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要苏寒语在这段小长假里陪着他。
这是条件。
她答应了。
但没想过是时时刻刻陪着。
上次那巴掌不知是打歪了殷其雷的哪根筋,还是错位了哪条脑回路,他将苏寒语当成私人物品一样随身携带,形影不离,连睡觉都要共处一室。
她睡床,殷其雷在旁边打地铺,两个不违规不越界也不互相打扰。
韦家夫妇在苏瑾沅生辰当天回了云栖竹园,还特意设下家宴,铁三角受邀前去,殷其雷带着她一起。
苏寒语被遣走转学到申城,苏阿姨不许她回来,到了此刻依旧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曾经的那个家。
殷其雷牵着苏寒语,将她的局促不安与紧张全拢聚掌心,在进韦家别墅前松了手。
钱凑嘴甜,一进门就把长辈们哄得心花怒放,大老远听到里面其乐融融的笑声。
苏瑾沅没看到殷其雷,刚想问坐在沙发上的陈落灼,门口传来郑姨惊讶又疑惑的声音。
“小雷,怎么站那不进来...苏苏?”
一声苏苏让苏寒语瞬间沦为聚光灯下的提线木偶,众人目光齐齐朝那边扎去,苏寒语动弹不得,无意识揪着衣角,手心沁出一层汗。
苏瑾沅敛了笑容。
一贯能活跃气氛的钱凑也在这逐渐尴尬氛围中慢慢哑了声,陈落灼则事不关己看好戏。
“苏姨好。”
殷其雷挡住局促窘迫的苏寒语,自己先打过招呼才把她露出来,“跟苏姨打招呼。”
坐沙发上的陈落灼噗嗤笑出声,敢情他把这当自己家,苏寒语倒成了带回家的媳妇。
苏寒语没了以往的底气,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苏瑾沅直直盯着她,似在宣判。
时间无限拉长,苏寒语心口仿佛被勒住一般,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木讷着开口,“对不起,我想着是您生辰...然后看看韦伯伯...就走。”
表面故作镇定,实际上已如废墟坍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往后退。
空气凝重,殷其雷一把拽住她,目光投向钱凑。
钱凑接到讯号,猝不及防抖了一下,心想就算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这场面,果断选择装聋作哑。
那边,陈落灼适时起身叫了一声“姑父。”
众人目光转移到从楼上下来的韦彦双身上,凝固气氛开始松动,郑姨赶紧招呼站门口当木桩的俩人,“小雷、苏苏快进来。”
殷其雷松手,目光沉沉,用嘴型无声吐出两个字。
我在。
韦彦双刚出院没多久,经不住大起大落,对苏寒语的贸然到来没有过多波澜,只点了点头。
来者是客,虽是家宴,落座却是做好了安排。
两位长辈坐主副位,按照以往,苏寒语应当挨着副座的苏瑾沅,如今却是安排了陈落灼与钱凑分开各坐主副位两旁,她一时站着不知所措。
殷其雷拉开椅子朝她示意,陈落灼从沙发上起身,顺其自然走过来坐了上去。
众人“......”
这样一来,苏寒语只能坐到陈落灼的位置上,也就是韦彦双旁边,同时挨着殷其雷。
郑姨安排佣人上菜,圆桌自动转向。
苏寒语打小便馋郑姨做的鱼羹,眼睛下意识瞥了好几次,迟迟未动手,晃眼鱼羹转到殷其雷面前,他摁住,缓下圆桌速度,舀了半碗。
苏瑾沅瞧见,甚是惊讶,这几个孩子自小便喜欢来家里吃饭,她对每个人的口味多少都有了解,明记得殷其雷是不喜鱼羹的。
下一秒,殷其雷把那半碗鱼羹放到苏寒语面前,极其自然地换过她面前空碗。
“这几天你都吃得少,回了家要多吃点。”
这句话极具暗示性,仿佛机密讯息透露,桌上几人脸色纷纭。
因这句话,韦彦双转头望向苏寒语,语气里是掩不住的严厉,“苏苏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天都跟小雷在一起?”
苏寒语瞪了殷其雷一眼,刚想解释,陈落灼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嘴快补了一刀,“是啊,这几天俩人都住一起。”
“......”
这下是彻底洗不清了。
韦彦双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苏瑾沅赶紧放筷替他顺气,生怕丈夫再病发,语气责怪,“再怎么说这也是你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哪有回来不住家往外跑的。”
苏寒语也怕,慌极了,跟着放筷起身,韦彦双抬手让她坐下。
钱凑赶紧打圆场,故作玩笑道,“苏姨,韦伯,这还吃不,我都快饿死了。”陈落灼也搭腔,俩人合伙把话题岔开。
苏寒语提心吊胆,彻底没了胃口,殷其雷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无视苏寒语的白眼与暗示警告,直往她碗里夹菜,还不断催促吃多一点。
韦彦双与苏瑾沅看向俩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又碍于场合不好开口,故意咳了几声。
殷其雷依旧我行我素。
钱凑贼兮兮与陈落灼对视一眼,互相暗笑。
饭吃到一半,郑姨安排佣人撤骨碟,苏寒语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场家宴中她成了最陌生的外人。
殷其雷一直明面有意照顾着,她欲言又止,他便按兵不动。
反观是看热闹的陈落灼看着桌上神色各异、各怀心思的众人,脑中突然想起夏莱说的话。
夏莱求他帮忙带苏寒语回韦家,尽量不要让她陷入难堪,实则后面还多跟了一句。
“希望你能带寒语见她哥哥一面,见不着的话打探一些相关消息也行。”
表哥韦凛几乎是连夜匆忙出国,所有联系方式都断掉换新,姑姑与姑父也不对家族透露具体原因,不过陈落灼隐约得知,韦凛身边派有人监视。
韦凛是苏瑾沅捧在手里的宝,从小就恨不得把他供起来,当初为了他在家族里大闹,甚至不惜改姓。这一下子好端端地,为什么会突然出国,还派人监视,再者,在韦凛出国之前,姑父刚好被苏寒语气病发。
陈落灼擅长洞察人心,当初夏莱重复说出有关韦凛的事时就觉得不对劲,如今更是觉得藏着猫腻。
他拿起茶杯,以茶代酒,率先朝姑父韦彦双敬上,“姑父,侄子久没来,您近来身体如何?”
韦彦双同样举杯回,“有你姑姑一直照顾我,比以前好得多。”
场面气氛如初,没有丝毫变动。
陈落灼再举杯向姑姑苏瑾沅,“今天是姑姑生辰,我敬姑姑一杯。”
苏瑾沅面上持着笑,带着些许惊讶,早些年她为了唯一的儿子与家族翻脸,改姓离开,自己与这个侄子也没多大感情,没想到他会突然亲近。
还没等苏瑾沅举杯回,陈落灼似笑非笑,接着又问了一句,“话说回来,怎么没见表哥在,往年姑姑一家四口中逢人生辰都会齐聚,今年是有特殊情况?”
苏瑾沅的笑直接僵在脸上,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
韦彦双则是镇定许多,按下妻子举怔在空中的手,“你表哥在国外有重要事,抽不出时间。”
陈落灼一副了然的样子,“怪不得会匆忙出国,连招呼都不打。”
末,又继续补刀,“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姑家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话落,苏寒语那边啪地一声响,殷其雷递给她一碗汤,她接过时没拿稳打碎在地。
这一声又清又脆,如同一颗雷,间接打破了一直和谐的家宴。
气氛急剧突变,韦彦双与苏瑾沅脸色霎间变白,脸上像是被摘下了遮羞面具,露着尴尬与难堪。
苏寒语更是颤着手,嘴唇翁动,呼吸急促乱了节奏。
三人反应已经出卖了所有。
陈落灼放下杯子,心想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钱凑嘴巴张了又闭,善于热场拱气氛的他在今晚却是感到无所适从,感觉在吃一场鸿门宴。
苏寒语手忙脚乱扯出纸巾擦拭洒在衣袖上的汤渍,动作过于慌张,差点把桌上的碗也碰落,殷其雷眼疾手快扶住,把她手里的纸巾夺过来,一言不发替她擦着。
他清楚陈落灼的性格,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设局说出那句话,再看苏寒语,咬牙死死压抑着身体里情绪,整个人像被压上了一块千斤石,连肩膀都在发抖。
“苏苏,”
苏寒语听见殷其雷的声音,很低很低,坚定,灌满力量。
“我在。”
他说。
*
一场家宴吃得不欢而散。
韦彦双身体不适提前上楼休息了,苏瑾沅留下来善后,以时间不早为由送走铁三角,让苏寒语留了下来。
苏寒语心里明白家里并不是真心想留下自己,但今晚家宴上闹出的事不能再破口子撕裂下去。
不管是出于情面还是掩饰,她今晚都得留在韦家。
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窝。
钱凑的别墅离韦家最近,今晚这场饭吃得他心里不上不下的,八卦的心止不住,硬是拖着另外俩人回自己别墅一起住。
陈落灼这几天看够了热闹,心情不是一般地好,想到回申城收拾夏莱,整个人都透着舒爽,这时候同他说任何事都会答应。
殷其雷也难得没反对,从出了韦家后,他身上就带着某种压抑、冰冷的戾气。
陈落灼吹着口哨,同钱凑打赌,“这家伙今晚肯定不会老实。”
钱凑脑子没转过来, “为什么。”
陈落灼露出一副“不信走着瞧”的表情。
苏寒语胃不好,郑姨估摸着人还没睡,给韦家主送药时顺便热了一杯牛奶先送给楼上的她。
门敲了三声才开,苏寒语见来人,心里五味杂瓶。
当初她被领养回韦家时,检查身体发现严重营养不良,苏瑾沅要全心顾着韦彦双,便雇了郑姨专门照顾。
郑姨第一次见她便心疼得不行,同龄十岁左右的孩子都被养得面色红润,眼前的人却是瘦弱矮小,脸色蜡黄,活脱脱的瘦杆子。
好在还没完全长开,先天不足,后期还有得补。
在郑姨悉心照顾下,苏寒语争气长成了一个大美人胚子。
在她心里,郑姨已形似亲家人。
“苏苏啊,睡前喝杯牛奶,助眠养胃。”
这句话是郑姨的口头禅,苏寒语没想到还能再听到。
毕竟在韦叔叔被气倒病发住院那晚,郑姨也目睹了所有的事,她应该同苏阿姨一样鄙弃、责怪、对自己失望厌弃才对。
苏寒语端过,当着郑姨的面喝光,真诚道谢。
郑姨望着这孩子,发现又瘦了许多,下巴尖尖,原本的小肉脸颊也不见了形。
她打小便是这样,内心敏感,遇事喜欢憋着自己扛。
韦家出了那事,是谁也不愿看到发生的,也不能全怪苏寒语,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郑姨断不相信是那种人。
孩子走错路很正常,劝导回正道便是,偏偏韦家主太过注重于脸面,为杜绝后患,狠心一刀斩断了所有。
幼时在福利院遭欺凌,长大后被养父母隔绝。
郑姨对苏寒语是心疼不已,但自己说到底只是一个受雇佣来干活的保姆,是外人,对韦家私事没资格插手说话。
“好孩子,空杯子放上来吧,我待会给家主送完药一起拿下去洗。”
苏寒语照做,看着托盘上的药盅,细声道,“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她一脸无助,几乎是在哀求,郑姨软了心,“走吧,我带你去。”
韦彦双在三楼书房,对苏寒语的到来没有过多反应,他端过郑姨送来的药,掀盖试了一下,放到一旁。
“还有些烫,郑姨,你先去休息吧,药我晚点喝。”
郑姨明白这是有话要单独说,临走前终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家主,苏苏回来肯定也是担心你。孩子做错事,先前被训斥责骂过一遍,她已经知错了的。”
韦彦双点头,表示听到了。
郑姨叹气,端着托盘出门,掩上房门。
苏寒语低着头不敢说话,隔了许久,韦伯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苏,在申城生活还适应吗。”
“适应的。”
“别怪你苏姨,将你送去熟悉的申城已是做出最大的让步,也给足了情面。”
至少没让她身处远方异乡,在她没毕业之前,还会一直给予物质资助。
苏寒语声音哽咽,“对不起,韦伯伯,都是我的错,害得大家变成这样。”
“苏苏啊,那件事错不完全在你,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韦彦双叹了口气,心里也犯疼,“你俩都是我的孩子,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将他以后的前途和人生,全然不顾啊...”
“走吧,苏苏,明天就走,你本就比同龄人入学晚,拼了命努力连续跳级才赶上进度,有了自己一方天地,以后也会有新人生,要珍惜,高考在即...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苏寒语听懂弦外之声,一直忍着的眼泪眨眼落下,除了道歉,说不出其他话。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整个人失了魂般空洞无力,韦伯伯刚才的话回荡在耳边,也狠狠抽打着她的脸。
不打自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全部。
韦家已对她仁至义尽,她不能再不知羞耻、不知好歹。
可她割舍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跟用刀子划她的心没什么区别。
特别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