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一夜未眠。
卯时初过,他便匆匆起身,去寻顾茂,却先在回廊遇见了陆松。
“舅父!您瞧,这是我的朝食!”陆松眉开眼笑,他双手捧着一个竹编圆盘,盘内是热气腾腾的枣泥饵饼。
顾雍顿时蹙眉,径直伸手去拿,“盘子给我。”
“啊?”眼见舅父来夺,陆松连忙把枣泥饵饼往身后藏。
顾雍见状一惊,他瞬间缩回手,轻斥:“莫要乱动!若烫伤你,如何是好?”
“不烫!竹盘是凉的!”陆松瞪圆眼睛,边说边后退几步,“饵饼是我的。”
顾雍微怔,啼笑皆非:“你怎这般护食?”
乳母站在陆松身侧,讪笑着打圆场:“小儿皆是如此,您别见怪。其实啊,小公子知道您是好意。”
顾雍淡淡道:“快带着松儿回房吧,暮冬的清晨寒冷刺骨,不要让枣饵凉了。”
陆松歪头望着顾雍。
乳母应诺,当即俯身,轻轻抚住陆松的小肩膀,准备引他往厢房走。
“为何都站在这里?”顾茂从拐角处走来,扫了一眼,旋即催促,“先进屋。松儿就在堂屋吃吧,菜羹已经熟了,给你盛一碗。”
陆松闻言,立即迈开步子,奔向堂屋,枣泥饵饼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顾雍深吸一口气,侧首看向顾茂,“松儿年幼,他不能接触灼热的食物!”
“饵饼没有汁水,又是放在竹盘里,冷风一吹,热气很快就散了。遑论还有乳母陪着松儿。”顾茂挑了挑眉毛。
“那也不能让松儿亲自端!”顾雍一字一顿,“难道无法避免松儿接触灼烫的食物?如果可以,就不必任由松儿触碰危险。”
顾茂抬眸:“话里有话?”
顾雍垂眸不语。
顾茂沉吟一瞬,缓缓道:“等你吃过早膳,我们再谈。我现在无暇与你叙话。”
“阿姐要忙什么?”顾雍皱眉。
顾茂瞥了他一眼,“枣泥饵饼是给田家蒸的,我想请絮儿把饵饼送到田家。”
“从田家打探消息?”顾雍立刻正色。
“谈不上打探消息。更何况,仅仅打听田家,也几乎无法拼凑事态全貌。”顾茂遥望尚且灰蒙蒙的天空,“只是去看看田家夫人是否一如往常,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言罢,顾茂不再理会顾雍,高絮来了。
顾雍默默旁听,顾茂与高絮细细交待了一番。
少顷,高絮提着食盒,坐上牛车,前去田家。
顾茂在宅外驻足片刻,目送牛车驶出里门,然后转身进家。
堂屋里,陆松已经吃完那块枣泥饵饼,正在舀着最后一点菜羹,但他的视线牢牢黏在顾雍的嘴边。
顾雍察觉到外甥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继续咬手里的枣饵。
可是,“松儿,这块饵饼已然被我咬过了,不能再给你。”顾雍无奈。
陆松委屈巴巴:“若舅父爱我,可以掰一块赐我。我不嫌弃舅父,愿与舅父同食。”
“我拿给你的那块枣泥饼,相较于你往日吃的分量,已经多了一半。松儿乖,不能贪食,否则你肚子会胀。”顾茂的声音突然响起。
陆松一愣,他循声望去,瞧见顾茂,连忙低头喝菜羹。
顾雍眨了眨眼,干笑两声:“松儿颇有童趣。”
阿楚送来一份朝食。
顾茂席地而坐,端起食案上的黍米饭,她对顾雍说:“你快吃。稍后,我们谈一谈。”
顾雍眸光微动,低低应了一声。
饭毕,姐弟二人移步书斋,对席而坐。
顾雍肃然危坐,他垂下眼帘:“您想说什么?”
“你我一母同胞,我与别人说话,必须留三分余地,与你,我不想拐弯抹角。”顾茂面色沉静,“元叹,你离开司隶吧。”
顾雍抿紧嘴唇。
良久,他说:“阿姐,您是我亲姐姐,同父同母,我与您年龄相近,结伴成长。在我心里,相较于二弟、小弟、族里其他兄弟姐妹,您尤为重要。我不忍心留您在京城。”
顾茂别过头,掩饰眼角的水光。
顾雍闭了闭眼:“我尝试整顿宜阳的吏治,尝试抑制豪强、修缮水利、收纳流民,确实曾有一定效果。然而,宜阳连遭灾害,地里不长粮食,我无力回天。我之前希望庙堂购买宜阳的林产,以此让宜阳获得粮食输入。但是,我深知宜阳的困境不是个例,庙堂对此无能为力。”
顾茂轻叹:“既然如此,你便离开宜阳吧。”
“我想让您与我一同离开。”顾雍定定地看着顾茂。
顾茂缓缓摇头:“不可能。”
“您是顾忌姐夫和松儿?”顾雍眯眼,“请您听我一言。”
顾茂抬眸:“我劝你不要继续说下去。”
“您尚未聆听我的想法!在您面前,我理应可以畅所欲言。”顾雍不满。
“即使不听,我也知道你能说出什么话。我不愿听你说。”顾茂脸皮绷紧。
顾雍胸膛起伏:“我偏要说!”
顾茂觑了他一眼,豁然起身,就要离开。
顾雍迅速挡住门口,“阿姐!松儿是您亲骨肉,是我亲外甥,他应该回吴县,应该吃着太湖的鱼虾,应该踩着永福里的青石,应该在陆顾两族的庇佑下,从容长大!虽然松儿是姐夫的嫡幼子,但他更是您的亲子,松儿实在不能涉险啊!”
顾茂磨牙,她已猜到顾雍的余下之言!
“姐夫身居要职,我承认他需要家眷在京,以取信庙堂!但是,姐夫可以纳美妾、生庶子,只要他宠爱美妾、疼爱庶子,庙堂一样信任他!您和松儿,委实可以回乡闲居!”顾雍急切道。
顾茂气极反笑:“你的高论,我听完了,我直接给你答复!我绝不采纳你的进言!”
“阿姐!”顾雍只觉焦头烂额,“婚姻合二姓之好,本是宗族之间的盟约!您与姐夫结亲,源于顾氏和陆氏的世代通婚!您带着松儿回乡,不会影响陆顾之间的关系!您与姐夫已经生了三个孩子,有桉儿、攸儿、松儿在,即使您回乡,也吃不了亏。”
顾茂面无表情。
“姐夫在庙堂攒下的资历,最终肯定属于您的孩儿。就算他有了庶子,又如何?您真的不必担心这一茬,顾陆乃世交,又有我在,我决不会允许庶子的风头盖过我外甥。我知道,松儿若不能离京,您绝对不会走,所以我为您考虑了这些,您大可以携子回乡,无须忧心。”顾雍一脸恳切。
顾茂皮笑肉不笑:“元叹,既然你与我推心置腹,我也与你说一句实话。我承认你这番话并非无稽之谈,可是,我拒绝接受你的建议。”
顾雍愣了一瞬,他扶住额头,痛心疾首:“阿姐!您所虑者,不过是夫妻情分。容我冒昧,您应该摒弃无谓的情分,认真考虑您的安危、松儿的安危。我送您和松儿回吴县,可好?”
“你以为吴郡是洞天福地?”顾茂眯起眼睛,“一旦庙堂崩溃,吴郡必定会被卷入天下的乱局。”
顾雍毫不犹豫:“吴郡当然不是避世之地。然而,吴郡是陆顾的根基所在,无论如何,它也比洛阳城更安全!”
顾茂深深地吸气:“元叹,请你相信我和幼朴,松儿是我们的亲骨肉,倘若局势危急,我们会替他打算。”
“您这是信口开河!”顾雍直截了当,“即使位高如何进,势强如袁绍,亦是一步踏错,便招来灭顶之灾!您和我姐夫还能掌控局势?殊难想象。”
顾茂咬牙切齿:“是!何进、袁绍尚且不能掌控局势,我当然更无可能!但,我有一言相问,何进的儿孙遭遇不测了吗?袁绍的妻小被株连了吗?”
顾雍眨了眨眼。何进的儿孙,被庙堂遣回了南阳老家;袁绍的妻室刘氏和幼子袁尚,至今依然住在步广里。
“元叹,莫作惊弓之鸟,自相惊扰。”顾茂挑眉。
话音落地,她绕过顾雍,俯身穿鞋,准备出门。
顾雍捏着眉心:“阿姐,庙堂局势与往日不同,但我不欲与您辩解,庙堂风云变幻,确实也不是我能预料的。我更不想与您争辩,您和松儿究竟是否危在旦夕。我只说一点,您和松儿根本不必待在洛阳城!既然可以脱离险境,为何非要置身其中?”
“你为我考虑的法子,前提是幼朴生下庶子,那你先去说服他吧。”顾茂抬了抬眼皮。
顾雍一噎。
顾茂眸光流转:“还有,你方才说庙堂风云变幻,我深以为然。十月怀胎,也许等到幼朴有了庶子,庙堂早已是天翻地覆,你的法子只是凭白给松儿添了个庶弟。”
顾雍轻哼:“您果然是在意庶子。阿姐,您着实不必如此。虽然阿父没有姬妾,我们没有庶出弟妹,但您真的不必畏惧庶子,有我呢!桉儿、松儿活泼健壮,纵使姐夫有庶子,我也能压住!”
“顾元叹,姻亲过度插手内宅事务,是犯忌讳的事。”顾茂呲牙咧嘴。
顾雍不以为然:“那又如何?之所以被定为忌讳,是因为屡屡有人插手姻亲的家务事,这足以印证,插手姻亲的内宅,非常有必要。”
顾茂扶额,她有气无力:“你虽然想离开司隶,但应该没打算回乡隐居吧?”
“然也。”顾雍坦率。
顾茂扯了扯唇角:“想去哪里任职?荆州?扬州?”
“荆州江夏郡。”顾雍直接回答,“高絮即将成为田主簿的佳婿,听说高岱先生也不打算赴任江夏郡丞了。可我想去江夏,江夏乃要冲。我愿意为庙堂治理江夏、愿意为相国府控扼长江中游。”
顾茂沉默片刻,语气充满笃定:“你对庙堂的前景,心怀戚戚。”
“我并非杞人忧天。”顾雍眼神冷冽,“然而,我也无意否认庙堂依旧是天下之中,只不过,我素来求稳。从始至终,我对姐夫的处境和前途,都心怀忧虑,我对陆顾两族支持姐夫,本就抱有疑虑。”
顾茂面沉如水:“故而,你现在想把筹码分散。”
“我只是不希望姐夫的勤勉任事、陆顾两族的支持,最终全部付之东流。”顾雍语气坚决,“我要去江夏。如果江夏不行,荆南的郡县,亦或者丹阳郡、会稽郡,都行。”
顾茂瞥向顾雍,“你委实令我叹为观止。一边指望幼朴帮你谋官,一边劝说我弃他而去。”
顾雍莫名其妙:“我劝说您带着松儿回乡,是为您和松儿着想,这是姐夫本应有的考虑,但他贪恋您和松儿的陪伴,反倒需要我替他考虑。至于姐夫为我谋官,我自然会为他效力。”
顾茂彻底无言以对,她怔了怔,最终拂袖而去。
顾雍满脸无奈地望着阿姐的背影。
倘若阿姐执意留在京城,而他又外放州郡,那么,如何才能给阿姐寻一道护身符?
可是……顾雍皱眉,庙堂岂有恒久不变、真正奏效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