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 第87章 染绛纱

旨慎先生用右手摸了摸胡子，他身穿一件苍色道袍，左手拿着拂尘。侍女知道他喜欢水烟，双手奉上烟枪，态度极是恭敬。

韦仲看他这幅神情，不由得有些着急：“先生？这个梦要如何解法呢？”

“驸马爷是倚槐树而立，槐树可是千年古树，正所谓，谁把庭槐浪剪除，源头生意自赢馀[1]。”旨慎先生喝了茶，娓娓道来，“驸马爷五行是属木，人有三魂六魄，一个鬼字，驸马爷有何惧哉？这不是说，木为树，树为木，树有千年，人不也志在千年吗？驸马爷生肖又是属马，马为千里马，这不是预示驸马爷能够长命百岁，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吗？”

驸马爷韦仲让他逗笑了，他看向商陆，“旨慎这个老滑头，就是喜欢说好听的。”

“主君这话差矣。梦这种事情，本就是不准。”商陆给他捏着肩膀，温柔地说，“奴家把旨慎先生请来，先生都说没事了，主君还在打趣奴家，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奴家也不说话了，主君爱如何便如何吧。”

“我的心肝儿，我一向知道你心里有我，”韦仲将她纳进怀里，如同逗弄着小猫小狗，捏着她的脸，高兴地说，“我是想和你长长久久的。”

“先生还在呢，你怎么不害臊？”商陆拨开他的手，又羞又恼，下了榻，向旨慎福了福身子，“奴家告退，府君和先生慢慢聊。”

商陆带着侍女离开正殿，只留下韦仲和旨慎先生。

商陆回到自己的院子，又打发走身边伺候的奴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正堂发呆。

她听话吗？

她听话。韦仲把她拉到那张书案上，她像是一只无所适从的小猫，让韦仲从上到下逗弄着。她疼痛难耐，手指攥着书案的案角，痛得额角都冒着汗。

正堂正烧着炭盆，商陆感觉还是冷极了，她抱紧自己。

商陆遇到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一个是她的混账爹，一个是她的……这个人是韦仲。她能怪爹吗？家里穷得很，爹和娘把她们都卖了，他们不是什么读书人，只是想给她们挣一条生路，临走时，父母只叮嘱她们，忘了吧，都忘了吧。

她能忘吗？

托韦仲的福，她也学了一些字。百善孝为先，她是晓得的。她感觉人牙子是骗了爹和娘，爹和娘不过是受人蒙蔽，不知道她们是给达官贵人们，做家妓的。

商陆无助地用手指扣着肩膀，她坐在胡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只要缩成一团，这给她无疑是增添信心的。

“商陆姊姊，”侍女看见她关了正堂门，不敢推开，便站在正堂门外，微微低头，恭敬地说，“主君唤您过去呢。”

“好。”商陆擦擦眼泪。

司隶校尉满昇最近懒散得很，躲着不想见人，便称病在家，司隶府他也少去。荀堤和张赋时常差人来满府走动，满昇叫人推去了。

满府仆人按照主君的吩咐，在正厅里摆着一个铜壶，有准备十几只矢，放在托盘里。

满昇不讲究奢华，正厅的墙壁刷成粉墙，按照他夫人的意愿，摆了一轴万福天全的画。满昇是个粗人，夫人却是个诗情意趣的大家闺秀，常常与他分析事情，两人感情甚笃。

满昇拿出一只矢，虚虚地投入壶口，得了一个“有初”，就是一只矢插在壶里，却没有正达壶的中心。

他垂头丧气，一把拍掉托盘。正堂里的仆从侍女，看见主君生气，大家都不敢说话，立马跪在地上，俯下身子。夫人看见满昇这般情况，便示意侍女仆从离开正殿，她走到满昇身边，蹲下身子，想把掉落在地上的矢都放回托盘。

“持盈，”满昇感觉自己做得不对，他摸摸后脑勺，蹲下身子，把手放在她的手背，“我来捡吧。”

持盈微微笑笑，她一袭正青色棉袍，妆容素洁，眉眼弯弯，显得她秀而不媚。她等着满昇把剩下的几只矢都捡起来。两人来到陶案边，坐在一张大榻上。持盈又给陶几上的博山炉熏着檀香，她给满昇捏着肩膀，满昇感觉轻松不少。

“北言，”持盈一边捏着满昇的肩膀，一边观察他的神色，看见他闭目养神，缓慢地说，“中护军将军和中领军将军频繁派人过来走动，我们不能没有表示吧？”

“持盈，你要我有什么表示？”满昇睁开眼睛，抚着持盈的手背，冷漠地说，“荀堤是陛下的亲舅舅，他是踏入皇亲国戚那条线。至于张赋，和我也差不到哪去呢。”

“或许你比他们都要强些。”持盈凑过来，逗弄着他下巴的髭须，温柔地说，“你是司隶校尉，皇亲国戚都怕你呢。皇帝为什么把你提到这个位置上？”

满昇虚心地静听爱妻的教导。

“你是奴仆，皇帝陛下最忠实的奴仆。”持盈正襟危坐，眼神全是算计，“你知道皇帝要靠什么方法平衡功臣，宗室以及外戚呢？”

“爱妻，你让我想想。”满昇整个人躺在持盈的怀里，慢条斯理地捏着持盈的手，故作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随心所欲？”

持盈捏着他的脸，忍不住笑，“胡说八道！”

“那究竟是什么？”满昇起了身，又把头微微靠在持盈的肩膀上，好奇地说，“你教教我吧。”

“以低治高，以贱治贵。”持盈搂着他，对他小声耳语道，“这就是你名成利就的原因。”

“明白。”满昇微微起了身，背着手，看着托盘上的矢，拿起其中两支，便随意地扔一支在壶中，“荀堤这是要害我。”

“司隶校尉若是和达官贵人走得太近，便不是皇帝的鹰犬。”持盈同样站起身来，耐心地说，“但是，北言，你这么躲下去，可不是什么好办法呢。”

“陛下不召见他，又不问罪。他也弄不清陛下的意思。舅甥之间，你猜我疑，毕竟不是什么妙事。”满昇又扔了一支矢进入壶中，两支矢连中，笑逐颜开，“他让他的妻子去走姜婕妤的门子，皇帝却让沈凇担任光禄勋，这不是正打他的脸吗？”

“陛下是让宿卫军为他所用。”持盈微微搂着他，脸贴在他的背脊上，冷静地说，“陛下提拔顾翎为骠骑将军，又提拔他的公子顾翎为散骑集书。中护军和中领军将军的人选还未定，顾翎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若是他把自己的亲信都举荐给陛下，陛下又受他蒙蔽，禁军都是他的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满昇是监察皇亲国戚，可是顾翎愈发得宠，有微微与他较劲的意思。那他这个司隶校尉，除了让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愈发讨厌，又落了个什么好呢？

“目下有一件好差事，我们可以借花献佛。”持盈松开他，走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温柔地说，“我们的线人在瑶光长公主的驸马府传来消息，瑶光要与韦仲和离。”

“这事我也知道。”满昇依旧让持盈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顾敬泽在巴郡的乡饮酒宴席，收了一个门客，叫作冯樾。这个人，与韦仲不对付。驸马爷在酒泉横行霸道，这么个光宗耀祖的身份，回到巴郡，还不得翘上天嘛？”

“瑶光要与韦仲和离，这张和离书还没有递上去。北言啊，你趁着公主还没和韦仲和离，赶紧修理他，弹劾皇亲国戚，可是你的职责啊！”持盈冷漠地说，“韦仲估计睡得不好，还把旨慎先生请过去，给他解梦。宣室殿走水案，市舶司的硫磺，韦仲可是板上钉钉的。你可得慎之又慎！”

满昇称病，皇帝并没有派太医院前去探望。这是他们君臣之间的默契，也是大家作为朋友的体面。司隶府人才济济，连市舶司运有硫磺，都不知情吗？荀堤和张赋让刺客混进皇宫，是失责也是失察；满昇掌管着监察御史，司隶府和御史台，不也是失责，不也是失察吗？

“爱妻，旨慎先生，不是和荀将军是生死之交吗？”满昇眨了一下眼睛，高兴地说，“荀将军想着将功补过，我们何不渔利双收呢？”

“夫君，这就是我要说的借花献佛。”持盈说，“让荀堤当出头鸟吧。”

“多谢贤妻教诲。”

春雪萎靡，山茶染绛纱，其香衬艳色。时仪看着自己院子里的山茶花，翠绿叶子托着红色花朵，真是明艳动人，又风骨清雅，两种风格贯穿始终，非山茶花莫属。

“主子，”费喻给时仪披了一件斗篷，恭敬地说，“午间，韦仲让旨慎先生去驸马府，为他解梦。韦仲梦见他自个儿，穿着衮服，倚在槐树下。”

“旨慎必定说此梦是吉兆。”宋芷微微挑着眉，看着对面的山茶花，心情甚好，“是与不是啊？”

“主子英明。”费喻微微弯下身，又踌躇片刻，继续说道，“主子，豫让的尸体还在乱葬岗，我们和蔡家的人都盯着呢。”

“不止我们这些人吧。”宋芷走到山茶花处，微微摆弄山茶花瓣，嘲讽地说，“豫让活着的时候，最不值钱；他现在死了，反而士族们争先恐后都要拿他的尸体。说到底，他是完成了“士”与“报”，人要是可以得偿所愿，死得其所，终归是一件妙事啊。”

“主子，那我们现在……”

“再等等，要是中护军将军和司隶校尉，都对这具尸体感兴趣，就让他们拿吧。”时仪眼神下垂，摘下一朵山茶花，在鼻尖嗅了嗅，又别在耳边，“旨慎先生的解梦，是不是有一明一暗的说法？紫苏，他对中护军将军，又会有什么不一样的解释呢？客人和生死之交，怎么说，关系总是不同的。难道中护军将军就不好奇吗？”

“是。”费喻微微退后，又行礼如仪，“人都备好了，这钱问谁要呢？”

宋芷说：“当然是陈郡蔡家！紫苏，这财政大权都在蔡娓手里。漱石公是个彻头彻尾的提线木偶，觉浅娘才是个狠角色。”

宋芷对着蔡娓，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她的叫法总是别出心裁，不是“那个女人”，或者是直呼其名“蔡娓”或是“蔡觉浅”，亦或是“王波的夫人”。她是一个没爱的孩子，最近又开始折腾对这位生身母亲的叫法，“觉浅娘”是一个新鲜叫法，等到时看见顾桓，又准备对他开个玩笑。

顾桓是一个好孩子，他总是不遗余力地纠正时仪对蔡娓的叫法，他说，就算不叫“母亲”或是“娘”，好歹也得认真些。他最后还是想起一个比较稳妥的叫法，他和时仪都叫蔡娓为“蔡夫人”，这就是中规中矩的了。

“是。”费喻离开。

时仪把山茶花放在心口，她蹲下身，感觉顾桓正在搂着她。

她又开始想念顾随野。

【1】出自明朝 冯清《咏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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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染绛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