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温德殿。
贵嫔沈冽和郑郡夫人正在玩着围棋。
“小妹,”郑郡夫人沈净微微抬起茶盏,缓慢地说,“最近建章宫有风言流出,说宋芷早就和陈郡蔡家搭上线,不过是把我们姐妹俩玩得团团转呢。”
“这话我也听到。”沈冽看着棋盘上纵横的线段,下着白子,冷漠地说,“四州叛乱、温德殿行刺案,宣室殿走水案,郑太叛乱,韦仲谋逆,这桩桩件件,横看竖看都是冲着陛下的度田政策而来。可是,二姐,我们这些人都受了或多或少的损失,周淑妃和我们处以幽禁刑罚,郑家和韦家抄家灭门,怎么姜芸就凭空出世了呢?”
沈冽指的是姜芸受宠。
“小妹,我曾经有个大胆的推测,”沈净下着黑子,不以为然地说,“宋芷会不会和柏梁台那位有关联呢?可我细细一想,那李澄就是个浪荡人,也做不出什么伟绩来。我派去盯梢的人说,两人在建章宫的管食办公厅的走廊碰上,他还想对时仪一亲芳泽,时仪唯恐避之不及呢。宫里宫外,两人也没什么交杂。或许,不过就是姜芸想出风头,不干旁人的事。你觉得呢?”
“不管怎么说,建章宫的女官们对宋芷不满,这就是机会。”沈冽捏着白子,冷漠地说,“宋芷最近春风得意,我们对她敲打一下,也是好事一桩嘛。”
沈净不置可否。
三月的草原还是白雪皑皑。黄褐色的草枝孤零零地长着,雪层开始塌陷,雪块参差不齐地覆盖在地上。
茶鹰人的春天还没有到来。
茶鹰部,东大营。
慕容曼和拓跋佥躺在毛毡上,两人十指相扣。
“阿曼,”拓跋佥微微起身,含情脉脉地说,“我们成婚吧。”
慕容曼没有说话,看着穹庐的顶端,没有说话。
“让我们在天神的见证下成婚,”拓跋佥继续说道,“好不好?”
“他们汉人有一句话,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季子让社稷,又能听国风。宁知千载后,蘋藻冷祠宫[1]。慕容曼依旧躺在毛毡,她不疾不徐地说,“我和你成婚,我的儿子是什么身份啊?”
“还是可汗啊。”拓跋佥兴奋地说,“你是太后,我依旧是右摄政王。我们成了婚,有了家,阿霖不就有了父亲吗?”
“叔父和父亲没有什么两样。”慕容曼正式坐起身来,冷漠地说,“我们要是成婚,这些都会变了样的。先不说八部怎么议论我们,阿霖的可汗之位能不能保住都是一回事?你知道吗?”
“我不懂!”拓跋佥肌肉发达,他从毛毡处下来,在腰间系了一条布,那些欢爱的痕迹在他的背脊上若隐若现,他生气地说,“我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要不是六年前,拓跋令趁着我出征夫蛇,强占了你。你从我的未婚妻,变成我的嫂子……我到现在都想把他五马分尸!”
茶鹰人和汉人的风俗习惯大不一样。
汉人是“男女授受不亲”,婚嫁之事,讲究的是三媒六聘。不过,大齐也有作风较为大胆的,这一类男女没有明媒正娶,便相互暧昧,甚至是同床共枕,这就是“无媒苟合”。
茶鹰人却大不一样。第一种,茶鹰男女看对眼,便一起过日子,等觉得合适再正式聘取。第二种,抢婚,茶鹰男子在岳父家免费做工,干活,放牧,才能把心爱的女人娶回家。第三种,就是继婚。子娶后母,弟娶兄嫂。
慕容曼和拓跋佥两人本就是有婚约的。可是,慕容家族不喜欢拓跋佥这样的男子,认为其‘刚强勇猛,桀骜不驯’,不让慕容曼和他成婚。拓跋令比他的这位弟弟多了些智谋,慕容家族有意让慕容曼与其单独相处,一切事情水到渠成,等拓跋佥回来后,慕容曼就成为他的嫂子了。
“你以为我不恨他吗?”慕容曼将薄衫除去,露出背后纵横交错的伤痕,泪如雨下,“在他走近我的时候,我想着无论如何,我也要抵抗。再不行,我就以死证明我的决心。可是,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就像草原上的花斑豹,那样迅猛,那样果断,就扑在我的身上……”
拓跋佥似有动容,他抚摸着慕容曼的脸颊,可是她的眼泪还是成串落下。
“我无时无刻不想他死,他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慕容曼倚在他的怀抱里,温柔地说,“他知道我心里有你,便对我动辄打骂。有一次,他把我推到那火炭堆上,我背上的伤疤就是这样留下的。阿佥,我名义上还是拓跋令的妻子,你的嫂子,霖儿还小……拓跋令在立霖儿为太子的时候,就曾经想过要把我处死,她要立豆卢部那个贱女人为新任可敦。是长生天……是长生天把你送回我身边……一切都是天神的安排……”
茶鹰部拓跋氏遵照子贵母死[2]的制度,拓跋氏想要千秋万代坐在王庭上,就要防御其余七部的外戚势力。这些拓跋氏的子孙翻遍汉人的史书,他们总结的一条道理:母族干政的影响力非常强大。
但是,茶鹰还未入驻中原。茶鹰可汗的位置,虽说八部开始让拓跋部带领茶鹰男女,但是依旧有很多外部和内部因素。外部因素是大齐,大齐的地域辽阔,他们的文化很先进,茶鹰要想挺进中原,就不能再是畜生文化,而是要养成人文文化。“子贵母死”在茶鹰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只要八部遵行,等八部自相残杀,他们还能挺进中原吗?
“阿佥,他们无时无刻都想让我死,”慕容曼哭得梨花带雨,再次依偎在拓跋佥的怀里,“你要帮我,我们才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好吗?”
拓跋霖和乳母正要进入东大营,门口的侍卫拦住:“可汗,太后和右摄政王正在商议事情。您不能进去。”
乳母跟在拓跋霖后面,恭敬地说:“可汗,我们先回去吧。”
拓跋霖一人闷闷不乐地蹲在外面,他通过穹庐的小格窗,看见他敬爱的母亲和叔父抱在一块。
他手里拿着弹弓,把弹丸从小格窗射进穹庐的天花顶上,穹庐里面的男女只是微微避开弹丸,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依旧依偎在一起。
孙定进入太极殿,向皇帝和同僚依次见礼,同样坐在坐垫上。
“陛下,黑户的问题是由来已久的。”孙定将??从左民曹拿来的户籍报告呈递上来,缓慢地说,“微臣从左民曹过来,黑户就是导致贱籍的出现。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愿登记呢?难道他们不愿意成为良民吗?归根结底的,还是朝廷的原因。”
“陛下,这是微臣攥写的有关形成黑户原因的奏章。”孙定继续说道,“请陛下御览。”
皇帝打开孙定攥写的奏章,细细阅览。
在孙定看来,百姓形成黑户的原因,主要有四个。一,逃避赋税和徭役。两税法的负担实在太重,苛捐杂税一堆,还有官府层层剥削。百姓只能自己隐瞒户口,别井离乡,不成为士族豪强的私奴。大齐寺庙兴盛,僧侣恰恰是免税免役。这些人要不就是出家当和尚,要不就是出家当尼姑。二,世家大族,豪强买卖侵占人口,并没有把这些私奴上报给朝廷。不管是世家大族,还是豪强,他们都是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叫作“豪族”。它集中权力,土地,文化,宗族。豪族占有大量土地,兼并小农,形成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并且让农民不得不依附地主[3]。
三,土地兼并。土地的所有权不断转移、国有土地,以及地方所有制、土地的所有制和个体农民土地所有制互相消磨;加上地方豪强、贵族官僚、富商巨贾巧取豪夺,破坏编户齐民土地占有制[4]。四,战乱。百姓常常都在躲避战乱之中,尤其是四部边境,他们走动频繁,户籍混乱,往往没有记录。
皇帝将奏章重新合上。
“景让,你有什么办法呢?”李序看向孙定,把奏章放在漆案上,缓慢地说,“四州的叛乱,要如何制止呢?”
“陛下,士族叛乱。按道理来说,官吏是否有罪?”孙定踌躇片刻,冷漠地说,“如果陛下裁定地方官吏有罪,这个后果我们是否能承担的起?”
“朕不怕他们乱。”李序自信地说,“朕可以亲征。”
“陛下,如果您决定亲征,”尚书左仆射邵彬说,“那么地方官员会怎么想?”
“这就等于和别人说,大齐无将可调,无兵可用。”中领军将军荀堤冷漠地说,“大齐岌岌可危了。”
李序双手扶额,憔悴不已。
“陛下,四州叛乱不用动用军队。”孙定跪在地上,平和地说,“我们不用慌,等他们相互揭发,相互检举。凡是之前瞒报的官员,一律免罪,让他们积极投入镇压叛乱的队伍里。同时,我们应该要调动百姓的积极性,让他们真正明白,度田政策意在丈量全国田地,意在恢复民生,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能够堂堂正正做人!陛下,我们要争取民心啊!”
“陛下,天下是民心所向。”荀堤同样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说,“我们只要能让百姓知道度田政策是让百姓能够吃饱穿暖,他们就有足够的底气,去抵御叛军!”
“士言,”李序看向邵彬,缓慢地说,“你在尚书省找一个文章作得好的吏员,最好是有地方经验,出身寒门,而且他文采出众,会编歌谣的。”
“臣遵命。”邵彬说。
几日后。
烟雨如纱,金黄檐角马头在雾霭中时隐时现,铜铃“叮咚——叮咚——”的响个不停。
殿中监与内司进入管食办公厅,开始检查账簿粮册。
殿中监是第七品,负责殿中张设监护之事,管理皇帝生活事务,官阶虽低,颇有权势。大齐以前设立少府,专门掌管宫廷事务。自从李序登极以来,宫廷就由建章宫女官和殿中监专门负责,少府则负责宫廷手工业。
内司罗珈一边看着账簿,一边扫视着管食办公厅的女官女吏,问:“是谁负责粮册的?”
宋芷缓缓走出女官队列,行礼如仪,“回内司,是下官负责的。”
“宋芷,你这份粮册上面的黍米五十斤,可是我去看过粮库,只有黍米三十斤,”罗珈看着粮册,疑惑地说,“那剩下的二十斤去哪了?是谁和你交接粮册签发的?”
“回内司,”宋芷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是管宫办公厅的女吏胡琴,我亲自和她交接的。至于粮册上面的十斤,有三斤是受潮的,还有七斤是发霉的,至于那十斤,还未入库。发霉的七斤我也是给胡琴看过,她说会上报给管宫办公厅的。”
“带胡琴。”殿中监说。
建章宫侍卫将胡琴领了进来。
“胡琴,宋芷说粮册上丢失的二十斤黍米,”殿中监缓慢地说,“其中有七斤是发霉的,三斤是受潮的,另外那十斤尚未入库。你也在上面签了字,是否属实?”
“胡说!”胡琴看向旁边的宋芷,咬牙切齿,“明明是宋奚官贪了二十斤黍米,非得让我给她签字……我要不是有把柄在她身上,我才不签字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宋芷眼神透着不可思议,她忽然想起何婋和她说的话,她意识到有人要栽赃陷害,冷漠地说,“你能有什么把柄在我手上?”
【1】出自唐朝 李季华《题季子庙》
【2】子贵母死:子贵母死制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创立的皇位继承制度,即在册立太子前处死其生母,旨在防止母族干政。该制度源于道武帝试图以父死子继制取代鲜卑传统兄终弟继制,同时配合离散贺兰部等外戚部落的政策实施。天赐六年道武帝赐死太子拓跋嗣生母刘贵人,确立制度规范。
【3】【4】参考崔向东《汉代豪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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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枕席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