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 第32章 第 32 章

洛阳城西的金市

临街酒垆，陈祈付钱给店家，买走一个竹筒，里面盛着柘浆。

他喝了口柘浆，抬头遥望南宫，忽然发现有黑烟升起，这是着火了？

不远处，顾茂牵着马站在河边，愁眉不展，她想着出城去小平津，可十二城门已经关了！历史上张让等宦官是如何挟持刘辩、刘协出逃洛阳的？

陈祈走到河边，眼神复杂，语气莫名地开口：“虽然何公死在宦官之手，但率军攻打皇宫，有点过分吧？”

顾茂顿了顿，抬头望向南宫上空，这应该是袁术在火烧宫门。她心里忽然开始犹豫，因为历史上董卓入京乱政，所以她想截了董卓的“救驾之功”，让董卓没了大义名分、退回河东。但今时今日，袁绍、袁术等人率军攻打皇宫，庙堂表面的威严还能剩几分？董卓真的会退吗？

她稳了稳心神：“数十载以来，宦官迫害士人，二者之间有血仇，今日又添一笔何公身死之仇，这般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陈祈没再说话，默默看着南宫上空腾起的火焰，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四世三公的袁氏可以不顾法理、只顾情理，那他给魏弦出主意，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陈祈端起竹筒，清甜的柘浆滑入喉中，浸入心脾。

此时，距离洛阳城二十里的夕阳亭

董卓遥望洛阳，指着天空的某道黑烟：“彼处似乎是南宫。”

李肃拧眉回想，最终道：“应该是南宫。董公，南宫起火，洛阳怕是出事了。”

董卓的眼睛骤然迸出精光：“天助我也！”

陆节站在靠后的位置，神游天外，他已经根本搞不清庙堂在做什么。董卓不听何进密诏，不去上林苑，反而直奔洛阳来，却也不见庙堂有反应。

他回头望了一眼军营，怎么能让凉州军就在夕阳亭待着？董卓携带的粮草本就不多，等军中粮草耗尽，凉州兵的口粮从何处来？庙堂如果不给，不等于默认这些兵去抢吗？

董卓唤道：“陆节……陆节！”

陆节赶忙回神，趋步上前：“拜见董公。”

董卓眯眼：“洛阳近在咫尺，你想家吗？”

陆节拱手：“回禀董公，我的家在吴县，在洛阳并无家宅，我与妻子寄居在叔父家中。待叔父身体痊愈，我们或许就会返回吴县了。”

“洛阳乃天下之中，你正该留在洛阳，何必回吴县？吴县就像我的家乡凉州一样，是边远之地！哪个凉州人不渴望入洛呢？”董卓挑眉，继续眺望洛阳，眼里是不掩饰的火热。

陆节表情一僵，心里慌慌的，面前这人不会真想强闯洛阳吧？

他极力调整情绪，轻叹：“董公位高权重，自然可居于洛阳。而我，却要操心柴米油盐。我去年从吴县来到洛阳，虽然只在洛阳待了不到半年，但洛阳的物资之匮乏，我已心知肚明。不瞒董公，我如今不求仕途，只求衣食无忧，故而期盼早日返回吴县。”

董卓蹙眉：“今年四月，太仓大火，洛阳粮食或许会紧张一些。但不至于匮乏吧！”

陆节一脸惆怅：“董公，我虽愚，却在洛阳识得二三好友，洛阳的武库、粮库早已是空空荡荡，难以为继啊！去岁，洛阳大饥，周边的司隶更有人相食的惨事发生，唉。”

董卓绷着脸，不说话。去岁的人相食，他是听说了，但这无非是因为年景不好。洛阳还是好的！

李肃瞪了陆节一眼，陆节缩了缩脖子，乖乖退下。

“董公，等您率麾下儿郎入朝辅政，些许粮食，算得什么？让各州郡输粮给洛阳就是。”李肃笑道。

董卓面色缓和许多，但眼中却仍有凝重之色，他不认为陆节有胆子捏造事实，洛阳的情况如果真的那么糟糕，怎么办？

陆节走下山岗，回头望董卓，暗叹一声，何苦呢？他没看出来董卓有治政才华，洛阳那个烂摊子很难缝补。

天色渐渐暗下来，洛阳城内，南北二宫所在的区域，喊杀声不绝于耳，火焰依旧烧得热烈。

城西的金市，陈祈跺了跺脚，呆不住了：“夫人，我们回家吧？”

顾茂抿唇：“再等等，我真的认为宦官会挟天子出逃。”

“可南宫、北宫附近都被封锁了，我们根本过不去，即使宦官出逃，也不可能奔着金市来啊。”陈祈唉声叹气，冷风吹醒了他，救驾的可能压根儿不会有。

顾茂歪头：“现在，天色蒙蒙黑，我们骑上马，往北面三座城门处走一圈。街上的兵大多是步卒，他们看不清马上的人，不会轻易盘问。宦官的老巢在北宫，如果他们出逃，肯定是从北宫附近的城门跑，你说呢？”

陈祈看了眼骏马，又摸了摸环首刀，点头：“可以一试。但倘若此行一无所获，能否就此放弃？”

顾茂捻了捻手指，深吸一口气：“好，再试这一回。”

二人纵身上马，往城北的谷门奔去。

洛阳城内水运发达，谷门附近有数条纵横的水道，控制此处需要大量人手，曹操正在周边维持秩序。

丁冲跟在曹操身边，不满地看了眼北宫：“他们在宫中杀阉宦立功，你却被派出来控制街面，当真……不公。”

在曹操的目光下，丁冲说得最后两个字极轻，言罢，微微低头，不再开口。

曹操仰起头，闭了闭眼，压住翻腾的心绪。

他转身想去别处转转，不经意地抬眼，看到有两骑一掠而过。

曹操皱眉，丁冲牵过马来，疑惑：“孟德，怎么驻足不前？”

曹操眉关紧锁：“我方才似乎看见一女子，像是陆幼朴的妻子。”

丁冲惊诧：“啊？”

曹操犹豫再三，抽走丁冲手里的缰绳，一跃上马，往方才那两骑离开的方向追去。他几番回想，可以确定，那女子是顾茂，那她身边那骑是陆节吗？

陆节不是在董卓营中吗？为何会在此处？难不成是董卓派来的？曹操眯眼，奋力追去。

曹操的一名亲卫，眼疾手快，跑到离得最近的一匹马身边，解开缰绳，骑上追曹操去了。

前方，顾茂已经看见谷门的轮廓，更让她大喜的是，谷门是大开的！

陈祈惊讶：“真开了？难不成宦官真从这里跑了？”

二人奔至门前，不减骑速，飞驰而过，守卫怔怔地看着，没有反应。

少顷，曹操来到此处，看见开着的谷门，大惊，呵问守卫：“谁下的令？你们怎敢开门？谁过去了？”

守卫下意识跪伏于地：“我的上官命令开门，中常侍……还有天子车驾，从这里出去了。”

“天子车驾？！何时出去的？”曹操又气又怒。

“约莫一刻钟。”守卫战战兢兢。

曹操顾不得再问，驭马追去。

谷门外，顾茂、陈祈已经看见了带着天子车驾的队伍。

顾茂望着那足有数十人的队伍，咽了咽唾沫，忽然感觉自己浑身发冷，她抽出环首刀，问陈祈：“他们注意到你我了，有四个人在试探着往过走，他们没有马，但这是四个人！他们手中有武器，你敢杀人……你能制服他们吗？”

陈祈握紧刀：“我打过不少架，但杀人……他们应该是宦官，我应该能杀？如果只想着制服，他们人多，而且肯定敢对我下杀手，我怕是会吃亏。但是，我能杀人吗？”

顾茂勒紧缰绳，声音发紧：“要不然我们回去通知官府吧？”

反正她只是想让天子尽快回到洛阳，阻止董卓捞到天子，现在回去通知官府，应该能赶得上。至于什么救驾之功，只要陆节愿意回乡，他直接跑出董卓军营都行。

诸多思绪，一闪而过，顾茂调转马头。

陈祈连忙跟上，待他回去静一静，他应该是敢杀人的，只是得先静一静。

两个人策马往洛阳城的方向跑，后方的宦官面面相觑，旋即继续逃。

顾茂、陈祈和曹操在半路相遇。

“天子何在？！”曹操急切至极。

顾茂手指了一下方向：“离这儿不远。”

曹操扫视这二人：“为何不救天子？”

顾茂讪讪的：“宦官想攻击我们，我们怕出人命，此事得请执金吾出面。”

陈祈补充：“陆君说过，不能搞私刑。”

曹操听到这话，几乎岔了气。

他借着月光，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二人：“这是政变！”

话音未落，曹操策马狂奔而去，好容易追上他的亲卫连忙跟上。

陈祈低头，顾茂叹气，有些无力地抬头望月。

也罢，有曹操追过去，张让肯定赶不上把天子带到小平津了，董卓的“救驾之功”应该是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