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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赋 第10章 虞美人

作者:若酒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3-26 21:58:22 来源:文学城

松月居,宋芷院子。

宋芷打开窗户,看着窗外的竹叶。

竹叶苍翠欲滴,雨水噼噼啪啪,水滴顺着竹叶滑落。竹子让风吹得摇曳生姿,始终不改本色。

管家孔临穿过曲廊,来到宋芷院子,在门外候着。

“女郎。”孔临恭敬地说,“沈贵嫔的中才人[1]来了。”

“好。”宋芷关上窗,跟着孔临来到前院。

前院,正厅。

中才人一袭黑色官服,头戴漆纱笼冠,涂着浅色的胭脂。她大方明亮,一双凤目极为好看。

“民女宋芷见过中才人。”宋芷行礼如仪。

“起来吧。”中才人笑着说,“宋芷,沈贵嫔邀你去温德殿,一起吃晚饭。”

“中才人。公子还未回府。我是顾府的门客,得请示公子。”宋芷态度恭敬,诚恳地说,“您看——”

“时仪不必忧虑,”中才人皮笑肉不笑,“我们自然会告知中舍人。”

“好。”宋芷自知推脱不了,干脆答应了,“中才人,请容许我我先去更衣。”

“嗯。”中才人喜笑颜开,“马车在松月居门前候着呢。”

“是。”宋芷行礼如仪。

宋芷回到院子,看向挽秋,说:“挽秋,帮我梳妆吧。”

“女郎,既然是沈贵嫔让你进宫,颜色不能太素雅。”挽秋将深色裙裾递过来,喜笑颜开,“得穿一些好看点的。”

沈冽为何突然让她进宫呢?

她来酒泉已经十日了,刘淑媛的《虞美人.寄相思》,不就是昨天作的吗?

速度真快,来者不善。

顾桓恰好去郭府谈话。建章宫的女官就到了,这摆明就是不让她拒绝!

沈贵嫔决定下手了。

这次,沈冽让她入宫,是想要试试她的胆量。

“挽秋。”宋芷看着裙裾,温柔地说,“那件绿色裙裾即可。”

建章宫,温德殿。

沈贵嫔坐在坐垫上。旁边熏炉散着热,熏炉又撒了香,是翠微寒。竹叶香气清雅,又夹着薄荷的清凉,清新凛冽。

宋芷随着中才人进了殿。

“贵嫔,”中才人行礼如仪,“宋芷带到。”

“民女宋芷参见贵嫔娘娘。”宋芷跪倒在地,行礼如仪,“娘娘万福。”

“起来吧。”沈冽温柔地说。

“多谢贵嫔。”宋芷说。

婢女给宋芷递了坐垫。

沈冽微微打量宋芷。

宋芷穿着一袭绿矾刻丝云锦直裾,梳着堕马发髻,戴着珍珠流苏,不带耳饰。她坐在坐垫,态度恭敬。

“听闻随野给你取了字,”沈冽喝着茶,“叫什么呢?”

“回贵嫔,”宋芷认真地说,“我的表字,叫作时仪。”

“良如金玉,重如丘山;”沈冽摩挲着茶盏,笑着说,“仪如莺凤,气如芝兰。”[2]

“好字。”沈冽神情略一踌躇,不解地说,“可怎么与中舍人的“随野”相对呢?”

“公子说,取这个字,是让我不要多话。”宋芷喝着茶,不动声色地说,“其它的含义……我一个农女,也悟不出来!”

“看来,中舍人对你可谓是真情实意。”沈冽不再客套,进入主题,温柔地说,“今日,我想让你品鉴一首词。”

沈冽示意中才人武菏递上诗词。

宋芷双手接过词,眼尾一扫。

这张纸,抄录的是刘淑媛的《虞美人.寄相思》。上面只有词句,没有署名。

“时仪,”沈冽看着宋芷的神情,试探道,“可曾看过这首词?

“贵嫔,”宋芷搁下纸张决定装聋作哑,诈一诈沈冽,“此词是何人所作?”

沈冽反问道:“比起你如何?”

“对词工整,颇有韵味,可谓是奇文瑰句!”宋芷的指腹快速滑过上面的字,谦虚地说,“我作不出这样的词来。”

“时仪,为何要骗我呢?”沈冽冷情地说,“你是瞧不上我这个贵嫔吗?”

中才人武菏让几位宫女进入正殿,准备凉席和廷杖。廷杖由栗木制成,上面有铁皮,铁皮上面有挂钩,宫女柱杖在地。

看这架势,沈冽想要对宋芷行杖责之刑。

“娘娘,时仪何罪之有?”宋芷看到廷杖,腰杆挺直,毫不畏惧,不解地说,“这难道是贵嫔的待客之道吗?”

“既然,你入建章宫,礼仪不当。”沈冽不以为然,决定吓唬宋芷,“你穿这绿矾直裾,分明就是藐视本宫!”

“贵嫔。民女虽是俏郡顾府的门客,但是中书监不认,我便一直只能待在松月居。我穿这绿色,从无冒犯贵嫔之意。”宋芷慢慢站起身,跪倒在地,谨慎地说,“我宋时仪要时刻谨记,自己是一个庶民百姓。我牵涉到县令命案,若不是有作司和公子搭救,早就在阴曹地府报到了!我还能跪在这里,与贵嫔论这衣服颜色的贵贱之分吗?”

在大齐,穿衣很讲究,颜色也不能马虎。颜色要遵循阴阳五行,以黑、白、赤、青、黄为正色。百姓只能穿本色,类似褐色,灰色之类的,有时还能穿绿色。

宋芷要真是穿错颜色,沈冽早就叫宫女对她施以廷杖。沈冽点明意思,就是想要看宋芷的反应。

“这首词,是刘淑媛作的。”沈冽抬起头,幽幽地看着宋芷,蔑视地说,“你见过这首词吗?”

顾桓回到松月居。

“时仪让沈贵嫔叫进宫去了?”顾桓喝着茶,“她给我留什么话没有?”

“女郎说,让公子晚饭不用等她。”管家孔临微微欠身,“女郎说完此话,就跟着中才人进宫了。”

“那就不等她。”顾桓冷酷地说,“端上来吧。”

孔临正要领命离去,顾桓叫住他。

“主子?”孔临不解地说,“您还有什么吩咐?”

“给宋女郎留点饭菜。”顾桓把玩着玉珠,温柔地说,“有沈贵嫔在,她肯定吃得不痛快。”

“回贵嫔,民女确实见过这首词。”宋芷思虑片刻,干脆实话实说,“公子差人送了这首词来,让我品鉴。”

“那么说来,协律校尉遣人调试这首词之前,”沈贵嫔故作放松,冷静地说,“你们已经知道了?”

“是。”宋芷言简意赅。

沈贵嫔说:“这首词究竟如何?”

“极好。”宋芷捻弄衣袖,端正坐姿,轻佻地说,“美人千里寄相思。她的郎君,很容易想起她。”

“宋芷大胆,竟敢对娘娘无礼!”中舍人武菏指着宋芷,厉声呵斥,“来人,把宋芷押走,先打二十大板。”

“好。”宋芷说。

宋芷站起身,把头上的珍珠流苏扔在地上,把发髻弄乱,慢慢将衣带解开。

“宋芷。”沈冽神色诧异,连忙扶住漆案,紧张地说,“你要做什么?”

“所谓建章宫女官,都是些阿谀奉承,不辨是非黑白的废物!我若不能回去,顾桓必要寻来。”宋芷将腰带抛下,又脱了直裾外袍,将外袍抛在地上,只穿着单衣,自信地说,“我是顾府的门客。建章宫无故杀害顾府门客,沈家就想与顾家为敌。况且,我若身死,顾桓必定要将此事宣扬于天下。这次廷杖,就是要让天下女子知晓,沈贵嫔她创立女学和建章宫女官,不过沽名钓誉而已。她嫉贤妒能,根本就不会让平民女子做官!”

“茶鹰部要入侵建康。没了你,宣威将军根本站不住脚!”宋芷索性趴在凉席,她感觉浑身冰冷,抬起头来,嘲讽地说,“刘淑媛乘势进了后宫,你就是个没人帮没人管的贵嫔。等建康沦陷,你们沈家等着灭族吧!”

沈冽的手指攥着漆案,感到心悸。

她让宋芷怼得哑口无言。

“太放肆了!”武菏听到宋芷的言语,生气地说,“打!快打!”

“住手!”沈冽拍着漆案,一改态度,“宋芷,你先起来。”

“为什么要起?”宋芷自知胜券在握,她翻着身,躺在凉席上,“我不起!”

“你们还不快把宋女郎拉起来?”武菏自知失言,看向宋芷,柔声劝慰道,“宋芷,你躺在凉席,这不是要生病吗?”

几位宫女将宋芷扶起身,另外一名宫女将直裾深衣,披在她的身上。

“如微。”沈冽扶着额头,认真地说,“让云衣过来。”

“是。”武菏领命而去。

“霜月。”沈冽看向身边的婢女,“你去给时仪梳妆吧。”

“是。”

“女郎。”霜月走到宋芷面前,行礼如仪,“奴婢帮你梳妆吧。”

宋芷把珍珠流苏递给霜月,跟着她去后殿梳妆。

何婋来到正殿。

“见过娘娘。”何婋观察着沈冽的神情,行礼如仪,“宋芷来了?”

“是。”沈冽无奈地撑着额头,喝着茶,“小丫头烈得很,和时序一个样!难怪顾随野给她起了字,叫时仪。”

“这廷杖怎么回事?”何婋看向廷杖,疑惑地说,“宋芷说错话了?”

“吓唬她罢了。”沈冽站起身来,温和地说,“云衣,你有什么主张?”

“只能散播一些谣言。”何婋眼神示意宫女把廷杖撤走,“我们不懂诗词,才把宋芷请来。”

一刻钟后,宋芷穿衣完毕,重新梳好妆发。

“民女宋芷见过何作司。”宋芷行礼如仪。

“方才是误会,娘娘出于玩心。”何婋拉着宋芷的手,赔笑道,“时仪不要放在心上。”

“我言语轻佻,”宋芷向沈冽行礼,“望娘娘恕罪。”

建章宫女官准备了一些面条,还有卤肉。

“时仪。”何婋坐在坐垫上,高兴地说,“我们平时吃的是素面,今日你来,娘娘特意嘱咐人炖了肉。我可是沾上你的光!”

“娘娘贤德,是有目共睹的。”宋芷举着茶盏,打算以茶代酒,“这杯茶,我向娘娘赔礼。”

宋芷喝完茶,将茶盏放在漆案,吃着面条。

“时仪。”何婋搅拌面条,开诚公布,“这首词,是否有问题?”

“没有。”宋芷笑着说,“真的没有。”

“依你看,”何婋沉吟片刻,不解地说,“刘淑媛是一定要回来的?”

“这事有陛下做主。”宋芷吃着面条,“我可不敢说这话。”

何婋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其实。”宋芷用手帕擦着嘴角,“贵嫔设立女学,与建章宫女官,有什么好担心的?”

“时仪,你还年轻。”何婋喝着茶,试探道,“又无男子与你相好,你不懂的。”

“我不懂。”宋芷正襟危坐,认真地说,“刘淑媛作的是怨妇诗啊,就是日日盼着郎君看她一眼的!”

“真的没别的法子了?”何婋问。

“没有。”宋芷站起身来,粲然一笑,“民女告辞。”

“云衣,你送送时仪吧。”沈冽自知无趣,又吩咐宫女把一些衣料香薰装好,放在马车上。

夜晚,郎朗清风。

雨停了,乌云遮蔽,给月亮披上一层薄纱。

何婋给宋芷递上披风和暖手炉,两人上了马车。

“真的没有办法吗?”何婋忧心忡忡,拉着宋芷的手,“时仪,帮帮我们吧!你的心胸和眼界,比我们要开阔。”

“改词,那就是授人以柄!”宋芷抽回手,单刀直入,“作司。你们得想想别的法子。刘淑媛可是个怨妇,怨天怨地怨郎君。沈家不能做的事情,自然有别人乐意效劳。”

“况且,词和义最容易让人曲解,再加些哀怨的曲调。”宋芷眼神流转,阴险地说,“刘淑媛自寻死路,哪里用得着贵嫔操心?”

“妙!”何婋豁然开朗,“多谢你了。”

马车停在松月居。

“事在人为。”宋芷将披风和暖手炉递还给何婋,看着马车,“作司,这些衣物香料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

“这……”何婋为难地说,“都是些普通衣料,收下吧。”

“有些人最喜小恩小惠。”宋芷认真地说,“有些事情,真真假假,说出口,是泼出去的水。云衣姐姐,多谢你了。”

她唤何婋“云衣”,实在是真情实意。

“好。”何婋意会她的意思,“时仪,到时建章宫里见!”

宋芷下了马车,目送马车远行。

“吃得开心吗?”顾桓站在府门口。

“提心吊胆。”宋芷摸着心口,走到顾桓旁,慢慢靠着他,揉了揉眼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假模假式。”顾桓搂着她,开心地说,“沈贵嫔凶吧?”

“也就那样。”宋芷靠着他的胸膛,假装害怕道,“我以为见不着你了。”

“吃饭吧。”顾桓牵着她,“以后少进宫就是了。”

温德殿。

“时仪叫我们按兵不动?”沈冽梳着头发。

“有些事情,我们做就是刻意。”内司[3]罗珈说,“别人做,效果不一样。”

“是这样。”何婋同意罗珈的说法,正色说道,“时仪的意思,小人最爱小恩小惠。娘娘,我们何不打点一二?”

“让她们说。”罗珈眼神流转,“娘娘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好。”沈冽点头。

六月十六日。

未时。

沈府。

沈凇和沈净喝着茶。

“老爷。”路管家说,“内司罗珈求见。”

“快请!”沈凇说道。

“哥,小妹怎么派罗珈来了?”沈净捏着手帕,坐立不安,“不会是宫里有什么事吧?”

“若是有事,”沈凇戏谑道,“罗珈还出得来?”

“见过罗内司。”沈凇和沈净行礼如仪。

内司是建章宫的第一品女官。

“右仆射。有些事情,您该有个定调。”罗珈端坐在坐垫上,苦口婆心道,“如今,建章宫女官,还有您和郑郡夫人,都仰仗着娘娘。有些事情,千万要耐住性子,让别人来。”

“是。”沈凇说,“词不达意就是了。”

“右仆射明白就好。”罗珈喝着茶,“我先回宫了。”

几日后。

皇宫,宫正司。

一位宫女让人绑在木桩上,身边的宫女拿鞭子抽打她。

“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议论贵嫔,谁指使你的?”宫正眼神锐利,拿着马鞭,抬起宫女的下巴,“说出来!”

【1】中才人:官职参考北魏女官制度,归功于孝文帝的改革。正四品:中才人、供人、中使女生、才人、恭使宫人。本文大齐建章宫女官制度,中才人,供人,中使为第六品。

【2】出自宋代 邵雍《 善人吟》

【3】内司:官职参考北魏女官制度,归功于孝文帝的改革。一品:内司,地位最高,相当于外朝的尚书令、仆射。本文大齐建章宫女官制度,内司为第一品。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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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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