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四月初十日 。
暖融融的阳光洒遍了丞相府的亭台楼阁,东风拂过,吹开了府中各处的花树,落英缤纷,暗香浮动。环翠居里,更是春意盎然。院角的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叠着层,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雪;墙根下的兰草被刘茜精心照料着,抽出了嫩绿的花箭,清冽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香,漫在整个院落里;院中央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荫凉,廊下摆着一张小小的石桌,上面放着茶炉、药碾,还有几卷摊开的医书。
刘茜正坐在廊下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药碾,细细碾着新采的柴胡。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纱深衣,袖口绣着几株淡青色的兰草,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未施粉黛的脸上,被春日的暖阳映得泛着淡淡的柔光。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药碾在石槽里缓缓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人静得像一幅浸在春光里的水墨画。
她的身侧,刘燕正垂手站着,手里拿着裁好的麻纸,将碾好的药粉细心地包好,分门别类地放进一旁的药箱里。十六岁的少女,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利落,将环翠居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时时刻刻守在刘茜身边,替她挡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阿娘,这新采的柴胡,是要给阿平备着的吗?他前几日偶感风寒,总是咳嗽。” 刘燕一边包着药粉,一边轻声问道。
刘茜停下手里的药碾,点了点头,温声道:“嗯,春夏之交夜里风寒重,阿平年纪小,底子弱,备着些疏风散寒的药,总是好的。还有冲儿和据儿,日日读书习武,费神费力,也得配些养肝明目的方子,给他们日常煮水喝。”
正说着,书房的方向传来了孩子们的说笑声。曹冲、曹据兄弟二人正并肩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书卷,低声讨论着算学上的问题,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个沉稳从容,一个硬朗挺拔,像极了春日里拔节的青竹。年幼的曹宇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木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嚷嚷着:“大兄、二兄,等等我!你们等等我!”
看着三个孩子和睦相处的模样,刘茜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回到邺城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里,环翠居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曹操对她的宠爱依旧,几乎每日处理完公务,都会来环翠居陪着她和孩子们用膳,府里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从无半分亏待。卞夫人对她也始终温和客气,府里的其他姬妾,见她深得曹操看重,又行事低调谦和,从无争宠之心,也从不敢来环翠居招惹是非。
可这份平静之下,却始终藏着一股让她无法忽视的暗流。
这股暗流,来自曹操的嫡长子,五官中郎将,曹丕曹子桓。
自打她回到邺城的那天起,曹丕便成了环翠居的常客。几乎每隔两三天,他便会找个由头,登门拜访。有时是借着探望弟弟们的名义,给他们送来定制的笔墨纸砚,有时是借着给庶母问安的名义,给她送来江东的茶叶,或是一些邺城少见的新奇玩意儿;有时甚至只是路过环翠居,进来讨一杯热茶,说上几句话便走。
八年的时光,早已磨平了当年那个十多岁少年的冲动与青涩。如今的曹丕,已经是二十二岁的青年,是曹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邺城之中最受瞩目的世家公子。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褪去了少年人的毛躁,变得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一言一行,都带着世家公子的沉稳与规矩,滴水不漏。
他对刘茜的态度,也从当年许昌城里,那个不顾一切、当众表白的冲动少年,变成了如今隐晦的试探,与小心翼翼的靠近。
在人前,他永远都保持着嫡子对庶母最恭敬的礼数,开口闭口都是 “环姨娘”,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从不会有半分逾矩的举动,更不会落任何人的口实。府里的下人,只当二郎君是孝顺懂事,敬重庶母,友爱兄弟,从没有人察觉到半分异样。
可只有在与刘茜单独相处的时候,他眼底那些压抑了八年的滚烫情意,那些深入骨髓的执念,才会不经意间,从沉稳的伪装之下,泄露出来。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细致到了极致。
知道她偏爱江东的震泽茶,他便特意派人,千里迢迢从吴郡的震泽湖畔,买来最新鲜的茶叶,第一时间便送到环翠居来。
知道她精通医术,痴迷医理,最爱搜集各类医书古籍,他便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甚至不惜重金,从各地寻来各种失传的医书残卷,像《扁鹊内经》的散佚篇目、《桐君采药录》的古本,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放在了环翠居的书房里,从不说自己费了多少心思,只说是偶然寻得,给姨娘解闷。
知道她最爱兰草,当年在许昌的院子里,便种满了各式兰草,他便特意移来了数十株名贵的春兰,悄悄种在了环翠居的院角。
他会在她生辰的时候,亲手雕刻玉佩。羊脂白玉的料子,温润细腻,正面刻着平安锁的纹样,背面刻着兰草,可在玉佩的内侧,无人能看到的地方,他偷偷刻了一个小小的 “茜” 字。玉佩送到她手里时,他只说是给姨娘的生辰贺礼,祝姨娘平安康泰,绝口不提内侧的那个字,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却又赌着一丝侥幸,希望她有一天能发现,能懂他的心意。
他更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替她扫平所有的麻烦。
府里有下人背后议论她,说她是消失了八年的妖妇,靠着媚术重新获宠,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第二日便悄无声息地把那几个嚼舌根的下人,打发到了城外的庄子里,永世不得回府,连一丝风声都没传到环翠居里。
府里的李夫人、尹夫人,见她深得曹操宠爱,心中嫉妒,想着在卞夫人面前搬弄是非,给她使绊子,也是他提前察觉,不动声色地几句话,便化解了风波,让那几位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再也不敢轻易打环翠居的主意。
他做的这一切,都悄无声息,隐秘而周全。他从不会邀功,从不会让她知道自己为她做了什么,只是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试探,想要从她的眉眼间,找到一丝一毫的动容,想要知道,八年过去了,她的心里,是否还有自己的一丝位置,是否还记得,八年前许昌城里,那个跪在她面前,说会等她、会护着她的少年。
可他的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换来的,从来都是刘茜不动声色的疏离与界限。
她永远都记得自己的身份,是他的庶母,是他父亲的侍妾。她永远都与他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客气,恭敬,却也冷漠,从不接他话里任何一丝隐晦的试探,从不给他任何半分越界的机会,也从不会对他做的那些事,流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绪。
就像此刻,院门外传来了侍从的通报声:“如君,二郎君前来拜访,说是给仓舒郎君送新制的算筹来了。”
刘茜手里的药碾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头也没抬,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刘燕抬起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三个多月,二郎君来得太勤了,勤得有些过分了。哪怕他每次都打着探望弟弟们的名义,可她看得出来,二郎君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阿娘身上。
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曹丕一身石青色的锦缎襜褕,腰间佩着一柄玉具剑,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新刻的象牙算筹。
看到廊下的刘茜,曹丕立刻停下了脚步,快步走上前,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温和沉稳:“孩儿见过环姨娘。”
“子桓来了,不必多礼,快坐吧。” 刘茜放下手里的药碾,抬眸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客气而疏离,随即示意春苔,给他端上一杯新煮的热茶。
曹丕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落在了她手边的药碾上,轻声道:“姨娘又在制药?姨娘也要多保重身子,别太过劳累了。”
“不过是些日常用的药材,费不了什么功夫。” 刘茜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多谢你给冲儿、据儿和阿平送来的算筹,他们前几日还在念叨着,旧的算筹用着不顺手了,亏你记挂着。”
“都是自家兄弟,应该的。” 曹丕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长兄的温和,“仓舒聪慧过人,敏而好学,算数一道更是天赋异禀,是阿爷的骄傲,也是我们曹家的福气。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多照拂他一些,能为他寻些合用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刘茜的脸上,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风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美得让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坐在那里,看了她许久,久到连身侧的侍从都察觉到了不对,他才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道:“姨娘回到邺城,也有三个多月了,不知住得还习惯吗?邺城不比江东水乡,气候干燥,春日里又多风沙,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我在邺城多年,无论是寻什么东西,还是办什么事,总能帮姨娘办妥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又处处透着越界的亲近。府里有丞相,有卞夫人,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嫡子,来管庶母的衣食住行。
刘茜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试探,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却又清晰地划清了界限:“多谢子桓费心了。府里什么都不缺,丞相都安排得很妥当,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我住得很习惯,就不劳你再多费心了。”
她一句话,便将所有的情分,都归到了曹操的身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的一切,自有曹操照拂,用不着他这个做儿子的来越俎代庖。
曹丕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他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可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失态。他太清楚了,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只会引起她的反感与戒备,只会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等了八年,从许昌等到邺城,不在乎再多等几年。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打动她,能让她看到自己的心意,能让她明白,这世间能护着她、能陪着她的,不止有父亲曹操。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转而说起了别的,笑着道:“说起来,昨日阿爷还在朝堂上,夸赞仓舒弟弟,说他小小年纪,便有治国之才,将来必成大器。阿爷素来最疼爱仓舒弟弟,有他在,姨娘日后也能安心了。”
他提起曹冲,看似是在夸赞,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刘茜的反应。他太清楚了,曹冲是她的软肋,也是她在这丞相府里,最重要的依仗。而曹冲,也是自己世子之位路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他想看看,在她的心里,是只想让曹冲平安度日,还是想让曹冲,去争一争那至尊之位。
可刘茜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无波:“孩子们能平安长大,读书明理,不走歪路,便够了。至于其他的,自有丞相和他们自己的造化,我一个后宅妇人,从不多想,也从不多管。”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流露出半分对储位的觊觎,也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曹冲、曹据和曹宇兄弟三人,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看到曹丕,曹冲和曹据立刻上前行礼,恭敬道:“见过二兄。”
曹宇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二兄!”
曹丕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曹冲和曹据的头,又弯腰抱起了曹宇,笑着道:“方才给你们送的算筹,可还合用?若是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只管跟二兄说,二兄再让工匠给你们改。”
“多谢二兄,算筹很合用,我们很喜欢。” 曹冲微微躬身,礼貌地谢道。他的目光,在曹丕和刘茜之间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今年已经十三岁了,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他聪慧过人,心思通透,早就察觉到了这位二兄,对自己阿娘的异样心思。
这三个多月,二兄来得太过频繁,每次来,嘴上说着是探望自己和弟弟们,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阿娘身上。他送的那些东西,给弟弟们的,不过是顺带着的,真正用心的,都是给阿娘的。那些江南的茶叶,那些珍稀的医书,那些名贵的兰草,无一不是阿娘最喜欢的东西。
他也记得,八年前在许昌,那个深夜里,二兄跪在阿娘面前,红着眼睛说的那些话。当年他年纪小,似懂非懂,可如今,他早已明白了那些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了二兄眼底,那些藏不住的情意与执念。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被父亲察觉,便是滔天大祸。不仅二兄会万劫不复,阿娘和自己兄弟三人,也会被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何况,如今二兄和四兄曹植,早已明争暗斗,若是阿娘被卷进去,只会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可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既不能去质问二兄,也不能跟阿爷提起这件事,只能在心里暗暗提防,时时刻刻护着阿娘,不让二兄有任何逾矩的机会。
一旁的曹据,却没有曹冲这般心思。他看着曹丕,脸上露出了真切的亲近之意。八年前,阿母带着七兄离开许昌,将他托付给了丁夫人,那些年里,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府里的人也不敢多与丁夫人往来,只有这位二兄,常常带着书籍、弓箭、点心,去丁夫人的庄园里看他,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骑马射箭,陪他练剑,在他被别的世家子弟欺负的时候,也是这位二兄,站出来替他撑腰。
在他的心里,这位二兄,是除了阿娘和丁姨娘之外,最亲近的人。
曹丕放下怀里的曹宇,看向曹据,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几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据儿,前几日教你的那套骑射步法,练得怎么样了?若是有哪里不懂的,只管去我的府里找我,二兄再好好教你。”
“多谢二兄!我练熟了!等过几日,我练给二兄看!” 曹据立刻挺直了脊背,大声应道,眼里满是欢喜。
曹丕笑着点了点头,又陪着三个孩子说了一会儿话,问了问他们的功课,叮嘱他们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看似是个再合格不过的长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在这院子里,多待一会儿,多看她几眼,多找些机会,与她说上几句话。
陪着孩子们说了半晌话,眼看日头渐渐到了正午,曹冲拉着曹据和曹宇,说要回书房温书,三个孩子便对着二人行了一礼,转身回了书房。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了曹丕和刘茜二人,还有站在廊下的刘燕,以及院角阴影里,始终手按剑柄,目光死死盯着曹丕的阴桓。
阴桓一身黑色劲装,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从曹丕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曹丕的身上。
他太清楚这个曹家二郎君对茜儿的执念了。八年前在许昌,他就亲眼见过这个少年的疯狂与偏执,八年后,他手握权柄,城府更深,这份执念,也只会更加可怕。
这些日子,曹丕一次次地登门,一次次地试探,阴桓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无数次想过,干脆找个机会,一刀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一了百了,省得他再来骚扰茜儿,给茜儿带来麻烦。可他也清楚,曹丕是曹操的嫡长子,若是他死在了环翠居,或是死在了邺城,茜儿必然会被牵连,万劫不复。
所以他只能忍着,只能时时刻刻守在茜儿身边,死死盯着曹丕,只要他有半分逾矩的举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让他伤了茜儿分毫。
廊下的气氛,因为孩子们的离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也多了几分微妙的凝滞。
曹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抬眸看向刘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姨娘,当年你离开许昌的时候,据儿弟弟还小,话都说不完整。这八年,我常常去丁夫人的庄园里看他,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他,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刘茜的脸上,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脏跳得飞快,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可刘茜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他提起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抬起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淡淡道:“多谢子桓这些年,对据儿的照拂。这份情,我和据儿,都记下了。你是据儿的长兄,长兄如父,照拂年幼的弟弟,也是应该的。”
一句话,便将他八年的用心,八年的守护,所有藏在承诺里的情意,都轻飘飘地归结在了 “长兄” 的身份上,干干净净地划清了所有的界限,不给他留半分念想。
曹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可这点疼,却远不及心里的刺痛。他看着她眼中的淡漠与疏离,看着她始终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执念,八年的小心翼翼,换来的,终究还是一句 “长兄如父”。
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脸上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僵硬,只是错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刘茜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姨娘说的是,照拂弟弟们,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姨娘歇息了,先行告退。”
“好,慢走。” 刘茜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挽留,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曹丕转身,带着侍从,朝着院门外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廊下的女子,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继续碾着手里的药材,春日的暖阳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梦。他看着她的身影,眼底的隐忍、滚烫、执念与疯狂,再也没有了半分掩饰,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等了八年,不在乎再等八年。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止是这魏王世子之位,还有她。这世间,唯有江山与她,他绝不会放手。
这一眼,正好被院角阴影里的阴桓,看得清清楚楚。阴桓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曹丕察觉到了阴桓的目光,转过头,看向阴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挑衅,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环翠居。
院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刘燕看着曹丕离开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到刘茜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声道:“阿娘,这二郎君…… 他心思不对!您以后还是少与他接触吧,他每次来,心思都不在弟弟们身上,都在您身上!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刘茜停下了手里的药碾,抬起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眼底的平静,终于散去了几分,只剩下了深深的疲惫与戒备。
她怎么会不知道,曹丕的心思,他的试探,他的执念。
从八年前在许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少年的执念,有多深。她以为八年的时光,隔着千里的距离,他会慢慢放下,会慢慢忘记,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曹氏继承人,会明白他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她没想到,八年过去了,这份执念,非但没有被时光磨平,反而愈发深重,深入骨髓,再也无法斩断。
她一次次地划清界限,一次次地疏离冷漠,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绝无可能。可他却像是看不到一般,依旧步步试探,步步靠近,用最温和、最周全的方式,一点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让她避无可避。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不该有的执念,就像一颗埋在她身边的定时炸弹。一旦被曹操察觉,不仅曹丕会万劫不复,她和她的三个孩子,也会被彻底卷入世子之争的血雨腥风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丞相府,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她只想护着孩子们,平安度日,安稳一生,从来不想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可如今,曹丕的这份执念,终究还是要将她和孩子们,拖入这无底的漩涡之中了。
刘茜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坚定。
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的孩子们。
前路纵有万般风雨,她也会拼尽全力,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