎么会?”
曹操踱了几步,伸出手,接住雪花。
比起谣传的钟繇疯了,他更倾向于:钟繇是在劫狱!
可洛阳有钟繇的家眷、族人。
曹操蹙眉,钟繇有这份胆气吗?还是,钟繇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