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亭,牙帐
董卓喜形于色,他的部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亦是笑逐颜开、纷纷表忠心。
李肃已经在谋划:“洛阳城北的孟津驻扎着丁原的一千并州军,可设法拉拢,以壮董公声势!”
董卓当即道:“你有谋略,此事你着手去办!”
李肃躬身领命。
李傕满脸兴奋:“董公,既然要清君侧,那末将什么时候率军进城?”
董卓笑容一僵,捋了捋胡须:“这……天子说袁绍率军冒犯皇宫,庙堂群臣欺他年幼,这是天子昨夜在谷门外亲口说的!庙堂如此不逊,我们率军进城清君侧,他们应当无法阻止?”
李傕眨眨眼,困惑:“我们要入京诛杀袁绍和他手下的兵马?那这样的话……我们得想法子抢占城门啊!洛阳城高池深,万一那个袁绍把城门关了,我们就得攻城,攻城就比较麻烦了。”
“对,得抢占城门!不然不好打!我们应该派精锐骑兵突袭洛阳城门!洛阳有十二城门,我觉得谷门就不错,北宫离谷门近,我们进了谷门,就能控制北宫,怎么样?”郭汜眼冒精光。
李傕、张济、樊稠却另有想法,围绕舆图各抒己见。
董卓皱眉听着。
李肃歪头,忽然感觉有点牙疼,不对啊,如果这么做了,他们岂不是成了攻打京师的叛军?
董卓沉着脸,蓦然看向坐在最下首的陆节:“庙堂怎样能允许我凉州军入京?”
李傕等人的争执被打断,皆循着董卓的视线望过去。
原本将头埋在胸口的陆节抬起头,张了张嘴,强迫自己发出声音:“董公……”
陆节目光落在董卓身前的案几,却仍能感受到那些将领刺人的眼神。
他把劝谏的话咽回去,转而说道:“董公,庙堂之所以能使天下州郡臣服,是因为庙堂有法度。倘若某支外兵进了洛阳,别的州郡长官就会效仿,如此庙堂将永无宁日。董公,能在洛阳城内驻扎的军队只有北军、西园军。”
郭汜眉毛一挑:“你个南蛮子,这话几个意思?是说我凉州儿郎不能进洛阳?!”
陆节心头一梗,他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这武夫还听不懂吗?
董卓抬手:“郭汜。”
郭汜抿抿唇,微微低头。
董卓皱紧眉,盯着陆节:“你的意思是,我率凉州兵入洛,其他州郡会造反?可我是为了清君侧!”
陆节暗骂,清君侧和造反有区别吗?
他低头:“董公此话有理,然其他州郡的长官未必有您深明大义,他们见您带兵进了洛阳,大概就会蠢蠢欲动,也想着进洛阳了。凉州儿郎虽勇武无双,但双拳难敌四手。董公,您是应何公诏令而来,若想进洛阳侍奉天子,不如上疏庙堂?若尚书台准允,或许会将您的凉州兵补充进北军、西园军,这样天下人就会服膺于您。”
董卓拧眉思索。
李肃眼睛一亮:“董公,只要天子下诏,我们就能变身为北军,进那洛阳待着。天子既与袁绍离心离德,肯定盼着有人来打压袁绍,他一定愿意您率军入城。”
董卓轻哼一声,抬了抬眼皮:“现在洛阳城内的军队都在袁绍、袁术兄弟手中,我给尚书台上疏、我派人去请天子诏,尚书台能搭理我吗?我的人能见到天子吗?得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还是得进洛阳!只有进了洛阳,我才能让儿郎们穿上北军的衣服,才能见到天子!”
他豁然站起身,腰上的肥肉晃了晃。
营帐内的诸将当即肃穆。
董卓按住腰间的剑,眼神凛然:“点一千骑兵,随我奔袭洛阳!其余人马收拾营帐,跟在后面!探子回报,南北二宫的阉宦清洗,直到昨夜天子回宫也没结束。此刻洛阳城内必定是人困马乏,但洛阳城门开了!袁绍、袁术昏聩,无丝毫防备之心,这便是我等的机会!我凉州铁骑天下无双,必能直入洛阳!”
诸将慨然应是。
陆节头晕目眩,他甚至怀疑自己在梦中,昨日洛阳搞宫变,今日董卓要搞兵变,今年的洛阳是撞了什么邪?
此时的洛阳,南宫
卢植神情憔悴,摘掉了进贤冠,脱去了官服,一身素衣,执意请辞。
丁宫作为光禄勋,戍守宫廷,是最早赶到的九卿,他和尚书台的其他尚书苦劝卢植。
两刻钟后,袁隗终于到了,他今早卯时才合眼,下马车时晕乎得身体晃悠,差点摔了。
他奔到卢植身边:“子干!卢子干!你这是要做什么?”
卢植垂着眼,嘴唇干涩:“袁公,我入仕多年,蒙先帝恩德,历任太守、尚书,自诩忠良之臣,一心报效汉室。可天子弃了我,我有何面目再待在这庙堂?”
他声音更加颤抖:“昨夜我回家之后,数次想拔剑自刎,可终究是放弃了,是我愧对先帝,愧对天子,如何能让我的死再给天子难堪?请天子治我失职之罪,将我流放。可,可我真想再见天子一面,我真的不是小人,我是真的效忠汉室啊!陛下……”
卢植再也撑不住跪姿,他伏在地上,望着北宫,眼神凄怆,悲拗大哭:“陛下!”
袁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蹲在卢植身边,苦口婆心地劝慰。
不远处,袁绍拽着袁术:“公路,你要干什么?”
袁术双眼都是血丝,他恨恨地望着卢植:“昨夜他就闹了一场,你劝他不管用,洛阳令劝他也不管用,最后惊动了叔父,叔父出城去谷门,就已经把脸丢尽了!卢植今天还敢闹,看我一剑劈了他!袁绍,你给我放手!”
袁绍气急:“袁公路,不要再生事!你冷静!”
袁术奋力挣脱,袁绍死拽着不放,兄弟俩扭打起来。
匆匆赶来的袁基眼前一黑,真是荒谬!
敬法里,曹操、钟繇同样感到了荒谬。
钟繇拧眉:“顾夫人,您说什么?您昨晚出城是为了什么?”
顾茂抿抿唇,将编好的词再说一遍:“去夕阳亭,找我夫君。”
钟繇看向陈祈,陈祈坦然道:“陆君四月份去了闻喜,至今未归,夫人思念过甚。昨日上午听闻凉州军到了夕阳亭,夫人再也按捺不住思念,故而在下陪同夫人出城。”
曹操眯眼:“昨日下午,南北二宫出了事,你们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要出门寻夫?而且,我查到,你二人是在晌午离开敬法里,之后去了金市,在金市待了许久,然后打马往谷门去的。这个如何解释?”
顾茂泪光盈盈,衣袖掩面:“就是因为我太想念夫君了,才会明知十二城门已关闭,依然待在金市,苦苦等待一个可能。”
钟繇舌尖抵了抵上颚:“顾夫人,您或许不明白昨夜的事态有多严重,我作为廷尉正,是奉庙堂之命来问询您的,您能严肃一些吗?”
一旁的顾愫面色仓惶:“钟公,我夫君与您叔父……”
顾茂猛地抬头打断:“姑母,您说什么呢?钟公此行是为袁公做事,您攀什么交情啊?”
顾愫被这侄女儿搞得头懵,她望着曹操、钟繇带来的人站满了庭院,腿都发软。
钟繇眯起眼:“顾夫人,我是奉庙堂之命来的!”
顾茂歪头:“现在的庙堂不就是袁氏的地盘吗?你奉庙堂之命和奉袁公之命,有区别?袁氏连天子都能欺辱,欺负我这没名没姓的女子,岂不易如反掌?”
钟繇表情难看:“袁氏何时欺辱……”
他没说下去。
曹操忽地失笑出声:“顾夫人,您是当真不畏惧呀?”
顾茂淡淡的:“曹公说笑了,您若现在下令,我难逃一死。不过,没必要吧?昨夜的事不是我闹大的,袁氏杀了我,毫无用处。”
“您莫不是认为陆泛与袁基交好,陆节又是杨彪的故吏,所以您会安然无恙?”曹操挑眉。
顾茂扯了扯唇:“我昨夜出城确实是为了去夕阳亭,您与钟公无论如何逼问,我也给不出新说法。至于,我是否能安然无恙?呵,我若不能安然无恙,只有一言奉劝曹公,您快快逃命去吧。袁氏若气量狭窄,连我都容不下,第二个遭殃的必然是您。您的救驾之功可保不住您,谁让这救驾之功在袁氏看来无足轻重呢?”
曹操瞳孔一缩,面无表情。
钟繇生气了:“救驾之功是无上光荣!袁氏没你想得那么不堪。你牵扯进天子之事,我来问询你,不应该吗?”
顾茂冷笑:“不应该!若不是我误打误撞走了谷门,发现了天子踪影,曹公能那么快救回天子吗?就算我不能因此得到任何封赏,那也绝不应该得到问询!我祖父官至颖川太守,他在世时,对颖川钟氏的门风敬佩之至!谁能料到世风日下,今时今日,颖川钟氏子弟能说出这么不讲道理的话?!”
钟繇胸膛起伏:“在你看来,我是袁氏走狗了?!”
顾茂不屑:“钟公心知肚明,何必自取其辱?不瞒钟公,您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昨夜我亲眼看到汉室天子……那么狼狈,今日您携袁氏之威来羞辱我,这世道如此,我只能自认倒霉。”
钟繇眼睛瞪大,一字一顿:“我不是袁氏走狗!”
说罢,他拂袖而去。
曹操蹙眉,唤道:“钟君,钟君!”
钟繇不理曹操,大步离开。
曹操沉默片刻:“确实只是问询。有卢公在前面挡着,袁氏还没空处理别人。告辞。”
他起身离开。
护卫们跟着涌出宅院。
庭院里,陈祈喃喃自语:“我们竟然不敢说是为了救驾而出城,我们竟然害怕和天子扯上关系?”
顾茂勉强走到回廊,近乎瘫软地坐在台阶上。
申时末,谷门城墙上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依然能看到往这边冲来的大队骑兵。
他们茫然至极:“这是谁?上官召来的人吗?”
骑兵驰速不减,径自冲进谷门。
董卓环视四周,哈哈大笑。
曹家,曹操刚睡下,这是他两天来第一次合眼。
丁夫人冲了进来:“孟德,凉州军进城了!”
曹操猛地弹起,满脸茫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