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 第7章 春台雪-7

之后几日，叶寒露从堂兄那听说了太守府来请人做客之事，沈家的晚宴如何她不清楚，但想来应该交际得挺愉快的，不然后续的邀约不如来得如此殷勤。

意外的是，邀约的帖子也有她的一份，等看了落款，才发现是沈岚。

作为沈太守的独女，沈岚是如今江州贵女圈中的第一人，因为前江州太守蒋沛同沈大人的关系，叶寒露这些年同沈家也多有往来，关系还算不错，只是她同沈岚之间，关系有些复杂微妙，算不上太好。

沈岚这个人，虽说有些心机，但称不上坏，只是有时候说话做事难免仗着身份有些傲慢骄横，是个被家世和家人宠出来的骄纵脾气。

叶寒露同她之间的关系，时好时坏，主要取决于这位沈姑娘对她的想法，嫌她碍事挡了光彩时，说话做事阴阳怪气些，怜悯她父母双亡时，又不吝啬给出那么一点儿居高临下的好意。

反正，叶寒露是不怎么乐意同她来往的，主要是懒得捧沈岚那阴晴不定的脾气。

只是如今请帖都已经送了，就是看在这几年沈大人同沈夫人对她的照拂上，她也不能拂了沈岚的面子。

于是，在一个晴好春日里，她同堂兄以及暂居鹿园的赵靖魏玄等人赴了沈岚同其兄长沈弘的游湖邀约。

剑湖在城南郊溪山脚下，是江州有名的好去处，据说古时有仙人曾经在此铸剑，用水淬剑，剑成有龙化形而去，因此得了个剑湖的美誉。

春日的剑湖是极美的，湖光山色辉映，岸边桃树成林，一片粉色云霞，湖上画舫小舟错落，偶尔还能听到几句清亮悦耳的山歌。

沈家人包了艘富丽奢华的三层画舫游湖，因为此次前来的女眷只有她和沈岚两人，因此自上船起，沈岚和她就形影不离。

每当和沈岚在一起，叶寒露都要打起精神仔细交际，省得哪里不小心戳到了这位姑娘的肺管子。

不过今日沈岚的心思显然没放在她身上，她眼神晶亮双颊绯红，视线总是时不时追随着楼下甲板上来回走动的男客们，这熟悉的模样让叶寒露微微有些头痛，就是不知道这位大小姐春.心萌动的对象是哪个人。

她个人有点儿不那么好的预感，很快，这种预感在沈岚不加遮掩的提问里成了真。

她问得很是直接，“寒露，魏公子在鹿园住了有段日子了，你和他熟吗？”

叶寒露实话实说，“没怎么打过交道，不熟。”

“不熟啊？”沈岚点着嘴唇，充满评估意味的眼神里尽是怀疑，“怎么会呢，你们不是接触过好几次吗？”

沈岚这话说得肯定，肯定到叶寒露能确定对方有明确的消息来源，只是她确实对什么魏公子无意，因此说起话来毫不心虚，“魏公子教养好，来往礼节罢了，好歹我也算半个主人家。”

沈岚虽仍有些疑心，但大概是她太过坦然与理直气壮，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到底不肯罢手，又开始了情敌式打听。

沈岚问，“寒露，你觉得魏公子人怎么样？”

叶寒露答，“家世好，人也出色，应该算不错吧。”

“既然不错，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像魏公子这样的夫婿？”沈岚又问。

这个问题对叶寒露而言就有些惊吓了，她神情大变，一脸的敬谢不敏，语调斩钉截铁，“没想过！”

太过坚决的态度反倒是勾起了沈岚的好奇心，她连连追问，“为什么啊？魏公子这么出色，难道你还看不上？”

“不提看不看得上的问题，”叶寒露摇头，“我若是嫁人，绝对不会远离故土，肯定是要在江州的。”

“就为了这个？”沈岚又是惊讶又是不信。

叶寒露也没打算遮掩，实话实话，“对岚姑娘来说或许没什么，但对我而言，我的家在江州，父母亲人都在江州，我是决计不想离开故土的。”

大概是她说得太过真情实感，沈岚骨子里那点儿怜悯之情被激起，总算不再这上面纠缠，拉着她一起边赏景边偷看心上人了。

叶寒露看着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魏玄和身旁动了春.心的沈岚，只能感叹一句蓝颜祸水。

在魏玄无意间往楼上看过来时，她十分识趣的选择了避嫌，人走得远远的，将情愫暗生的时机留给了那两人。

唉，她自己面前还摆着一个婚嫁的大难题呢，倒是先给旁人当了一回媒人。

***

因为男客那边想要体验春日湖上垂钓的野趣，午间他们收获了一篓子各色鱼鲜，经过厨子的巧手烹调之后，众人口腹之欲得以满足。

春日午间艳阳正好，就是晒得人有点犯困，叶寒露昏昏欲睡，在二楼拐角处找了个僻静房间午睡，只是刚闭上眼，睡意就被外面的不速之客驱散。

魏玄魏大公子这个香饽饽，被船上除她之外的唯二女客给堵了。

叶寒露有些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运气邪门儿，怎么每次都会撞见这等场面，要知道她专门将三楼风光好景色好位置好的地方留给了沈岚撩.拨心上人，自己跑到二楼找了个偏僻位置午休，谁知道居然这样都躲不过去。

她抱着锦被面无表情的坐在榻上，等着外面那两人聊完走人，谁知道沈岚耐心十足，示好魏玄的手段是既委婉曲折又温柔动人，反而让她这个看客煎熬不已。

“多谢沈姑娘厚爱，只是玄如今无心婚嫁，一心报效朝廷……”

比起上次对庶堂姐的冷酷无情，这次魏玄的拒绝就温和多了，叶寒露猜测，这大概是心怀不轨和诚心实意的区别。

只是甭管什么区别，她老撞见这种场面就很寸，尤其是万一让沈岚知道她做了她失恋的见证人，只怕回去就要找她麻烦。

叶寒露有些忧愁的叹了口气，等叹完才惊觉不小心弄出了动静，她满心忐忑的竖起耳朵盯着一门之隔的走廊，听了半天发现丝毫没有声音之后，才小心翼翼的下床去开了门。

门开了，代表危险的沈岚倒是不在，就是和正面无表情盯她的魏玄撞了个正着。

“魏公子，好巧啊。”叶寒露这会儿是真尴尬，嘴里干巴巴的问了一句好。

魏玄嘴角弯起，朝叶寒露露出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笑容，“叶姑娘好兴致，次次都来得碰巧。”

虽然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你这么直白说出来就让人很不高兴了，叶寒露心想，这难道是我愿意的吗？

要知道没遇见你之前，我也没发现自己是个次次撞破人芳心尽碎现场的体质啊。

她心情不快，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兴致我是没什么兴致的，就是无妄之灾多了些。”

“比起次次碰巧，我觉得魏公子不如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自己是个肉包子，就别怪狗惦记。

“还有，以后有魏公子在的场合，我觉得我可以适当避一避。”省得被人明讽暗刺意有所指。

魏玄敛了笑意，视线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皱着眉头颇不服气的小姑娘。

叶寒露被看得浑身汗毛直竖之后，魏玄才冷淡的道了一句，“是玄唐突了，叶姑娘见谅。”

“见谅就不必了，”叶寒露摆摆手，“别有下次就成。”

话说完，她一气呵成关上了门，外面魏玄离开的脚步声响起后，叶寒露总算松了口气。

其实她不是喜欢和人争执的性子，偏偏总和魏玄针锋相对，就只能归结于两人气场不和了。

只是，她前脚刚做了魏玄的看客，后脚就被对方回敬了一次，看了她一场好戏。

***

叶寒露虽然和沈岚关系微妙，但因为沈太守同沈夫人的看顾维护，同沈家其他人关系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沈岚的兄长沈弘。

前提是对方去年冬日没有向她表明心意的话。

自从那次大家约着一起去城外别庄赏梅沈弘向她表白后，叶寒露就再也没应过来自沈府的邀约。

尴尬不自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沈弘的母亲沈夫人，她同沈夫人相熟，对方虽然看重她，但绝对重不过自己的儿子。

早些年她出入太守府时，或许是出于警告，沈夫人在闲谈笑语中就同她透露过，要为沈弘择一门母族有力的贤妻，当时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这话却是听到了心里的。

因此，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沈弘的心意对她而言都是麻烦与负担。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儿子的心意，近些日子沈夫人待她有些冷淡，叶寒露也不会自找没趣的凑上前。

虽说当时她不留余地的拒绝了沈弘的心意，但这件事却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一方面是为了自己名声，另一方面自然是怕以赵氏好攀附的性子搞出什么麻烦事来。

这几年沈家同叶家关系是不错，沈夫人也待人和善，但叶寒露决不敢轻忽能将太守府后院管治得服服帖帖的这位沈家主母。

她无意去挑衅沈夫人的权威和爱子之心，也无意攀附沈家，所以纵然目前婚嫁之事上被赵氏逼得焦头烂额，也从未想过选这样一条艰难的路走。

然而偏偏沈弘自己，还未死心。

到底是在同一条船上，就算画舫地方大，有心想碰面的话，还是躲不过去的。

沈弘是个举止斯文的年轻人，性格温和，待人亲切如沐春风，是个很好的朋友与兄长，如果不是他自己亲口说出来，叶寒露决计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心底是喜欢自己的。

总之，有点令她难以置信。

“寒露，能抽空聊一聊吗？”沈弘朝她笑，神情温柔，“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躲我，这次若非岚岚邀请，恐怕你也是不会来的。”

这倒是实话，因为惧怕沈岚这个麻烦，所以叶寒露才应了邀约，而沈弘是个即便被拒绝了都不会怎么样的好人，所以她躲他躲得心安理得。

叶寒露心中泛起小小的羞愧，只是她到底心硬如铁，抵挡住了沈弘的温柔攻势，“该说的能说的，我上次都已经说了，沈公子，我们之间真没什么好聊的。”

从前两人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叶寒露也是跟着沈岚叫一声哥哥的，但现在情形变了，她是不肯留半点儿暧昧余地给沈弘，尤其是听说了沈夫人现在已经开始为爱子相看人家的消息后。

沈弘看着她，温柔笑容里渐渐多了几分伤心难过之意，他低声叹了口气，微微苦笑道，“寒露，你对我真的是心狠，一点机会都不给。”

“现在心狠，总好过以后受伤。”这句话叶寒露说的真心实意极了。

“明明你比我小，却有种被你安慰保护的感觉。”沈弘笑着摇了摇头，“好，既然你不想我说，那我就不说了。”

“只是，你要知道，”他看着眼前比他矮比他小的姑娘，眼睛里蕴着星光，“如果哪天你后悔了的话，可以回头来找我。”

“还是别了吧，”叶寒露不假思索的拒绝，“你别等，我也不会回头的。”

虽然痴心不改是一件听起来很令人感动的事，但叶寒露觉得这对谁都不公平，所以能从源头掐死苗头最好。

沈弘忍不住笑，“寒露，你这样，我恐怕会更放不下。”

“没事，等你有了合心意的妻子，我嫁了人，到时候自然就放下了。”叶寒露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她肯定是能放下的，至于沈弘，品性摆在那里，她相信他成亲后能做个好丈夫。

沈弘心里是既难受又想笑，还忍不住对叶寒露嘴里那个目前尚无踪影的未来丈夫生出了点嫉妒之心，他问，“寒露，你已经有想嫁的人了？”

“目前还没有，”叶寒露摇头，又慢慢补上一句，“但很快就会有了。”

就算她不想，赵氏和叔父也不会放过她的，她必然要嫁，区别只在于人选的好坏。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沈弘到底心有不甘，忍不住追问道。

“因为我不能恩将仇报啊。”叶寒露道，“沈大人和沈夫人对我的回护之情我感恩在心，他们两位对你寄予厚望，我既对你无意，又何必惹他们生气伤心。”

所以，在你心里，我连父母回护几年的恩情都抵不过，更遑论其他，沈弘得了这样一个答案，神情中终于多了几分颓唐之色。

但这恰恰说明，他看中的姑娘甚好，好得值得他倾心以待。

勉强收拾好心情后，沈弘歇了继续纠缠的心思，只是临分开前，他有个藏在心中很久的疑问想要解答。

“寒露，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沈弘的这个问题，叶寒露自己也想知道答案，但她迄今为止都没遇到过喜欢的人，情窦还未开，所以只能含含糊糊的道，“随缘吧。”

一切看缘分，虽然她现在没头绪，说不定等哪天那人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就知道了呢？

沈弘神情失落的走了，留叶寒露一个人在船舷边独处，湖面上清风徐徐，她想着自己未来的姻缘和婚嫁，心中不免也生出了几分怅然若失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处，像沈弘这样心意明确的人，她看着反而有几分羡慕，毕竟，那是她所没有的。

然而还没等叶寒露品味完自己这点儿小失落，不速之客的出现就彻底碾碎了她那点儿矫情。

魏玄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眼前，吓得叶寒露差点尖叫出声。

她捂着胸口直喘气，“魏公子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只是碰巧，叶姑娘。”魏玄伸手捏着叶寒露的衣袖将人往里拽了拽，“离船舷太近，不安全。”

比起落水明显现在我被你吓得更甚啊，叶寒露顺着退了两步后，没好气的甩开了魏玄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听到了多少？”

面对连珠炮似的发问，魏玄面色不改，只理了理被叶寒露弄皱的衣袖，淡声道，“我来这边是为了赏景，至于什么时候来的？”

“不早，但也不晚，”在叶寒露担忧紧张的眼神中，魏玄清晰缓慢的补上了一句，“也就是从头听到了尾吧。”

听罢，叶寒露一口气梗在喉咙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只能用力的咳了两声，努力安慰自己并没有被气到。

她算是知道魏玄次次被她撞到的心情了，只是这也太糟了，根本是难以言表，她都忍不住开始心理阴暗的怀疑魏玄这次是故意的了。

平复好糟糕的心情，她试探着看向魏玄，“魏公子心胸宽广，雅量非凡，就别跟我计较之前的失礼了吧。”

“心有计较的从不是我。”魏玄道。

所以是我小肚鸡肠了？

叶寒露气闷不已，却还是努力道，“出来玩是寻开心的，今天这些琐碎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所以魏公子你是不是也？”

魏玄看着向自己投来意会眼神.的姑娘，笑了一下，“彼此彼此，叶姑娘放心。”

得了肯定答案的叶寒露心放回了肚子里，主要船上有沈岚在，万一传入她耳朵里，知道自家兄长向她求亲，只怕一场大.麻烦迫在眉睫。

和魏玄意见达成一致之后，叶寒露心情轻松许多，忍不住对着湖风伸了个懒腰。

前有沈弘，后有魏玄，她其实也够操心的，只是还不等她松快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魏玄阴魂不散的声音。

“叶姑娘，其实若你想嫁沈公子的话，也是可以的。”

“你还没走啊。”叶寒露话说出口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只是说都说了，话也收不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继续，“魏公子多虑了，我并不想嫁。”

“为什么？”魏玄跟刚才的沈弘一样开始问题频出，“是因为沈公子不够优秀还是因为心有所属？”

“既然你刚才听了全程的话，应该知道不是这些原因吧。”叶寒露皱眉。

“我以为那是托词。”魏玄挑眉。

“不是托词。”叶寒露道，她忍不住问出了在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难道一定要嫁人才可以吗？”

魏玄目光深深，“并不，只是叶姑娘你，恐怕不行。”

闻言，叶寒露怔了下，“你知道叶家的事了。”

“听人说了一些。”魏玄没否认，“女子婚嫁之事关乎一生，叶姑娘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叶寒露也认同，虽然叔父叔.母不会故意找坏姻缘，也不敢把她往死里逼，但是世情摆在这里，还有庞大利益诱.惑，他们逼她嫁人天经地义。

可是从叶寒露的角度，她是决计不敢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陌生人手上的，只是越迟疑越抗拒，她就越恐婚恐嫁，除非哪天她真的遇到心仪之人想嫁了，不然这担忧与恐慌将会一直跟随着她。

“谢谢魏公子为我.操心的好意。”叶寒露这会儿看魏玄心平气和多了，“我会认真考虑早做准备的。”

“只是回馈叶姑娘寄宿之谊，”魏玄道，“姑娘别嫌我交浅言深就好。”

“那倒不会，”叶寒露笑道，“善意总比恶意好。”

“再者说，”她有些狡黠的眨了眨眼，“魏公子看起来就不是会多嘴多舌的人，而且很快就会离开江州，就算真说了什么也不怕，毕竟以后天高路远，江湖不见嘛。”

她说得开心轻巧，全然没注意到魏玄眸色深沉暗光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