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是冀州刺史刘表的独子,他留守京城为质,一举一动本就受人瞩目。
更何况,先是王蚕跑去荀家,后是荀谌和钟悦赶往万顺里,然后钟悦把王家姐弟带回永和里。次日刘琦前往荀家,执意把王赮接回万顺里,扬言要搬进王家,然后荀谌和钟悦带着王家姐弟再次返回万顺里,在王家争吵了一个白日,当夜陈祈登门表态,荀谌和钟悦留宿王家……折腾了这么一遭之后,想要不引外人注意,已经是奢望。
故而,有关刘琦和王赮的消息,在南北二宫附近的里坊不胫而走。
居住在永和里的段家亦听闻了此事。
陆潋和段黎即将成婚,这二人成婚后的安排,是个比较敏感的问题。陆泛和顾愫希望由顾茂先和段家透个风声。
因而,就有了顾茂今日到访段家一事。
韩椒迎出来,执起顾茂的手,二人相携往里走。
寒暄几句之后,韩椒自然而然地开始聊近日的传闻。
“听说那位刘公子偷偷摸摸地进了王家女的闺房,真是没个气概。”韩椒啧啧两声。
顾茂挑眉:“在您看来,何谓气概?”
“就是说他没有男子气概,没个男人样子!”韩椒撇嘴,“他大大方方地纳王家女为妾,有何不可?偏要不明不白地钻小娘子的被窝。”
顾茂摇头:“没空想长远,只求眼前快活的人,且多着呢。”
韩椒甩了甩帕子:“这个倒是真的。我活了半辈子,见过许多孟浪的人。”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皱起眉:“我打听来的消息是,相国府愿意保全刘公子和王家女,甚至同意二人成亲。这如何使得?以后的少男少女还能听长辈管教吗?岂不个个都觉得私通无妨?必须狠狠训斥刘公子!而且,不能让他和王家女心满意足!”
顾茂眉眼不动:“请您细想,刘公子的阿父和继母远在冀州,庙堂怎么能代替刘公子的父母管教他呢?”
“虽然刘冀州的新妇蔡氏怀了身孕,但即使蔡氏腹中是个男丁,能否顺利诞生、是否能养大,都是未知。刘公子实乃刘冀州的独子,倘若强行压制他,致使他出了差错,谁能担得起责任?”顾茂的语气不疾不徐。
韩椒闻言,眼珠转了转,她重重叹气:“唉!独子真是金贵,长辈都得束手束脚的,难怪养出了刘公子这种不成体统的孟浪性子。要么说呢,人丁兴旺才是福!”
言语间,二人已经走进堂屋。
韩椒邀顾茂入席。
顾茂微微屈膝,旋即落座。
韩椒与顾茂对坐。
顾茂笑着提及来意:“潋儿和黎儿成亲在即,陆家上下殷切期盼,一直在全力筹备。随着婚期临近,我们不得不考虑一桩事,潋儿和黎儿婚后住哪里?”
韩椒一愣,下意识道:“住家里啊!我家这么大的宅院,我已经给小夫妻收拾好了婚房。”
顾茂朗声而笑,“是!我知道黎儿将在这里迎娶潋儿。我是在考虑婚后的事,黎儿总要跟随段中郎回军营吧?段中郎在缑氏县驻扎,黎儿自然也要去缑氏县。”
说到此处,顾茂身体前倾,凑近韩椒,声音轻松,语带笑意:“倘若新郎与新妇分隔两地,又该如何为家族繁衍子嗣呢?潋儿的父母就是担心这一点。”
韩椒眼珠转了转,迟疑地问道:“也就是说,愫娘想让潋儿去缑氏县居住?”
顾茂含笑点头。
韩椒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这,我倒是明白亲家的心思。但黎儿在缑氏县的时候,都是住在军营,他还年轻,得多跟将士们混一混。潋儿纵使去了缑氏县,也只能盼着黎儿出营回家,而且,人生地不熟的,没个亲友在她身边,不是什么好事呀。”
顾茂莞尔:“潋儿生性沉稳,以‘慎独’为训,必能守好家宅,照顾好夫君。”
“是,”韩椒干笑,“潋儿乃好女,也必定是佳妇。”
顾茂敛眸,轻叹:“其实,她父母并不舍得她离开京城,缑氏县虽说不远,却也不是可以轻易来往见面的。更遑论,潋儿留在京城,可以时时聆听您的教诲,谁不乐意承欢于长辈膝下?但我姑母私心认为,潋儿嫁为人妇后,诞下子嗣是头等大事。”
韩椒面色缓和。
顾茂主动伸出手,覆上韩椒的手背,低声道:“坦白说,就是希望潋儿早早诞下孩儿,以讨您的欢心。”
此话一出,韩椒的眼角眉梢忍不住漾开笑意,她抿抿唇:“维夏,我也与你实话实说,我和夫君真没打算让黎儿分出去单过,根本没想过在缑氏县给黎儿置办房产。”
“哎呀,您想到哪里去了啊?您与段中郎含辛茹苦地养育黎儿。黎儿虽然只是段中郎的侄儿,但您和段中郎在黎儿的身上,投入了等同于抚养亲子的心血。等潋儿嫁给黎儿,她应该尽儿媳的本分!”顾茂连忙说。
韩椒的眼中闪过泪光,她抬手擦拭眼角,“你啊,真是明事理。我只生了段恩一个儿,我心里是把段黎当另一个儿子待的。比起妾侍给我夫君生下的庶子,还是侄儿更亲近。我时常跟段恩说,他和庶弟不是一个阿母,不如亲近堂兄。”
对段家的内帷之事,顾茂不予置评,她只是安静地倾听韩椒对妾侍的微词。
韩椒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末了,她又绕回到刘琦身上,“刘冀州只有一个儿子,我也只生了一个段恩。段恩今年十一,越来越顽劣,我真怕他变成刘琦那样。他若是学会了以独子身份拿捏我,我后半辈子就享不到儿子福了。”
顾茂想出言安抚,却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哎!不行,我一会儿必须再敲段恩两板子,他昨日爬到树上,把好好的丝绸衣裳刮坏了,我心疼得不行,一夜都没睡好。”韩椒捂着胸口,突然询问顾茂,“你知道他弄坏的衣裳是什么颜色吗?”
顾茂刚要开口。
韩椒自问自答,打断了顾茂,“是紫色!特别纯正的紫色!紫色多难染啊!那么昂贵的衣裳,他给我刮坏了,紫色也脏了。”
顾茂没有再试图接话,而是专心地听着。
韩椒拉着顾茂聊了一个时辰,顾茂才终于起身告辞。
实际上,韩椒仍然意犹未尽。
可是,顾茂必须回家了。
一来,陆松烧退了,咳嗽却没好,格外黏人;二来,顾茂最近对一件往事心存忧虑。
韩椒送顾茂出门,顾茂钻进车厢,黄牛抬起蹄子,拉动车驾。
牛车行驶在永和里的里巷内。
顾茂默默算着距离,忽然,她掀开车窗帘,往外望了一眼。
黄牛的四个蹄子不停,继续前行。
顾茂缓缓放下帘子,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牛车方才经过的地方,赫然坐落着荀氏宅院。
半个时辰后,敬法里,陆家
顾茂已经换上青色的燕居服,探望了待在正屋的陆松,又返回厢房,站在窗前。
陈祈回禀刘琦之事时,提到了一个人:荀谌!
顾茂垂下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窗棱。
“维夏嫂嫂!”
顾茂被吓了一跳,她猛地抬头,下意识后退两步。
待她定睛看去,才发现站在窗外的人是陆礼。
顾茂松了口气,略微不耐烦:“有事?”
陆礼尴尬道:“您平常耳力那么好,我以为您听见了脚步声,因而直接出言唤人,没想到让您受了惊吓。”
阿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挠头:“夫人,奴婢看见思恭郎君过来了,正打算进来与您禀报,没想到思恭郎君绕到了窗户那边。”
顾茂摆了摆手,以示无碍。
少顷,堂屋内,顾茂和陆礼各自落座。
顾茂率先开口:“知道我为何心神不宁么?”
“不知。”陆礼乖巧道。
顾茂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你给陆蓝和郭嘉说媒,让郭嘉成了你的妹婿,他的家人不远千里奔赴吴县参加婚礼。郭嘉是颖川人,他的婚讯一定会传到颖川士人耳中。郭嘉年少时与颖川名士交游,他和荀谌交情匪浅,曾经在荀家借住。你清楚郭嘉去吴县的前因后果吧?”
陆礼眼神一凛,微微点头,“荀谌?这个人还在京城?”
“当然。”顾茂蹙眉,随即把荀谌在刘琦之事里的言行讲给陆礼听。
陆礼喉咙动了动:“此人非等闲之辈。”
他压低声音:“奉孝的婚讯或许会让颖川士人惊讶,也可能会让荀谌感觉奇怪。但荀谌不至于想到钟繇……宋川这件事吧?”
顾茂面上显出烦躁:“我把握不准。”
陆礼眼珠子一转,歪头:“您也不必忧心忡忡。朝廷纲纪废弛,编户齐民的簿册崩坏,逃犯隐匿他乡的事并不鲜见。江东边远,常有人从中原逃到吴郡。便说蔡邕先生,他昔年亦是被庙堂定罪,在流放途中私自逃跑。江东窝藏的逃犯多着呢!多一个‘宋川’怎么了?”
顾茂眉头紧锁:“那能一样吗?蔡先生当年逃亡,世人皆知他跑了。可宋川,庙堂认定他已经病故于廷尉狱!”
陆礼舔了舔嘴唇,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涔涔的手心。
“您莫慌!纵使荀谌猜到又如何?晾他也不敢对外声张!宋川的事一旦泄露,第一个死的就是颖川荀氏!”陆礼如此说。
顾茂心烦意乱:“可我担忧荀谌不慎对外人说漏嘴!”
“哎呀,您想得也太多了。其实,他未必会留意奉孝的婚讯!毕竟那事已经过去三年了,正常人早该淡忘了。您现在的担心,肯定是多此一举!”陆礼咽了咽唾沫。
顾茂抿抿唇。
“我们莫要杞人忧天了。我很快就要回到偃师,我有事与您商议。‘上等户’新政征收的税粮来自声名在外的豪族。但司隶还有很多普通富户,他们家有良田,却不在征收范围内,而庙堂又废止了田租,等于没人收普通富户的税粮了。庙堂去岁的‘上等户’新政,是不是得调整一下?”陆礼侃侃而谈。
“这是你的想法?”顾茂诧异。
陆礼干脆道:“不是!这是元叹昨晚与我说的法子,他还在斟酌,毕竟他只是县丞。但我是偃师县的当家人,我觉得这个法子好,我想用。幼朴仗着比我大一岁,把我当弟弟看,我怕他敷衍我,所以请您帮我吹吹枕头风。”
顾茂眸光流转,呢喃:“雍弟的想法?这个法子……”
她陷入沉思。
陆礼端起汤盏喝水,静待顾茂的回应。
热水入喉,滋润脾胃,陆礼喟叹一声,忽然嘀咕:“我也觉得荀谌有点危险,不如想法子把他绑到我身边?”
顾茂抬眸。
陆礼把汤盏搁在案几上,喃喃自语:“请他做我的幕僚,将他带到偃师,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行事,比任由他待在京城更安全。”
“倘若他不愿意做你的幕僚呢?总不能真绑了吧?”顾茂眼神微闪。
陆礼挑眉:“您也认为这是个消除隐患的好法子?”
顾茂默然以对。
陆礼笑逐颜开:“既然如此,您就放心吧!我势必把荀先生拐到偃师。”
案几上的汤盏冒着热气,屋檐下的冰凌传来化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