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绢纸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阅卷官上官休,欠汉阳王家女郎王媛5贯钱,于清泰三年八月十一还清。
其实,这是一张贿赂收据。王媛让上官休偷换宋芷的试卷,事成之后,就给上官休5贯钱。
“顾妩,你,你助纣为虐……”王媛慢慢起了身,看着那张欠条,急切地说,“宋芷的出身,如何也进不了中书监府的门!”
“你整日把‘出身’挂在嘴边,”宋芷接过顾妩手中的绢纸,慢条斯理地说,“与贵嫔娘娘的‘不问出身’的政策相悖。你是对娘娘不满吗?”
话音刚落,王媛想要夺了那张纸。宋芷一拳打中她的下巴,王媛疼痛难忍,踉跄几下,蹲在地上。
“时仪,”作司何婋带着建章宫与宫正司的一些女官,走进殿内,焦急地说,“不能动手!”
“见过何作司。”世家贵女们行礼如仪,异口同声。
何婋进入后殿。
“来人。”何婋吩咐一些宫女,冷酷地说,“把宋芷她们带到掖庭狱。”
“是。”宫女说。
几位宫女把宋芷、顾妩以及王媛,请入掖庭狱。
“怎么回事?”何婋皱着眉头,看向那些世家贵女,“她们怎么打起来了?”
“回作司的话。”文芹走上前来,行礼如仪,恭敬地说,“顾妩与王媛吵起来,说床榻有水渍,还有衣柜里的衣物都有石灰粉。宋芷把王媛的衣服拿下来,王媛不喜欢,又骂了宋芷。双方就扭打在一起。”
“不止如此。”韦怡凑过来,添油加醋地说,“宋芷把王媛一顿好打,打得王媛东南西北弄不准方向。对了,宋芷说她的卷子让王媛替换了,王媛正要理论,又被她打了。”
何婋说:“那么,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不好说。”文芹嗫嚅半刻,谨慎地说,“她们之间的来龙去脉,我们是不清楚的……”
“呵。”何婋坐在坐垫上,眼神冷冽,“你们是想去掖庭狱小住吗?”
“学生不敢。”女郎们异口同声,行礼如仪。
掖庭狱是宫廷内部的秘密监狱,负责关押犯罪官僚女眷,还有后宫斗争彻底失败的宫妃,以及一些犯了错误的宫女。
“你们都写出来吧。”何婋温柔地说,“后日我派人过来收录。”
掖庭狱。
宋芷与顾妩让宫正请到一个牢房里。
“宋时仪。”顾妩打量四周漏风的墙壁,坐在茅草上,扒拉着宋芷的衣袖,无助地说,“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茅草再冷,好过整日睡湿被褥。”宋芷把一些茅草堆在地上,然后嘴里叼着茅草根,开怀地说,“泠然。这掖庭的茅草,比我在沛县的茅草,还要好。”
“啧,你别说茅草了。”顾妩往手心哈着气,人靠在宋芷的背后,害怕地说,“你说说看,建章宫会怎么处理我们?”
“不知道。”宋芷轻轻拨开她,躺在茅草上。
建章宫,温德殿。
沈冽正在翻看试卷。
“娘娘。”内司罗珈进入正殿,恭敬地说,“下官方才去廷尉署,把上官休提到建章宫监狱。”
“嗯。”沈冽在试卷上批注,冷酷地说,“你把他带进温德殿,本宫要亲自审他。”
“是。”罗珈领命而去。
“奴婢是王媛女郎近身伺候的。”杏香看着宫正司的女官,自信地说,“你们把我带到这,是要做什么呢?”
“杏香。”司正看着她,冷酷地说,“你与王媛入建章宫女学,属于宫闱之人;你犯了禁,自然宫正司和掖庭狱有权处理,此事不必告知汉阳王家。”
“那你说说看,”杏香说,“奴婢做错什么了?”
“你涉及科场舞弊,贿赂考官。”司正坐在坐垫上,把从灵台殿搜来的两张考卷,放在书案上,“我们从王媛和你的床榻下面,搜到宋芷的卷子,这是怎么回事?”
杏香看着卷子,正要说话。
“来人。”司正不等杏香回答,立马示意宫人把杏香拉起来,冷酷地说,“先抽杏香五十鞭子。”
“司正。”杏香大惊失色,跪在地上,急忙攥着司正的衣袍,“是女郎让我替换宋芷的考卷。”
不一会儿,侍卫将上官休带入正殿。
“罪臣上官休见过沈贵嫔。”上官休戴着枷锁,跪倒在地,磕着头,“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官休,本宫让你审阅试卷。”沈冽冷静地说,“你为何把宋芷的试卷偷换,考评还屡屡评为丁?”
“娘娘。”上官休思虑片刻,狡猾地说,“此女言论颠三倒四,本就……”
“住口!”沈冽搁下朱笔,生气地说,“我与叶早看过宋芷的策论,你分明就是与他人合谋,把宋芷的卷子调换出来。”
“娘娘,臣一时糊涂……”上官休自知无法隐瞒此事,磕着头,羞愧地说,“望娘娘饶恕下官……”
“行了。”沈冽厌恶地说,“敛容,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等陛下发落。”
子时三刻。
齐茶边境,揽月桥。
万籁俱静。
征北将军顾翎带领五百人,蹲守在茶鹰部外的揽月桥桥墩。揽月桥早已荒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骸骨堆积。
他们是顺着树林里的水道爬出来。
“父亲。”顾桓小心翼翼地爬过来,小声说道,“斥候来报,说茶鹰部换防时间为三班倒。”
“嗯。”顾翎蹲在桥墩下,他蹲得腿脚发麻,用干净的手帕擦着脸上的淤泥,冷酷地说,“我们只需要攻击茶鹰部的牙帐,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打完就撤,不要纠缠。”
“是。”顾桓点点头。
人衔枚,马裹蹄。
顾翎示意将士们口含木制条状物,抑制言语以及咳嗽;并且用布帛裹着马蹄,减少声音,方便夜袭。
一切准备就绪。
顾翎抽出环首刀,示意将士向前。
茶鹰部的兵士,看见一大群人身穿盔甲,骑着马,从四面八方,就这样冲进王庭里。
“大齐人来了!”一个茶鹰部将士正要吹响骨哨,就让大齐士兵抹了脖子,应声倒下。
大齐士兵骑着马,冲力够足,拿着火把,把茶鹰部的帐篷点燃。
火光冲天。
茶鹰人赶忙拿着油布灭火,一边又要与大齐士兵周旋。
就在此时,茶鹰部可敦慕容曼带着亲兵,来到牙帐。
“撤!”顾翎骑着马,大声喊道。
他带着士兵,进了树林。
半个时辰后,茶鹰部梅录是云幽骑着马过来。
“见过可敦。”是云幽下了马,行礼如仪,“末将带着茶鹰健儿追到齐茶边境,那伙人窜走了。”
“今天牙帐是谁值守?”慕容敦折弄马鞭,生气地说,“你一会儿把值班名册拿给我看。”
秋风萧瑟。
宋芷是冷醒的。
她听到外面有喧闹声,然后牢门就打开了。
两个宫女把炭盆拿了进来,一个穿着盔甲的人抱着两张棉被,放在茅草旁。
“泠然。”宋芷拍着旁边的顾妩,温柔地说,“建章宫来人了。”
顾妩实在很困,听见宋芷貌似喊了她两声,她又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这位将军。”宋芷站起身来,行礼如仪,牢狱黑暗,她认不出冯采,“泠然太困了。你有什么问题,问我也是可以的。”
“宋女郎。”那个人点燃蜡烛,转过身来,温柔地说,“在下北军中候丞,冯时序。”
“冯中丞?”宋芷行礼如仪,认真地说,“学生宋芷,见过中丞。”
“宋女郎。这一个多月,我忙于公务。”冯采将披风递给宋芷,略带歉意地说,“想去松月居拜访,又怕唐突女郎。我的事情,多谢女郎周旋。”
“冯中丞不必客气。”宋芷拿着被子盖在顾妩身上,她把披风放在茅草上,挽着耳边的碎发,温柔地说,“世事难料,我也落得如此境地。”
“时仪。”冯采思虑片刻,诚恳地说,“我明日去向贵嫔求情,贵嫔会饶恕你的。”
“斗殴。”宋芷笑了笑,蹲下身,把手靠在炭火旁取暖,“人就是为了一口气,忍了又受不了。我打了她,心里舒坦不少。冯中丞不要趟这趟浑水,免得王家记恨你。”
“时仪。”冯采拱了拱手,“我还得巡逻北宫,先告辞了。你总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借你吉言。”宋芷行了礼,“多谢你的炭火和棉被。”
几日后。
建章宫,温德殿。
皇帝李序正在翻看中央女子学院的考卷。
“陛下。”沈冽温柔地说,“阅卷官上官休,在大殿外面候着。陛下要见他吗?”
“嗯。”李序继续看着文章,点点头,“领他进来吧。”
罗珈出了殿门,让侍卫把上官休提溜进来。
“罪臣上官休参见陛下,”上官休让侍卫扔在地上,匍匐向前,“参见贵嫔娘娘。”
“偷换试卷,”李序抬起眼,接过沈冽递过来的欠条,“收受学生贿赂,该当何罪?”
“徒刑。”上官休颤抖着身子,紧张地说,“臣知罪。”
“宋芷的考卷评价,本来是甲,”李序眼神阴鸷,看着案桌上的文章,“两次考试下来,两张试卷的评分为丁。再这样下去,宋芷可能连无阶品的吏胥,都够不上了。”
“臣罪该万死。”上官休害怕地说,“微臣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情。”
“把上官休押入廷尉署。”
若考校课试而不以实,及选官乖于举状,以故不称职者,减一等[1]。
若一事频受,及于监守内频盗,累而不倍,除此三事,皆合倍论[2]。
侍卫将上官休架走了。
“宋芷和王媛的事情。”李序看向沈冽,眼神和煦,“你打算如何处理?”
“两人打架,就按斗殴处理。”沈冽想了片刻,温和地说,“王媛示意婢女,给宋芷她们的床铺泼水,又唆使婢女偷换宋芷的试卷。如果按照大齐律,如果臣妾没有记错的话,斗殴各自受笞四十下。”
诸斗殴人者,笞四十;谓以手足击人者[3]。
“小惩大诫即可。”李序笑着说,“不必两人受笞四十。要不,宋芷二十,王媛三十吧?建章宫不能再发生徇私舞弊,还有打架斗殴的事情了。”
“是。”沈冽说,“臣妾谨记。”
宋芷和王媛受了笞刑。
未时五刻。
松月居,宋芷院子。
房间。
“时仪。”顾妩坐在榻边,用药勺把膏脂涂抹在宋芷的小腿上,戏谑道,“你以身入局。我好生敬佩!”
“别说了。”宋芷躺在床榻上,抓着她的手,抽着气,皱着眉头,生气地说,“嘶……你会不会上药啊?快叫凌波过来!”
“行。”顾妩拿手帕给她擦着汗,疼惜地说,“等着啊。”
凌波走了进来,给宋芷上药。
“上官休判了徒刑。”顾妩坐在坐垫上,喝着茶,“父亲和兄长偷袭了茶鹰部牙帐,大获全胜。”
茶鹰部,牙帐。
慕容曼坐在牙帐中央,左右两侧坐着的是茶鹰部大臣。
“把那些人带进来!”是云幽大声喊道。
侍卫把茶鹰部卒带了进来,这几人都是擅离职守,导致茶鹰牙帐让顾翎偷袭的士兵。
“推出帐外斩首。”慕容曼吩咐道。
侍卫把这些部卒拉出去。
“诸位。”慕容曼坐在虎皮椅上,认真地说,“可汗这几日偶感风寒,太子尚且年幼,茶鹰部暂时由我摄政。”
【1】出自《故唐律疏议》卷第九
【2】出自《故唐律疏议》卷第六
【3】出自《故唐律疏议》卷第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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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秋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