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清抱着秋红,快步下山,杨正带着她的长剑,瑶月跟在一旁,同样速度极快地下山。
等来到他们绑着骡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就掉转马头,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
霁清说不清心头的情绪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让眼前的人死!
尤其是,她身上的毒,跟独孤明月一模一样。
原主那样纯粹的好人,她救不了,那这个呢?
她一定要救下她!
或许是对方喷的那一口毒血太像原主毒发的时候了,霁清忍不住对眼前人投射了原本就累积在心,对原主的所有的愧疚——我不是故意的,可我更希望你能活着,而不是我代替你!
或许我的到来是你祈愿的,可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是你留下来,继续活着。
霁清心潮涌动,将左手放在秋红的背后,源源不断地给她渡内息,护住她的心脉!
霁清也注意到了她领口下的位置有一抹嫣红,似乎活的一般,竟然颜色越来越鲜艳了!
这是什么?!
三人快马加鞭,很快就回到了县衙,霁清顾不得其他,抱着秋红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踩着房顶就朝着乔成安的院子跑!
瑶月也从马背上跳起,在墙壁上借力翻墙落到房顶,同样追着霁清而去。
杨正:……
不是,就留他一个呗。
他只好将骡马安置好,这才跑去乔成安的院落。
霁清和瑶月的动静惊动了暗一等人,等翻墙上来看到是她们时,几人都有些懵。
尤其是卓箐,看到她们不顾影响地在房顶跑,不由拧眉,“大人,你赶紧下来!”
霁清却也听话,很快抱着秋红下来了,直奔乔成安的屋子,“乔大夫,快,这里有一个中了金猴封的人!”
乔成安刚打开门,霁清就冲到他面前了,乔成安讶异地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快,抱进来。”
霁清抱着人跟着进屋,将秋红放到乔成安指着的竹榻上,乔成安立马拿出一柄匕首,一边对着秋红的额头,手起刀落划开了一道口子,一边对霁清道,“去端个盆来!”
“好!”
霁清刚转身,卓箐就已经拿着木盆进来了,霁清接过去,快速地放在竹榻边,乔成安扶着秋红的头,将她摁在榻边,任由她额头的血就这样留在盆中。
瑶月以及随后跟进来的暗一等人都看到秋红额头上流出来的全是黑血!
卓箐拧眉,“她竟然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奇迹。”
乔成安一边放下匕首,一边开始解开秋红身上的衣服,“她不仅是毒人,还是蛊人,甚至还受了重伤……”
霁清拧眉,“您能救她吗?”
乔成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也是你这丫头运气,能让老夫我留下来。”
若不然,这丫头就等着死吧!
卓箐叹气,“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说。”
“你去调制青羽膏和黑羽膏吧。”
卓箐的医术不低,乔成安也不跟她客气了。
卓箐点头,转身看到瑶月双眼通红,泪如满面,再次轻叹一声,“你先出去等着吧。”
暗一等人在乔成安开始解秋红衣服的时候,已经退出去了。
瑶月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
若不是统领的护持,她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那个老巫婆根本就不是人!
那人的手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过去一直知道统领跟她一样,也是受了很多折磨才能挣扎着活下来的,可她从来不知道,那个老妖婆,竟然这样对待统领!
霁清没空管她,只一心盯着乔成安的动作。
乔成安解开秋红的衣服后,露出了她身上那更加恐怖的黑纹以及身前身后的好几道刀剑伤!
伤口都已经泛白了,似乎是经过长久的水泡才形成的状态。
霁清拧眉,“她这是怎么弄的?”
难道一直都没有包扎过?
乔成安淡淡道,“应该是被打下山崖后落水了……”
顺着水漂流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再从水里爬出来,又经过长途跋涉,甚至都没有怎么休息。
“她应该是刚受伤从水里出来就一直在跑。”
霁清震惊,“她不疼吗?”
乔成安也觉得神奇,“疼,加上她中了毒,更疼了。”
“你看,她身上还有蛊毒,我都不知道具体会有多少种。”
霁清看着秋红额头流出的黑血中混杂着白色绿色的各种形态的虫子,不由头皮发麻!
“那她岂不是一直都在疼?”
乔成安点头,“对,她就是一直都处在极致的疼痛之中。”
这种痛苦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更别说她身上的那些旧伤了。
“你看,这些,是鞭伤,还不是一般的鞭子,是专门用金砂蚕丝制成的软鞭打的,不仅很疼,还是非一般人能承受的疼,而且,这些鞭伤还是带着内息打的,那就更是痛苦。”
“内息会透过皮肉侵入肺腑,让疼痛翻倍!”
霁清沉默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样的痛苦,光是听乔成安说,她就已经有了幻痛,更别说是真实承受了。
乔成安一边处理秋红身上的那些伤口,即使单手拿着匕首削皮削肉也没有任何的影响,手稳得一批。
一边继续对霁清解释,“我现在只能先用青羽膏驱逐她身体的所有蛊虫,再辅以黑羽膏解毒,之后再看情况如何。”
霁清点头,青羽膏,黑羽膏都是这个世界独特的顶级药品,专门用来解毒治疗外伤的。
只是一般人很难获得。
但在原主的手札中却有五色羽膏的药方。
可见,独孤家真没有那么“寒门”。
很快,卓箐就回来了,调配好的两种药膏都拿了过来,青羽膏涂在了秋红的额头伤口附近,黑血流的更快了,黑羽膏则被乔成安涂满了她全身!
看着涂满黑羽膏的秋红,霁清心情五味杂陈,转身就走。
瑶月一愣,“你去哪?”
霁清目光清冷地看向她,吓了瑶月一跳,“你怎么了?”
霁清抿抿唇,压抑着低声道,“我去走走。”
说罢,抬步就出了门。
瑶月不明所以,卓箐更是疑惑不解,只有乔成安,面色平淡。
霁清走出范家的小院,脚下一点,顶着越来越大的雨飞身而起,掠过了屋顶,直接朝着县城郊外,疾驰而去!
皎瑜一看,立马放下手中的册子,对李荷和罗水丫道,“事情你们先处理,我去看看大人。”
李荷等人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陈三花拧眉,“大人这是怎么了?”
从来没见过脸色那么差的大人。
就算是当初要借兵去救人,大人的脸色都比这好。
李荷心下一叹,转身对其他人道,“都先忙吧,大人没事儿的。”
霁清冒着雨幕冲进了山里,抬手就对着目之所及的树木打出一掌!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就算她现在内息一天天多,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强大,可又有什么用!
原主已经死了!
她没有来得及遇到乔成安,更没有来得及遇到她,就死了!
天道何其不公!
霁清心头的愤懑几乎要喷涌而出,摘下自己一直戴着的玄武石,举着石头,站在树顶,对着还在下大雨的天空高声喊道,“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活下来了?!
她上辈子过得已经很好了。
虽然有过一些迷茫,有过一些青春期的不解愤懑,但后来都明白过来了,即使她也算是英年早逝,可对比独孤明月,她霁清的人生已然圆满!
没有遗憾!
可是独孤明月她不一样啊!
她刚刚高中,刚刚赴任,她还踌躇满志,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儿想要去实现!
老天爷为什么不让她活下来?!
霁清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乐观的人,哪怕穿越了,也一直都抱着乐观的心态生活着。
她也能有足够的果断和狠心,可以处理血腥场面——任谁在上辈子的国外历练过,那都不会怕见血。
可她还是时常替原主不甘!
这种不甘在她每次看到安远县的变化都会更加剧烈:要是这一切都是独孤明月做的,那该有多好?
她不明白!
“是不是因为它!”
霁清举着手里的玄武石,“是不是!如果是,那你为什么不让独孤明月活下来!我可以把它给独孤明月的,我人生没有遗憾,这不是我的人生,是她的!”
为什么要让她成为一个偷盗者?
她没有想过要换掉任何人的人生!
“大人!”
霁清愤怒的转头,看着跑过来的皎瑜,“我不是你的大人,你不知道吗?”
皎瑜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哽咽地大喊,“大人,您就是大人,我家姑娘一直希望您能来,您难道要辜负她吗?”
霁清同样泪如雨下,“可是,我是夺走她生命的帮凶!”
如果说,下毒的是凶手,幕后指使的人是凶手,那她这个夺取独孤明月人生的异世灵魂,难道就不是了吗?
皎瑜哭喊着道,“不!大人,若是没有你,我家姑娘就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独孤明月了!”
霁清大笑,“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将生的机会给了我罢了!”
如果说,刚穿越而来的霁清还不明白,那她现在就已经明白了!
轰隆!
一道闪电划空而过!
【霁清,你忘了,我已经入地府了。】
伴随一生轻叹,一道熟悉的虚影显露在霁清跟前。
霁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独孤明月,你能回来?!”
独孤明月无奈,【这是暂时的,我本来加班审案子,好不容易才睡下,结果你这里出事儿了,天道让我过来的。】
霁清:……
啥玩意儿?!
独孤明月摊手,【是的,我现在去了你的世界,怎么样?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霁清惊喜,“你是跟我换了身体吗?”
独孤明月摇头,【没有,我是你大哥的女儿。】
霁清:“啊?”
独孤明月笑,【他一直说我很像你。他最疼我了。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笑着说‘我家明月真棒!’。】
哪怕小时候还没有恢复所有记忆时闹出的那些调皮捣蛋的事儿,作为父亲的霁临也从未有过丝毫不耐烦。
霁清脸上的泪水都没法流了,很是尴尬。
皎瑜在树下什么也没看到,只能担忧地一直仰头看着霁清,“大人,您下来吧,我们回去好不好?”
独孤明月看了一眼皎瑜,【霁清,谢谢你代替我活着。我知道,背负另一个人的人生是很沉重的。我更明白,你是一个心思澄净的人,成为我,让你为难了吧?】
霁清摇头,“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代替你。”
独孤明月多好啊!
哪怕是最不擅长的作诗,也比她厉害千倍!
她作的那些不过是打油诗罢了。
要意境没意境,要对仗没对仗的,尤其是她反复重新学的那些典籍,独孤明月从小读过的那些科举的书。
霁清越是学,越是惭愧,越是觉得自己不配!
而且她知道,她做的这些,换成独孤明月来,也一样能做到。
她是那样聪明绝顶!
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天才!
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顶着天才的光芒而虚张声势的普通人罢了。
独孤明月扶额,【你知道你死后,别人都是怎么说起你的吗?】
霁清摇头。
【我爸说,‘你大姑啊,是一个最喜欢躲在所有人身后偷懒的天才了。’小姑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对任何人都好,她还说,如果你也当了官,一定会是一个好官,无比清廉,也无比会耍无赖的官。】
独孤明月神情轻松自然,【说起来,我现在是你侄女了,大姑姑,您受累,帮我把这里治理好吧,至少别让独孤明月这个名字,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霁清再次泪如雨下,“你看,我还是比不上你,不过,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就行了。我会做到我答应你的事儿的。一定!”
独孤明月笑容灿烂,挥手道,【我现在过得可好了,我是法官,每天审的案子都非常有意思,而且我还能做到很多我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儿。大姑姑,我是真没有后悔在地府祈愿。】
【而且,你要记住,是我先去了地府,祈愿了之后才有你的到来,才有我们的相遇。】
如若不然,她独孤明月也只不过是在史书上留下几笔记载,甚至很容易就消失在历史之中的普通人罢了。
毕竟她死的太早了,根本没有做下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儿。
独孤明月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霁清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半空半晌。
皎瑜的声音还在传来,“大人,我求求你了,我们回去吧……”
霁清低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抹笑容,“好,你再等我一下。”
霁清对着老天爷比了个世界友好手势!
老天爷:……
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锅扣祂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