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的大门关上后,师莺莺没有回客栈。
翠儿到底还是跟来了,只比他们晚了两日到桂州,她带着钱老差和翠儿绕到考场西墙外。
晨光里,墙根下的青石板路还湿着,西墙外是一条窄巷,两边都是低矮的旧屋,有的已经空了,门窗紧闭。
野猫从墙头窜过,惊起几片落叶。师莺莺站定,裹了裹身上半旧的披风,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这条巷子。
“就是这。”钱老差指着墙边一条死胡同,“我让人连着守了五夜,赵四的人每天三更左右到,天亮前走。有一回我还瞧见他跟一个黑瘦男人说话,那人腰间别着个火折子,手里拿根细竹签,也不知做什么用。”
师莺莺走到死胡同口,蹲下来细看。地上的泥很松,有深浅不一的脚印。鞋印有好几种,有宽底布鞋的,有窄口薄靴的,还有赤脚的。
她顺着那脚印往里走了几步,在墙根下发现了几滴油渍。她用手指蹭了一点,放到鼻尖闻了闻。
那油味冲得很,混着一股子焦草气。
“是灯油。”师莺莺低声道。
钱老差脸色骤变:“放火?放哪儿的火?”
“考场。”师莺莺站起身,看向那堵高高的灰色墙壁。
墙的那一边,就是桂州贡院。
此刻,赵砚初和几百个考生正坐在号房里,一笔一划写着决定命运的文章。
“他们在墙外点火,这墙是砖的,一时半会烧不进去。可若墙根下堆了柴薪,把油泼上,火势一起,浓烟必会翻过墙头。考场里几百号人,一乱起来,踩都要踩死几个。”师莺莺越说越快,脸色却越来越冷,“赵四这招,毒得很,他这是要把整个桂州贡院都变成焦炭。”
“师老板,我们报官吧!”翠儿吓得声音都抖了。
“报官要有证据。”师莺莺道,“几滴灯油、几个脚印,官府不会理。再说,他在暗,我们在明。若打草惊蛇,他换个法子,我们更防不住。”
“那怎么办?”钱老差也急了。
师莺莺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整条巷子明晃晃的。
桂州的阳光又烈又白,落在人身上像洒了层盐。她沉吟片刻,道:“赵四要放火,必得等天黑了再动手。白日里人多眼杂,他不敢,我们还有几个时辰。钱老伯,你去找你那些码头兄弟,让他们把西墙外这条巷子前后两个口都暗中看住。再找几个人,去考场东南西北四个角门守着。赵四若要用火,十有**会先买通角门的人。一旦火起,他们好从角门趁乱进去。我们要做的,是在火起之前,把人抓住。”
“可若没抓住呢?”翠儿小声问道。
“没抓住,便只能见招拆招。”师莺莺道,“所以我们必须在今晚之前,把赵四引出来。”
钱老差道:“怎么引?”
师莺莺看着那堵高墙,慢慢道:“赵四恨的是赵砚初,他最怕的,也是赵砚初中举。今晚他会来,因为我们都在客栈,他一定会先确认我们在哪儿。只要我今晚出现在他以为我不会出现的地方,他便会急。”
翠儿和钱老差都不解。
师莺莺也不多解释,只带着他们先回了客栈。她在房中铺开一张纸,用木炭简单画了幅贡院周围的地形图。
钱老差凑过来看,她指着图道:“西墙外这条巷子,南北各有出口。南边通‘登科巷’,北边通‘文曲巷’。赵四若要从角门进去,最近的就是西北角门。今晚,钱老伯你带人守在文曲巷口。翠儿,你留在客栈,把赵砚初的东西藏好。再去请沈公子和方公子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他们说。”
翠儿应下,转身去了。
钱老差也匆匆出门。
师莺莺独自在房中,把那张地形图看了又看。她闭上眼,把桂州城的大街小巷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她想起赵砚初曾在信中写到过,贡院西墙外的“登科巷”十分狭窄,两边的旧屋都是卖杂货的。白天热闹,夜里却静得能听见猫踩瓦片的声音。若有人在那里动手,只需闷住两端的巷口,便是一只耗子也跑不出去。
她要的,就是这条巷子。
很快,沈明远和方世安来了。他们今日刚把赵砚初送进考场,本想回房补个回笼觉,见师莺莺神情凝重,便都敛了笑。
“嫂夫人,出什么事了?”沈明远问道。
师莺莺把门关好,将赵四要火烧考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明远和方世安听得面面相觑,方世安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我们这就去衙门告官,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桂州知府再糊涂,也不可能不管!”
“官府要的是实证。”师莺莺道,“我们现在去告,只会被当成疯话。但我有一样东西,能让赵四今晚自己露馅。”
她取出一只小小陶瓶,那是她前日让钱老差去油铺子里买来的灯油。
与赵四用的,是同一种。
“我要在他放火的地方,先点一堆小火。”师莺莺道。
沈明远和方世安都愣了:“点火?那不是帮他们吗?”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帮他们,而是让他以为有人先动了手。”师莺莺道,“赵四这人,多疑善变。他今晚若看见西墙外先烧起来,必定会以为是自己人被发现了,或是有别的势力抢在他前头。到那时,他一定会带人出来查看。只要他来了,我们就能抓。”
“可若火势控制不住,烧进了考场,怎么办?”方世安问道。
“所以那堆火,要用小锅盖着。只冒烟,不燃大。”师莺莺道,“我在锅底烧两把干草,撒点灯油,烟一冒,便像走了火。等把赵四的人引出来,我们立刻扑灭。沈公子,方公子,你们与赵砚初同窗,又住在这客栈,对那些考生的性子最熟。今晚若见有烟,你们便在客栈里安抚众人,别让大家自己先乱。”
“那考场里呢?赵兄他们怎么办?”沈明远急道。
“考场里是贡院的地界,有兵丁把守。赵四再蠢,也不敢真的点大火烧。他只想把水搅浑,让考场里乱起来。若是考试因此中断,重考、查卷,赵砚初的乡试自然就完了。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师莺莺一字一句道。
***
当晚,桂州城里静得出奇。
考场的灯还亮着,几百个考生正在号房里奋笔疾书。有人睡着了,有人还在啃指甲。
他们不知道,就在西墙外那条窄巷里,几道人影正慢慢靠近。
赵四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
他身后是那个黑瘦男人,再后头,还有两个灰衣打手。
四个人沿着墙根,猫腰前行。他们脚上都包了厚布,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白日里那处死胡同口,赵四停下,左右看了看,招手。
“就这里。”他压低声音,“把草包抬过来。”
后面两个打手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浸了油的干草。他们把麻袋堆在墙根,又把几根木柴架在外层,泼上灯油。
灯油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开,又辛又烈,呛得那黑瘦男人低低咳了两声。
赵四回头瞪了他一眼。
黑瘦男人缩了缩脖子,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一亮,照得他那张黑脸忽明忽暗。
赵四盯着那火苗,眼底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云阳到府城,从府城到桂州,他被赵砚初和那女人耍得团团转。今晚,他要把所有的账,一把火烧干净。
就在他要点火时,南边登科巷口,忽然“砰”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赵四猛地转头,浓烟从登科巷方向升起,带着一股浓郁的灯油味。
他脸色大变:“他娘的,谁先动了手?”
黑瘦男人也慌了:“赵哥,那方向……是咱们另一个堆点!会不会是老三他们等不及了?”
“老三没这个胆子!”赵四咬牙,眼中凶光直闪,“去看看,你们两个留这儿,等我回来,火折子给我。”
他一把夺过黑瘦男人手中的火折子,朝登科巷方向摸去。
黑瘦男人跟在他身后,两个打手则守在原地,扶着那堆还未来得及点燃的柴薪。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些油草沙沙响。两个打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赵四越走越快,他穿过一条过道,眼看就要到登科巷口。
忽然,一道劲风从暗处袭来。
“啊!”
黑瘦男人惨叫一声,当场倒了下去。
赵四浑身一激灵,刚要回身,两道黑影已经扑了上来。一个抱腰,一个勒颈,将他死死按在墙上。
赵四拼命挣扎,嘴里刚喊出半个“来”字,一团破布便塞了进来。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那些拳头又重又狠,专往他软肋招呼。赵四痛得眼冒金星,整个人像被拆散了架。
“住手!”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师莺莺从暗处走出来,她提着一盏风灯,灯光照在赵四那张被压得变形的麻子脸上。
他看见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赵四。”师莺莺看着他,“你也有今天。”
赵四还在挣扎,两个码头汉子手劲儿很大,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钱老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根粗木棒:“师老板,成了。南边那两个也抓住了,一个都没跑掉。”
师莺莺点点头,走到赵四面前,蹲下来。
赵四凶狠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他想骂,嘴却被堵得死死的。他使劲挣了一下,被身后的汉子照着后腰又砸了一拳,顿时弓成一只虾米,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把他捆严实了,嘴堵着,别让他喊。”师莺莺站起身,对那几个码头汉子道,“等后半夜,考场里的人歇下了,再送到桂州府衙。就说是夜间抓到的纵火贼,人赃并获。”
“那些柴薪呢?”钱老差问道。
“一并抬过去。”师莺莺道,“那就是证据。”
众人手脚麻利。
很快,赵四和另外三人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扔进了一条废弃的旧屋里。
钱老差派了四个人守着,那旧屋没有灯,只在门口插了支火把。火光从门缝透进去,照在赵四那张灰败不堪的脸上。
师莺莺又让翠儿回客栈,自己却没走。她重新走回西墙外那条窄巷,望着那堆未点燃的柴薪,又抬头看了看考场高高的灰色砖墙。
墙里,赵砚初还在考试。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烟味和桂花香。师莺莺站在那里,一灯如豆,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
翌日,桂州府衙。
赵四和另外三个纵火贼被押上公堂时,满城都轰动了。
贡院外点火的案子,几十年都难得一遇。知府大怒,当堂用了刑。
赵四起初还嘴硬,等夹棍上了身,便什么都招了。他先是求饶,后是哀嚎,最后像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说了。
他说自己是受京中孙鹤所派,说孙鹤还派了“上差”,不日便到桂州。
他说那“上差”姓钱,名文清,是孙鹤的族侄,考场里还有孙鹤的人。
他说得越多,堂上的人脸色越白。
消息传到客栈时,已经是傍晚。
沈明远和方世安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既担心赵砚初,又害怕那些人还有后手。
师莺莺却十分平静,她坐在后院槐树下,慢慢整理赵砚初房里的东西。
“钱老伯。”她轻声道,“等赵砚初出来,你替我告诉他。外头的事,都办好了,让他安心写最后一场。”
“是。”钱老差应道。
考场里,赵砚初正在写最后一场的策论。他笔走如龙,墨迹在纸上洇开。
窗外,桂花香一阵阵飘来,他忽然就想起师莺莺。
想起昨夜,他好像听见了远远的嘈杂声。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下去。
最后一场,不可分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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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