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 第15章 听虎啸

谋反。

映入皇帝李序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陛下。”于湫跪在地上，紧张地说，“冯采绝无此意。廖穗不会带兵打仗，又怕死！冯将军她，可能处于特殊情况，仓促之间才……”

“行了。”李序摆摆手，不想听于湫说下去，“等崇义郡增援到达建康，击退茶鹰部，冯采进酒泉御史台。”

“陛下。”于湫磕着头，颤抖不已，“不能如此啊！”

宦官原成示意于湫不要说下去。

“你下去吧。”李序说道。

“是。”于湫离开。

次日。

建康。

茶鹰部可汗拓跋令在城外的树林里，建康最近天气闷热，茶鹰部几十人一直在喂蚊子。

按照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与可汗拓跋令的设想，阿史那乌苏先带五百人，攻入建康一营，让太守或者其它官员，给大齐皇帝写信，说冯采杀掉太守，与茶鹰部合作，会攻入大齐司州。他们将太守与建康一营的士兵全部杀死，再攻进建康二营，说服冯采与他们合作，归顺茶鹰部。

如果冯采不肯合作，他们会把冯采放走，最后攻入建康。冯采只要不进茶鹰部，无论如何，都会被大齐官员弄死。六月二十七日，寅时，拓跋令带着三十人从恭道爬出，登上了城楼，可以观察其它郡的情况。卯时，可敦慕容曼会带四千人，运送粮食。然后，他们一直向东，攻入司州，直捣酒泉。

“妈的！不等了。”拓跋令实在受不了这些蚊子，看向茶鹰士兵，诚恳地说，“阿史那乌苏肯定是出事了。我们茶鹰族，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兄弟！哪怕就只有一个茶鹰人，也要把兄弟们的魂，带回家！”

“说得对！”一个茶鹰士兵小声说，“为可汗效劳！”

几十名茶鹰士兵齐声说：“为可汗效劳！”

晨光微熹。

刺鼻的血腥味，随着风传到树林里。

拓跋令和茶鹰士兵在树林里扑了空，他们没有丝毫气馁，翻身上马。与此同时，可敦慕容曼带领着茶鹰健儿们，已经来到建康城下。

可敦是茶鹰族对可汗正妻的尊称。

慕容曼看见城楼上，站着的还是大齐士兵，心中了解个大概。

城楼上的士兵看见茶鹰部进犯，直接敲响战鼓。

冯采提着空桑刀，骑着马，从泊川门出来。

“冯采。”慕容曼骑着马转悠，笑着说，“我在茶鹰部听过你的名字。”

冯采听懂慕容曼的话，便用茶鹰语回答：“我在大齐，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我是茶鹰部可敦慕容曼。”慕容曼鄙夷地说，“你们大齐的男人不行，要派一个女人来打。”

“茶鹰部的可敦？”冯采正色说道，“你们的茶鹰部设，可是在我们的手上。你也来送死吗？”

大齐士兵将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悬挂在城楼上。

慕容曼身边的士兵开始骚动。

慕容曼不允许大齐人侮辱她，也不允许大齐人侮辱茶鹰部的勇士。她按捺不住，片刻间，骑着马，提着弯刀，就要到冯采的脖颈。

冯采一个弯腰，再一个旋转，右手击打慕容曼的后脖颈。

慕容曼让她打个正着，她假装恢复如常，弯刀扫过冯采的左边碎发。

鼓声如雷。

冯采抽出空桑刀。

正所谓，猛虎出鞘，旁人都要敬重三分。但是，茶鹰人缺少教养，在他们眼里，老虎只要拔了虎牙，跟猫没什么区别。

是的，拔掉冯时序的牙，就是戳掉她的锐气。

空桑刀平直，迎上慕容曼的弯刀，丝毫不逊色。

刮擦。

慕容曼拿着弯刀，自上而下，就想要劈开冯采的头颅。空桑刀抵住，用力一压，慕容曼的马受惊，她跟着马后退几步。

冯采的空桑刀格挡住慕容曼的弯刀，慕容曼想要借力用弯刀刺向冯采的腹部，冯采微微一偏离，并登上马镫，跳了下去。她转过头来，重新骑上马，空桑刀转入左手，她右手扶着马。

冯采直接把慕容曼踹下马，弯刀也甩到一边。

“冯时序，即便你是猛虎，那又如何？”慕容曼腹部受伤，吐了一口血，重新骑上马，看着冯采，厌恶地说，“你后面的士兵，都是一群病猫，除了会喵喵叫，还会作什么？”

“建康没有多少兵马了，”慕容曼说道，她实际看透建康兵马不足的弱点，“不是吗？”

“哼。”冯采依然紧盯着她，眼眸平静，“只要我在，你们茶鹰部，越不过这条线。”

“没有援兵，建康只能保两日。”慕容曼擦着唇边的血，认真地说，“你要带着这群病猫，与建康，人城共焚吗？”

“你不会算。”冯采自信地说，“我们大齐人才济济。就算死我一个杂号宣威将军，我顺便拉上你们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垫背，不亏。”

阿史那乌苏依然挂在城墙上。

麻绳缠着他的手腕，血染红麻绳。他禁闭双眼，不想看见茶鹰兵卒。他感到无比耻辱，他输了两次。

还是败在冯采这个女人的手上。

可汗拓跋令带着健儿们与茶鹰部兵卒会和。

“进攻！”拓跋令想要践踏这座建康城，他感觉这种假惺惺的寒暄已经足够多了，冷酷地说，“冯采，你死期到了。”

大齐士兵从泊川门出来。

绝对不能让茶鹰人再次进入建康！

他们做好与茶鹰人同归于尽的想法。

忽然，从密林处，听到沉重的马蹄声。

“阿曼。”拓跋令看着慕容曼，笑着说，“没想到，你还叫了增援部队。”

慕容曼面色不好，没有说话。

建康士兵开始后退。

“不准退！”冯时序眼里喷火，大声说道，“不能让茶鹰人看不起！”

“为陛下效劳！”建康士兵重新前进，“为冯将军效劳！”

一只箭宇射入茶鹰兵卒的后背。

“援军！”冯采举着空桑刀，惊喜地说，“是援军！为陛下效劳！”

“为陛下效劳！”大齐士兵说。

接二连三的茶鹰兵卒让箭宇击中，然后倒在马下。

茶鹰兵马开始乱了！

崇义郡太守杨兆带了一万的兵马，来到建康城下，与茶鹰部厮杀。

箭雨密密，茶鹰部士卒感觉是被箭宇包围。

“撤！”可汗拓跋令举着弯刀，看着大齐增援部队，愤恨地说，“快撤！”

茶鹰部队冲出重围，逃之夭夭。

冯时序与建康士兵松了口气。

杨兆看见茶鹰部队撤走，便翻身下马。

“第八品杂号宣威将军冯采，”冯采行礼如仪，“见过杨太守。”

“时序将军，你辛苦了。”杨兆安慰冯采，带着欣赏的目光，“我们先进建康，我带来了陛下的诏令。”

冯采说：“杨太守请。”

冯采内心七上八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进入建康城中。

建康，太守府。

“时序。”杨兆开诚公布，叹了口气，“陛下让我带你回酒泉，进御史台。”

冯采握紧拳头，激动地说：“杨太守，我没有……”

“时序，你怎么能下令杀了太守？”杨兆对冯采实有怜才之心，他虽然是世家出身，但也看不惯廖穗那样陷入财色匪气的渣滓，谨慎地说，“你是将，干预地方事务，不是你该做的！你应该下令绑了廖穗。廖穗是中央派到建康的地方官，出身和州广汉廖氏。你杀廖穗，是什么理由？”

冯采的出身，注定她对政治没有敏锐。宋芷与她出身差不多，但宋芷专研儒家和法家，对人情世故摸得很通透。冯采为自己挣了命，反抗世俗婚姻，得到沈冽的赏识，做了一个女将军。

建康的官员，仍然瞧不起她。

她是一个女人。

她只有六百的兵，她如果不纵容其它士兵杀了廖穗，建康城能有士气吗？她有私心，她恨廖穗。她做了将军，这廖穗一直给她上眼药，时时刻刻刁难她。

她平生最恨贪生怕死的人。

“我没有。”冯采不以为然，“廖穗是通敌叛国。将士群情激奋，忠臣之心使然。”

“时序。”杨兆正色说道，“一会儿，我会让人把你和阿史那乌苏送去酒泉。中央会给建康派新的太守。保重。”

“多谢杨太守。”冯采行礼如仪。

酒泉。

下午时分，阳光柔和。

松月居。

顾桓院子。

宋芷一袭松石暗花格子蜀锦直裾深衣，梳着垂鬟分肖髻，戴着白玉雕莲簪子，别着水晶耳坠。

她做了烧饼和杏酪，让挽秋把点心放进食盒。

主仆二人来到正院。

“女郎。”绿沈行礼如仪。

“绿沈。”宋芷笑着说，“公子在书房吗？”

“是。”绿沈说。

“挽秋，你先回去吧。”宋芷脱了翘头履，规整地放在门外，再从挽秋手里接过食盒，温柔地说，“我拿进去就好了。”

挽秋笑了笑，便离开了。

绿沈帮宋芷推开门，宋芷进去，便关上了。

宋芷环顾四周，正厅的蕉叶琴心炉，燃着雪域晨曦。香气清冽纯净，正散发着太阳初升般的气息。她走进书房，看着顾桓正在誊抄经文，便没有出声。

“时仪。”顾桓抬起头，搁下笔。

“我看你中午没吃什么，”宋芷将虾饼和杏酪放在书案上，温柔地说，“便去小厨房做了虾饼和杏酪。你尝尝，看看有没有要改良的地方？”

顾桓站起身，将经书放在书架里。

生虾肉，葱和盐、花椒、甜酒脚少许，加水和面，香油灼透。[1]

“好吃吗？”宋芷看顾桓吃着虾饼，冷情地说，“你不爱吃葱，我把葱放少了。”

“这么用心？太淡了，盐放少了。”顾桓粲然一笑，把虾饼推到宋芷面前，“你也尝尝。”

“主子。”绿沈进入正院，就在书房外候着，“昨夜，茶鹰部入侵建康。宣威将军冯采疑与茶鹰部通敌，杀死太守。如今，崇义郡太守杨兆已经将她和阿史那乌苏押回酒泉，两人直接进御史台，等陛下发落。”

宋芷与顾桓快速对视一眼。

“知道了。”顾桓垂下眼帘，“你下去吧。”

“是。”绿沈退下道。

宋芷说：“广和居怎么说？”

广和居，是顾桓的母亲丁姝秘密经营的一家饭馆，专门收集大齐各州各郡，以及茶鹰部、夫蛇部、簪雀部以及骊狐部的情报。

“昨夜，茶鹰部买通大齐客商吴渔，带着几个茶鹰兵卒，假扮是过路的客商，要在建康歇息。”顾桓舀着杏仁酪，坦诚地说，“他们给了建康士兵些许好处。自然，这些人顺利通关。他们杀了几个建康士兵，接着就是阿史那乌苏带着茶鹰进入建康一营，太守想要活命，看着茶鹰屠杀几百名建康士兵，无动于衷。若不是冯采带着六百兵，活捉阿史那乌苏，建康就沦陷了。”

宋芷静静地听着，等待下文。

顾桓说：“建康士兵们厌恶太守懦弱无能，便杀了他。”

“随野。既然你能查到真相，陛下也能查到。”宋芷眼神流转，“难不成，陛下他查不到？”

【1】出自清代 袁枚《随园食单》点心菜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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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听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