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 第36章 第 36 章

子时过半，夜色如墨

德阳殿灯火通明，曹操捏着胡饼，低眸看蹲着的陆节。

他按住跳动的眼皮，努力驱逐困意，斟酌下一句话。

李锶风风火火踏入殿中，扫视一圈：“陆幼朴！”

陆节下意识抬头，然后连忙站起来：“李君。”

李锶手握佩剑，大步近前：“北宫的尸体被拾掇到一起了，怎么处理？是烧？还是扔到哪儿？”

陆节抿唇：“谷门之外，有山麓，彼处就是坟地，或许可以挖个坑？入土为安嘛。”

“谁有那功夫去挖坑埋尸？你知道有多少尸首吗？我粗略一看，起码**百具！还是烧了吧！我就在北宫点一把火怎么样？”李锶歪头。

陆节身体一颤，连忙摇头：“李君，凉州儿郎戍卫宫廷，已经很辛苦，如何能再让他们闻那种味道？您如果点火，那火不是一两个时辰能灭的。我来处理，我很快将那些尸首带到城外埋葬，还是埋了比较好，不容易滋生疫病。”

李锶抬手挠挠脸颊：“不行！现在十二城门是关着的，你不是将领，不能让你进出！我送尸首，你给我找人、找车、找铁锸！”

陆节张了张嘴，努力回想：“少府……这样吧，北宫的西北角聚居着宫廷匠户，隔壁就是许多工坊，彼处有车、有铁锸，您先去征发匠户，让他们运送尸首出城。我随后给他们赏钱。”

李锶皱眉：“给他们钱？不过使他们干个活，就当徭役了，给甚么钱？我和兄弟们才是最累的！那北宫，赶得上战场了！我直到现在就只吃了俩胡饼！”

陆节看李锶一脸暴躁，抿唇：“明早，呃，已经子时了，那就是今早，今早给军士们的朝食定然很丰盛。”

“少唬我，我们今天且有得忙！即使饭菜好，也没空儿吃。”李锶心里痒痒，按捺不住：“洛阳城内的宝贝都在哪个库？你快说，先让我摸摸金银丝绸，我才有劲儿！”

陆节强笑：“十常侍经年敛财，他们的家中，金玉漆器、丝绸绢帛，甚么都有。董公已经决定用这些犒劳诸位将士。”

李锶眼冒精光，当即振奋起来：“好！我这就去把北宫尸首运走！”

陆节望着李锶离开，手指蜷缩，他看向曹操：“曹公，我有事要忙，失陪了。”

曹操颔首，看着陆节走出大殿，微愣。

夜空中的墨色渐渐淡去，黎明到了。

陆节坐在北宫的作坊里，翻看少府麾下太官令、汤官令等官员簿册。

他皱眉，太官令、汤官令这些掌管天子御膳的职位，本由外臣担任，近几十载变成了宦官出任。

前日的宫变里，南北二宫的宦官被全数清空，如今的内廷班子没了。

陆节轻叹，拿出一卷新竹简，提笔写这些需要重新任命的官职。

一刻钟后，他停笔，将竹简摊开晾着，等墨迹干涸。

他旋即去了北宫粮仓，清点存货。

再然后，一个宫女找到了陆节，要引他去见太后。

陆节蹙眉，顿了顿，转身就走。

宫女一愣，抬脚欲追。

跟在陆节身边的两名凉州甲士拔刀挡住前路。

宫女眼中闪过畏惧，悻悻地折返。

陆节穿过连接南北二宫的复道，回到南宫。

他望了眼德阳殿，又仰头看天，已经辰时末了，董卓竟然还没有让公卿出宫？

德阳殿偏殿，董卓看着袁隗。

他笑容可掬：“袁公，若我是擅闯洛阳的逆臣，袁绍、袁术又算什么？”

袁隗疲惫不堪，强打精神：“十常侍弑杀何进，本初、公路只是为何公报仇。”

董卓唔了一声：“他们是为何公报仇，我也是为何公报仇。昨日我进城时，南北二宫的某些殿宇、洛阳城中，还有宦官没有剿灭，我也是来剿灭阉宦的。”

“这不一样！”袁隗喘着粗气。

董卓嗤笑：“有何不同？哦，天子说袁绍带兵攻打皇宫，天子可没说我，的确不一样！”

袁隗脸色灰暗：“你！”

“袁公！袁绍、袁术的诛宦，经得起细究吗？有天子御旨吗？有太后懿旨吗？有尚书台诏令吗？没有，都没有，只有一个‘何公遗命、为何公报仇’，但我也是何公召来的！天子不认你袁氏，卢植说兵权都落在了袁氏兄弟手中，袁公，我本可以一剑杀了袁绍，可我没有。您识时务吗？”董卓的语气漫不经心。

袁隗眨眨眼，良久，迟缓地看向董卓：“董公想要什么？”

董卓笑逐颜开：“袁公真贤良也！我想要尚书台给凉州军一道入京的诏令，以后凉州儿郎就是庙堂的北军了。”

袁隗喉咙滑动：“天子对我袁氏的不满，怎么办？”

“天子何时对袁氏不满了？只是袁绍做事过火了而已。这样，免去袁绍官职，让他赋闲几年，此事休要再提！”董卓大手一挥！

袁隗默然无声，缓缓点头。

董卓吩咐左右侍卫：“去寻幼朴，给他传话，让他准备宴席，请天子和诸公共同享用。”

很快，德阳殿前的陆节就得到了命令。

他脑袋一懵，开宴会？灵帝驾崩仅四月，怎么能大摆筵席？

他问：“董公何在？”

侍卫答道：“董公与袁太傅去了德阳殿见朝臣。”

陆节垂眸：“我想见董公，能否通传？”

侍卫点头，引着他往德阳殿的侧门走。

此时的德阳殿内，袁隗正在说话。

卢植咬紧牙关，手上青筋暴起。

侍卫走到董卓身边，耳语几句，董卓点头。

陆节低头弯腰，走进殿里，跪在董卓右后侧：“董公，先帝驾崩不满半年，何公又在前日被害，此时摆宴，于礼不合。”

“啊？！”董卓拔高的声音打断了袁隗，他看向陆节：“不能设宴？”

陆节感觉就在一瞬间，殿内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他身上。

他低着头：“董公，何公的灵柩尚在何府，何公是天子舅父，是……诏令您入洛的大将军，您昨日忙于侍奉天子、戍卫宫廷，今日或许可以去看看何公？”

董卓一噎，他是想和天子、公卿摆宴，高兴一下的，可没打算去看死人。

“何公啊？对，我得去看看何公。”董卓眼珠一转，忽然看向袁绍、袁术、曹操、淳于越等人：“尔等对何公感情深厚，在何公遇害后，举兵入宫诛宦，实在有情义。尔等可换上麻衣，在何公灵柩前再守他几天。稍后，我便带尔等同往何府。”

陆节顺着董卓的视线看过去，心头一梗，董卓针对的都是在北军、西园军里有兵权的人。

袁绍神情变幻，咬着牙拱手：“多谢董公体谅。何公之死，我痛彻心扉，早已想去他灵前守着。”

曹操、淳于越等人沉默地拱手示意。

袁术要气笑了：“前日，何公被害，现在已经是辰时三刻！这么长的时间里，我还没合过眼！我得回家歇息！醒后自会去看何公，不劳董公费心！”

袁隗有些烦躁地看向袁术，这个侄儿怎如此沉不住气？

董卓脸色一沉：“呵！我昔日在凉州打仗，军情紧急时，两三天不睡，照样精神！那是因为我心里装着天子、装着大汉！袁术，何公刚死，你就能睡得着，你对何公有几分敬意？！”

袁隗沉声道：“何公乃当朝大将军，他不幸遇害，满朝公卿都得去慰问，袁公路，不得放肆！”

袁术眉眼通红，攥紧拳头，终于，微微低头。

董卓满意一笑，转头看陆节：“天子车驾在哪儿？没有受损吧？”

陆节一怔，心思电转：“受损了，漆都掉了许多，很不体面，得大修。近来，天子怕是难以出行了。”

董卓蹙眉，他是想带着天子一起去何府的。

他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现在，是谁在伺候天子？”

陆节的心瞬间提起：“昨日下午，您将天子迎到南宫时，天子没带宫人。之后，天子回了德阳殿偏殿，我笨手笨脚，险些冒犯天子，幸得天子没有降罪。然后您派给我的甲士，去询问了您，该由谁伺候天子，您说让我找两个宫人。但是昨日南宫很乱，宫女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我就让甲士去太后宫中要了两个宫女。如今，天子正由那两名宫女伺候，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还得您与诸公为天子费心。”

董卓点了点头，蹙眉：“南北二宫到底死了多少人？现在还有多少宫女活着？”

陆节连忙扭头，甲士上前，他从甲士怀里抽出一卷竹简，递给董卓。

“二宫死伤人数在两千三百以上。另外，有近百名宫女不知所踪。少府虽为九卿之一，但其下许多官职都是阉宦担任，如今这些职位空了，亟待补充。”陆节低眸。

董卓扫了一眼，将竹简扔给甲士：“这怎么填充？阉宦干过的职位，现在有士人乐意沾吗？你挑些宫女，先让她们管事，总不能让天子、太后没饭吃。”

“董公抬爱，”陆节字斟句酌，将头埋在胸口：“可宫廷之事，关系重大。天子乃国本，天子的衣食住行，稍有差错，便是国本动摇。在下位卑，又是初来乍到，无法辨别宫人之心，无力提拔可信之人。”

董卓蓦然皱眉：“此事不必你管，我自有计议。”

陆节垂首：“喏。”

董卓看了眼陆节，转头又点了四个甲士：“让他们跟着你，再给你添四个护卫。”

“喏。”陆节声音平稳。

董卓忽地想起什么，探身执起陆节的手：“幼朴，我与诸位公卿先去何府看何公，你去陪天子，等我回来，我与你把酒言欢。”

“喏！”陆节将身子前倾，方便董卓握他的手。

董卓仔细打量陆节的神色、姿态。

袁隗、杨彪、袁绍、曹操沉默地旁观，眼眸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