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前的动静引得陆潋、陆芝从东屋相携而出,站在檐下默默围观。
陆礼坐在台阶上,双腿伸直,下颌抬起,双眼微阖。
陆泛扶住额头,强忍阵阵眩晕,他的目光锁住陆礼的脸,察觉到这小子完全不看他时,怒火更甚,视线在不经意间下移,落到陆礼的双腿上,气血当即上涌!
“陆思恭,你岂敢箕坐?你眼中可还有礼法?!”陆泛厉声呵斥。
陆礼抬起右手捂住右耳,嘟囔:“三叔,您过于喧闹了。”
顾茂见状,转向陆泛,劝道:“思恭确实醉了,三叔不如先允了他回房歇息?待他清醒,您再训诫他,也不迟。”
檐下的陆潋眨了眨眼眸,出言附和:“是啊,堂兄已经醉糊涂了,您与他说话,他都听不清的。阿父莫要发怒,气大伤身,儿盼着您保重身体。”
陆芝也连忙开口:“是呀,阿父别气,等思恭堂兄酒醒了,您再教导他。”
陆泛下意识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两个女儿在旁观。
他皱紧眉,撂下一句话:“把这个醉鬼扔到屋里!”
旋即,陆泛拾阶而上,往堂屋走,每一步都流露出沉重的怒意。
陆礼悄咪咪睁开一只眼,扭头望去,瞧见陆泛走进堂屋,随即瘫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扬声道:“哎!我三叔与我阿父真不愧是亲兄弟,三叔不喜我的洒脱,阿父也嫌我不拘细行。我真是怀才不遇啊!万幸我已逃脱阿父的戒尺,我如今是一县之令!哈哈哈哈!”
陆芝面色愕然,上下打量这位堂兄。
陆潋抿抿唇,又回头望向堂屋,她害怕阿父听到这话,再次出来发脾气。
顾茂无意与陆礼纠缠,她找来两个男仆,吩咐他们把陆礼抬到西厢房的南屋,又遣阿楚去寻附近的医者。
庭院只剩陆潋和陆芝,姐妹俩窃窃私语之际,顾愫抱着陆松从后院走来。
陆潋听到脚步声,转身迎了上去,伸开胳膊,作势抱陆松。
陆松咧嘴一笑,伸出手:“大姑母。”
等陆潋抱稳陆松,顾愫才松手。
“阿母,松儿是个肉墩子,您让乳母抱他。”陆芝倚到顾愫身边。
“嗐,松儿这么点的一个小人儿,能有多重?”顾愫笑意盎然。
陆芝还想接话。
陆潋打断妹妹,询问:“阿母和松儿方才在何处?”
“在后面厨房,松儿吃了一碗蛋羹。”顾愫笑道,“瞧见他吃得香甜,我也食指大动,遂喝了半碗米酒,又吃了两块蒸饼。”
陆芝笑声清脆,揶揄道:“怪不得您比从前丰腴了,原来是跟着松儿一起偷吃啊!我们都在堂屋用膳,独独您和松儿钻进厨房吃。”
“你这孩子,竟开始调笑我了。”顾愫嗔怪地瞪了陆芝一眼,“松儿等不及要吃,非要去灶台前守着,我能如何?”
陆芝俏皮一笑。
陆潋不得不再次打断这番闲聊,将陆礼的事告诉顾愫。
顾愫蹙眉:“思恭稍微有些不稳重。”
“思恭堂兄大约就是那种浪荡子了。”陆芝感叹。
陆潋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妹妹。
顾愫用手指戳了戳陆芝的额头,“你啊,口无遮拦,一点也不知道谨言慎行,你比陆思恭更不稳重!你必须效仿你姐姐,说话行事都该有分寸,否则,你得不到好姻缘!”
言罢,顾愫急忙往堂屋走,她想要去看陆泛。
陆芝挨了训,眼角耷拉下来。
陆潋安抚道:“临近年关,虽是喜庆时候,但家中的事一桩接一桩,长辈听你的戏谑之语,难免有不耐烦的时候。芝儿莫恼,你回房歇一会儿。”
说罢,陆潋抱着陆松,亦往堂屋而去,她怕阿父和阿母又争执起来。
陆芝站在原地,瘪了瘪嘴。
她回屋拿了几颗蜜梅,含在嘴里,走向门房。
陆芝前往里巷散心,将宅院抛在身后。
西厢房,南屋
医者施针,陆礼被扎了几针之后,脸色变得平静了一些。
住在西厢房北屋的顾雍被吵醒了,他来到南屋,坐在榻边。
“何必与郭升等人在洛阳混迹一处?徒惹是非。您和他们在偃师玩,京城看不见,自然就没人管。”顾雍如此说。
陆礼缩在锦被里,轻哼:“我与他们厮混在一起怎么了?庙堂在司隶推行‘上等户’新政,废止了原本的田租,又严令禁止司隶的郡县官吏征收杂税。县廷的人口簿册就像是假账,根本对不上,算赋口钱收不齐,关津税属于驻军,我只能指望市租和埭税过日子,这两种税是容易收上来的吗?我若不和郭升混,偃师县廷怎么活?”
顾雍沉默一瞬:“纵使如此,您与他们的来往,也不宜张扬。”
“好了,元叹,不聊了,”陆礼恹恹欲睡,“你只是宜阳县丞,头上还有县令顶着,你能缓缓图之。我却得在偃师当家,偃师府库空荡、路有饿殍,我能不急吗?必须下猛药。”
顾雍没再打扰陆礼,起身离开里间。
医者正在外等候。
顾雍与医者开始交谈陆礼的情况。
一个时辰后,陆节补觉结束,来到书斋,大口喝着顾茂提前备好的温水。
顾茂把陆礼的事告诉陆节,末了,又道:“医者说思恭伤了脾胃,这两日切莫饮酒。元叹方才从药铺取回了思恭的汤药,思恭已经喝了,现在正睡着。”
陆节放下汤盏,捏了捏眉心,站起身:“我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家中的事,你照应一下,让礼弟好好休息,把汤药和饭食送到他卧房,省得礼弟和叔父碰面之后争吵。时辰不早了,我要去拜访张中郎了。”
顾茂颔首,帮陆节搭配了一下衣裳,送他出门。
等陆节的牛车驶离里巷,顾茂折身回家,走到门房,翻看收到的名刺。
片刻之后,顾雍被阿楚引来门房。
“阿姐,有事么?”顾雍询问。
顾茂递给顾雍一份名刺,“这是蔡邕先生的。你与他有师生之谊。”
顾雍注视着名刺,蹙眉:“蔡先生遇到麻烦了吗?这是有事相求?”
顾茂缓缓道:“我私心猜测,蔡先生是想打探太学生冲撞王令君一事。”
“嗯?”顾雍不解,“愿闻其详。”
“蔡先生的长女蔡琰,原配夫君是河东卫氏的子弟卫仲道。卫仲道在四年前病亡,蔡琰与他没有子嗣,故而返回娘家居住。”顾茂徐徐道来,“关押在廷尉狱的太学生里,有一人是卫觊,卫觊是卫仲道的长兄。”
顾雍心下了然,直接问:“河东卫氏值得庙堂网开一面吗?”
“刘琦、曹昂根本没有入狱,因为刘表、曹操是封疆大吏。司马朗可以早早出狱、回家静养,因为司马防是尚书右丞、非常恭顺。”顾茂挑眉,摇头,“而卫觊,河东卫氏没有正受庙堂重用的族人,蔡邕先生虽然受董相国礼遇,但蔡琰已经丧夫,回到了娘家。这份情面不足以让卫觊提前出狱,毕竟,庙堂需要顾及王令君的体面。”
顾雍微微点头,“那阿姐的意思是?”
“昔年,蔡邕先生避祸江东,与你有师生之谊。你准备一份新年贺礼,去拜访一下蔡先生吧。”顾茂细细地嘱咐,“倘若蔡先生向你表达对卫觊的担忧,你可以安抚他。庙堂不会处死卫觊,等庙堂公议结束,他肯定能出狱。卫家可以打点廷尉,给卫觊送些衣食。”
顾雍认真应下:“弟听懂了,必会拿捏好分寸。”
等顾雍离开,顾茂继续在门房翻看名刺。
忽然,她隐约听见宅院外传来陆芝的笑声。
顾茂歪头,仔细辨认。
少顷,她搁下名刺,往大门走。
顾茂走到近前,着意放轻脚步,半掩的门扉遮挡了她的身影。
门外,陆芝好奇地笑问面前的人:“乘小舟游览洛阳,别有一番风味吗?”
“当然。”曹昂笑着点头,“仰卧在舟上,遥望天际,心旷神怡,会让我忘却烦恼,更让我觉得很多麻烦事无甚大碍,仅仅是琐碎罢了。”
陆芝颇为赞许:“君此言有理!依我看,所谓烦恼,只是庸人自扰。譬如我阿父,他曾在闻喜生了重病,却也熬了过来。”
陆泛在闻喜时,把陆节送入了董营……曹昂知晓此事,下意识地避而不谈,只说:“是耶!既然世间存在否极泰来的好运,那么,何必自寻烦恼?倒不如多观赏美景。”
“洛阳城哪里最美?太学美吗?”陆芝追问。
曹昂侃侃而谈。
门扉之后,顾茂扫了一眼曹昂身后的两位家丁,家丁的手里提着拜礼。
曹昂应该是来送年礼的。
顾茂又瞄了一眼拴在门前的黑犬。
黑犬认识陆芝,压根没叫。
顾茂暗叹,思来想去,决定佯作不知。
她轻轻转身,寻到王夫,他正在打扫门房附近的墙壁。
“门外来了一位宾客,正好被芝妹碰上,你去把宾客请进来。”顾茂如此嘱咐。
“小娘子与外人碰上了?”王夫赶忙放下水桶,“她之前出门,只说在里巷闲逛。”
“无妨,是熟悉的宾客。你去迎宾客吧。”顾茂简单地说。
王夫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他当即往大门走。
顾茂转身,又把顾雍唤来,请他招待曹昂。
门房里,顾茂摩挲着手里的名刺,望着陆芝回到西屋,小姑娘的脚步很轻快。
啪的一声,名刺被顾茂拍到案几上。
顾茂面沉如水。
她的头脑告诉自己,陆芝和曹昂只是偶遇,只是说了一会儿话。
可是,她的猜忌心告诉自己,虽然《三国演义》将曹昂塑造成敦厚的纯良孝子,但曹昂是货真价实的官宦子弟,不太可能毫无心计吧?
更何况,曹昂的背后是远在青州的曹操!
顾茂眯起眼,猜忌在心里蔓延。
以曹昂的立场看,他是质子,孤身待在洛阳,亦不知阿父何时能接回他,在洛阳寻个倚仗合情合理。
以曹操的立场看……顾茂面无表情,她当然不敢低估曹操啊,她总觉得曹操城府极深。
顾茂低下头,心思烦乱。
王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段小将,您快请进!”
段黎来了?顾茂无奈地起身,循声而去。
确实是段黎来了,他带了五个侍卫,他以及五个侍卫的双手里都拎着两个木桶,木桶里装着鲜鱼。
段黎看到顾茂,连忙把木桶放在地上,行礼问候。
顾茂含笑点头,语气温和:“这是给我家送鱼来了?”
“对!”段黎眼睛明亮,“我叔父说您们是南方人,喜欢吃鱼,特意命我送来。”
“好,多谢段中郎。”顾茂莞尔,“我们家的未来女婿来访,必须留下用膳,你快进屋吧。”
“不,不,”段黎摇头,又连忙点头,“我肯定进屋,但我得先把鱼送到厨房。”
顾茂失笑:“好!”
段黎略有羞赧,提起木桶,赶忙带着侍卫们往厨房奔去。
顾茂笑了笑,遣王夫去通禀陆泛和顾愫,请他们出面招待未来女婿。
王夫领命而去。
不等顾茂转身回屋,门外传来犬吠声。
下一瞬,一个陌生壮汉跨过门槛,左右张望,他腰间挂着环首刀。
顾茂皱眉,后退几步,意欲扬声呼唤不远处的部曲。
壮汉注意到顾茂,先开口了:“这是陆长史的家吧?陆礼在吗?”
顾茂谨慎道:“您是?”
“啊?我叫郭升!”
顾茂眯眼:“您找陆礼?”
“对,陆礼,他表字叫思恭,是那个偃师的县令,他说他要来敬法里找堂兄,他在吗?这是陆长史的家吧?”郭升左右张望。
“嗯,陆思恭的确在这里,他在那间屋子。”顾茂指了个方向。
郭升立刻抬脚,一边走,一边叫唤:“陆礼!陆思恭!今晚玩画舫,快走!”
顾茂深吸一口气,当即把清扫院落的部曲安排到门房守门。
旋即,她躲回了东厢房,着实想清净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