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喧闹彻底落尽,兵士各自归队操练,军营重新恢复肃穆规整的模样。
周笑刚松了口气,还在原地摸着长枪回想刚才比试的细节,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手下留情、没闹出矛盾,身后就传来亲兵沉稳的传唤声。
主公传召,令他即刻前往主帐。
听见这一句,周笑心里瞬间一紧,整个人立马慌了。他听得懂官话,听得懂军情闲谈,却始终摸不透徐渊的真正想干什么。
徐渊叫我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要抓身手好的人上前线厮杀?是不是刚才演武展露实力太多,被盯上了?
周越想越慌,心脏怦怦直跳。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只是和平年代长大、练体能拉练的普通人,不怕训练、不怕吃苦、不怕累,唯独怕乱世的刀枪、怕战场、怕杀人、怕卖命。
他心里一路胡思乱想,越走越忐忑。
完了,这下真完了。
肯定是刚才打得太亮眼,大佬看上他的身手,要强制拉他当死兵、上前线搏命。他没有反抗的资本,军营军令如山,真被点名出征,他根本躲不掉。
揣着一肚子焦虑恐慌,周笑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亲兵走进主军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暖意沉沉,却压得人呼吸微紧。
徐渊端坐在案几之后,戎装肃整,眉眼深邃冷淡,周身常年掌权沉淀的压迫感,无声笼罩整座营帐。
经过二十余日的磨合学习,周笑如今对景朔官话早已熟练。正常对话、军令闲谈、往来交谈,他都听得通透,偶尔地方乡音听不懂,但标准官话全无问题。
他乖乖站在帐中,垂着手,表面老老实实,心里早已盘算好退路。
不能露聪明、不能露通透、不能让对方觉得他心智成熟可用,至少现在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个正常人。
疯傻人设,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只要继续装疯、装懵懂、装来路不明,主帅就不会重用他、不会马上逼他上阵、不会让他现在就去杀人卖命。
徐渊静静看了他片刻,将他眼底藏着的怯意尽收眼底,只当是少年天性胆小、拘谨怕生加上疯病。
他语气平缓,没有半分威压,淡淡开口发问。
“你入营已有二十余日。我观你性子安分,身手不俗,却来历蹊跷。”
“今日我不问武艺,只问你两句话。”
“你原籍何方?本姓何名?”
简简单单两个问题,精准戳在周笑最不敢答的软肋上。
周笑脑子瞬间飞速运转。
说实话?说自己是异世拉练穿越而来?没人会信,只会被当成妖言惑众。
编假话?他无凭无据,随便捏造籍贯姓名,迟早被拆穿,反而惹人怀疑、引火烧身。
最优解,依旧是——继续装疯卖傻、一问三不知。
他立刻垂下眼皮,眼神变得懵懂空洞,嘴里开始叽里呱啦蹦出一堆现代人才能听懂的胡话,语速又快又乱。
“原籍?我不知道啊,我以前天天拉练跑圈,每天准时熄灯准时训练。”
“我那边不用打仗,有空调有食堂,不用拿刀对砍的……”
“我一觉醒来就在山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找不到回去的路……”
一堆乱七八糟、离谱怪异的词汇,铺满整个营帐。
什么拉练、熄灯、空调、食堂。
字字陌生,句句荒诞。
徐渊坐在上位,听得一字不懂。
但他丝毫不恼,反而彻底印证了心中判断。
果然如此。
此人本就心智残缺、神志懵懂,记忆混乱无序,根本记不得自身来路。
先前对着方盒落泪、以头撞墙、独自疯言疯语,今日追问身世,依旧是这般颠三倒四的疯态。
一个天生懵懂痴傻的人,何来卧底阴谋、何来算计祸心。
所有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徐渊眸色彻底柔和下来,看着眼前无根无凭、漂泊流浪、懵懂单纯的少年,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你身世浑沌,来路渺茫,无名无姓,无依无靠。”
他语速沉稳,字字清晰,传入周笑耳中。
“与其终生漂泊、无人庇护、乱世飘零。”
“从今往后,随我徐姓,入我门下,做我的义子。”
“我赐你一名,徐无。无过往,无旧扰,自此有根,自此有归。”
这话落下的瞬间。
周笑整个人都愣住了。
预想的抓去当兵、预想的上前线、预想的强制卖命……全都没有。
居然是——收义子、赐姓名、给身份、给依靠。
他懵了两秒,心底飞速冷静权衡。
他从小孤儿长大,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这辈子从来没有过长辈依靠。
叫声义父,不吃亏,也不掉价。
再看眼前这位主帅。
能镇守一方军营、执掌万千兵卒,一看就是顶级大佬。
跟着他,最直观的好处——三餐安稳、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啃草根、不用怕冻饿、不用怕被乱兵抓壮丁。
其次,身份彻底不一样。
不再是来路不明的怪人、不再是被看管的囚徒、不再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外人。
成了主帅义子,军营无人敢欺、无人敢拿捏、无人敢随意发配他上战场。
最重要的一点。
他想回家。
想要找穿越回去的办法,就必须接触更高的层面、更多的消息、更广的眼界。
跟着徐渊,绝对比自己瞎闯荡、瞎流浪、困在小兵底层,机会多百倍千倍。
利弊瞬间想通。
周笑心里悄悄应下,却没有直白点头应答,依旧带着几分疯疯癫癫的懵懂模样。
男儿膝下有黄金?害。现在就是专门把黄金兑换前程、兑换安稳、兑换机会的时候,面子不值钱,活路和自由才值钱。
他记性不算顶尖、礼数也不懂古代规矩,只这二十多天零星看过小兵行礼、见过下人跪拜。
于是笨手笨脚,学着样子,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也说不出规整正式的认父辞令,就胡乱拼凑半懂不懂的官话,夹杂几句没人听得懂的碎念,磕磕绊绊开口。
“那……那我以后、就跟着你啦。”
“我、我没有名字,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说完,老老实实恭恭敬敬,俯身磕了三个头。
姿态真诚、礼数周全,温顺又听话。
徐渊看着他懵懂乖巧、全然信任依附的模样,心头微动。
阅人半生,见惯趋炎附势、见利奔赴之人。唯独这一个,疯傻纯粹、干净无垢、无欲无求,却最是让他心生容纳。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温和笃定。
“好。”
“自此,你便是徐无。”
“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无忧。”
从今往后。
乱世少了一个漂泊无依、命运飘摇的周笑。
北疆多了一个被主帅亲自收养、赐名归宗的少年——徐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