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笑在破败村口蹲了大半天,村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肯搭理他。
他也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心想这地方的人是真的怕生,越凑越慌,硬贴上去肯定问不出东西,不如先往外走走,找条大路再说。
与其在这儿干耗着,不如挪挪地方。
村子另一头接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土路,长长远远往荒原深处延伸,看着好歹是条正经通路,应该能通到有人烟的地方。
周笑撑着膝盖站起身,随手拍掉裤腿上的干泥,把怀里的帆布包抱紧,抬脚就往那条土路走。
路面特别窄,堪堪容两个人侧身错开。
路两边全是野生荒草和杂乱灌木,没人打理,疯长得乱七八糟。抬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空旷原野,空得人心头发闷。
最要命的是,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离谱。
没有高楼,没有电线杆,没有路边广告牌,地上连个随处可见的塑料垃圾袋都找不到。
风从茫茫原野吹过来,裹着厚重的泥土和枯草气息,扑面而来。
周笑慢悠悠走了十几分钟,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这种安静太诡异了。
不是城市深夜那种喧嚣落尽的安静,是彻底没有人类工业痕迹的死寂。
没有汽车轰鸣,没有电动车呼啸,没有空调外机的嗡鸣,没有手机消息的叮咚提示,甚至连天上飞过飞机的声响都听不见。
耳边从头到尾,只剩呼呼风声,还有他自己踩在泥土上的单调脚步声。
“卧槽,这地方也偏得太离谱了吧。”
周笑小声嘀咕,抬手颠了颠怀里的书包。
包里安安静静躺着没信号的碎屏手机、充电宝、运动手表,还有拉练常备的创可贴、碘伏、跌打药膏,这些都是他每次进山必带的东西。
他拼命回想集训前看过的区域地图,越想越慌。
不对啊。
他们集训的山区再偏、再远,周边也绝对有水泥路、有基站、有零星村落。
怎么可能荒成这副鬼样子?
心慌的苗头一旦冒出来,就压都压不住。周笑脚步不自觉加快,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又往前走了二十多分钟,土路尽头终于晃出来一个人影。
远远的,一个男人顺着小路缓步走来。
周笑眼睛瞬间亮了,差点没激动得跳起来。
终于见着活人了!
他远远打量对方,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是剧组拍古装戏?”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衫,袖口宽大,衣摆垂到小腿,腰间随便系了一根简陋布带。可转念又不对,这荒山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剧组拍戏?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不容易碰到第二个人,再放跑他今天真的要困死在这儿了。
周笑立马提速,半跑半颠地冲了上去,语气急切又热情:
“大哥!这位大哥,等一下!麻烦停一下!”
前方的男人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是个中年汉子,瘦得脱形,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风霜褶子。身上的长衫根本不是精致戏服,是实打实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衣角磨得发白起毛,膝盖处打着一块色差明显的补丁,粗糙又破旧。
周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此刻顾不上细究。
他跑到人跟前,微微喘着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直白问道:
“大哥,我迷路好几天了,想问下这附近最近的镇子在哪?就是有车站、能坐大巴回市区的那种!”
中年男人盯着他,一言不发。
眼神死死锁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周笑以为对方没听清,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重复:“车站!坐车去市里的大巴车站,您知道吗?”
男人依旧沉默。
只是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没有疑惑,没有好奇,只有满满的、沉甸甸的戒备。
他目光缓慢扫过周笑全身,从沾满泥污的脸颊,到宽厚的肩膀、结实的手臂,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脏得看不出原貌、缠满草绳的帆布包上,又重新落回他脸上。
周笑压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古人眼里有多吓人。
三天没打理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泥垢纵横,还带着几道树枝刮出来的细小血痕。白色短袖彻底被黄泥染脏,领口歪斜变形,运动短裤破着两个大洞,满是干涸泥印。脚上的运动鞋彻底报废,鞋带断了,随便扯了根藤蔓凑合用着。
可狼狈脏乱的外表下,是一米八六的挺拔身高,宽大骨架、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是常年专业枪术训练、体育生极致体能练出来的体魄,不夸张、不臃肿,但力量感拉满,身形挺拔魁梧。
这里本就是贫瘠弱小的遂国,百姓常年食不果腹,个个干瘪瘦小,一辈子见不到如此高大强壮的人。
在中年男人眼里,眼前的周笑,根本不是迷路的普通人。
是不知从深山里窜出来的、浑身怪异的壮汉怪人。
警惕慢慢变成了慌乱,最后彻底染上了藏不住的恐惧。
周笑完全没察觉对方的恐惧,还想着赶紧借手机求救,伸手从包里摸出那块碎屏手机,对着男人比划:
“大哥您方便不?借我打个紧急电话就行,一分钟!我给钱,真的!”说完掏出50块晃了晃
看见他手里方方正正、泛着冷光的陌生物件,中年男人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浑身都绷紧了。
周笑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懵懵的:“不是,你干嘛啊?”
男人嘴唇快速动了动,吐出一串音节。
语速很快,语调古怪晦涩。
周笑竖起耳朵使劲听,一个字都听不懂。
“啊?你说啥?”
男人又快速说了两句,像是本能的警惕警示,声音压得极低。
这一刻,周笑脑子里轰然一响,彻底懵了。
这不是方言!
绝对不是!
国内再小众的方言,多多少少都有通用字音,能猜个大概。
可这个人说的话,发音、语调、语序,完全是另一种陌生语言,半个音节都对不上。
周笑眉头死死皱起,心里的慌意瞬间放大:“大哥,你说慢点行不行?我听不懂你们这边话……”
男人吓得又退了两步,眼底的恐惧已经遮都遮不住了。
他急促地吐出一句短话,眼神慌乱,转身抬脚就要走。
周笑瞬间急了。
他在这荒地方熬了三天,好不容易碰到个人,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到,这人再走了,他真的彻底孤立无援了!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拽对方的衣袖:“别走别走!大哥我真的就问个路,我没有恶意的!”
他的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衣料。
中年男人像是被烈火烫到一样,猛地奋力甩开,踉跄着连退数步,嘴里叽里呱啦大喊大叫,声音都变了调,满眼都是极致的惊惧。
那眼神太直白了。
不是提防陌生人。
是看怪物、看疯子、看异类的恐惧。
周笑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彻底动不了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污、狼狈怪异的模样,再抬头对上男人惊恐的目光,一瞬间突然就懂了。
高大强壮、衣衫怪异、浑身脏乱。
言语不通、举止奇怪、凭空出现深山荒原。
在这人眼里,自己就是个从深山跑出来、来路不明的疯癫怪人。
周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迷路的大学生。
可他瞬间清醒——没用。
语言不通,所有解释都是白费。
只会让对方更怕、更慌。
中年男人不敢再多停留半秒,转身拔腿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尽头。
旷野再次陷入死寂。
风声依旧,野草摇曳,天地空空荡荡,只剩周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土路上。
怀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装着他仅有的所有现代东西,可此刻半点安全感都给不了他。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脚底一点点窜上头顶。
他缓缓收回僵住的手,垂在身侧,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几秒后,他僵硬地抬头,重新环视四周。
无尽土路,茫茫荒原,灰蒙蒙的天际。
没有电线杆,没有水泥路,没有楼房,没有车流人声。
所有他熟悉的、属于现代世界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
刚才男人身上破旧古朴的长衫、完全陌生的语言、这片彻底原始荒芜的天地……无数细节在脑子里疯狂串联、碰撞。
一个荒唐到极致、他根本不敢接受的念头,重新砸进脑海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笑低声喃喃,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拼命摇头压下那个可怕的猜想。
“肯定是我吓懵了、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就是太偏了,深山无人区而已,国内肯定有这种没开发的死角……”
“方言听不懂很正常,穷地方穿得旧也很正常……”
他一遍一遍自我安慰,可越说,心里越虚,越说,底气越空。
那道裂开的缝隙彻底堵不上了。
环境不对。
服饰不对。
语言不对。
所有人、所有景物、所有气息,全都不对。
他死死抱紧怀里的书包,胸膛微微起伏,心里又慌又怕。
他很怕死,更怕未知。
可这一刻,他隐隐明白——
他好像,真的、彻底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