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姜恨晚也蹭了蹭他的脸,像两只小动物在冰天雪地里互相抱着取暖。
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直直地往里面灌,刀疤脸扔完尸体后有点嫌恶的拍了拍手,偏头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骂到,“晦气。”
他看向这些孩子,指了指姜恨晚和沈寒春,“你们,去东街要饭,那里的人还算有钱,就喜欢你们这种漂亮小孩。”他的语气带着嘲讽和恶意,对这种靠样貌要饭的,他一向不怎么看得上。
姜恨晚往沈寒春的怀里出来了一点,细声细语道,“明白的哥,但是东街老爷们有钱,也更惜面、多疑。我们这样直愣愣去要,他们嫌晦气,给个铜板就想打发。”
沈寒春抓着她的手紧了紧,昨天的暴起让他有点担心,姜恨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像是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明明声音又小又软,但是她目光清亮,丝毫不惧。
“码头今天有新船到,脚夫、货商多,外地人心软。您若信我们,让我们去那儿,就说是带妹妹治病没钱了,一天至少多三成。”她诚恳地看着刀疤脸,字字句句,皆是为对方考虑。
刀疤脸没第一时间说话,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们,自己在心里盘算着。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多讨的钱,我们全数上交,一文不藏。只求哥应我们两件事:一是每天赏我们一人一个铜子,我们对外说是攒钱买药,戏更真,能讨更多;二是若偶尔有天运气背,讨不够数,您容我们一晚,我们第二天一定补足,绝不让您亏。”
屋内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在偷偷的看向他们,刀疤脸很凶,从来没有人敢和他提要求。
沈寒春没动,姜恨晚去哪里他就去哪里,真挨打了,他帮她多受两板子就是了。
“你在和我讨价还价?”刀疤脸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那个小兔崽子,“你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说的倒是好听,但是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呢?”
姜恨晚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些,姿态愈发恭敬,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晰:
“哥,我们不敢讨价还价。我们的命是您给的,哪有什么资格?我们只是您手里的物件,物件好了,用着顺手,主人也舒心。”她偷偷打量着刀疤脸的眼色,对方面色冷硬,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多要一个铜子,是为了让‘妹妹快病死了’这出戏更真,外地人看了才肯多给。”
“求您容一晚,是怕万一有天失手被打废了,再不能给哥您当挣钱的物件。”
她抬起眼,目光真挚而没有任何威胁。
“绳子松一寸,狗才能跑远点,叼回来的肉,不还是主人的?”
刀疤脸双手抱胸,食指在手臂上轻轻的点着,最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你倒是机灵。”
姜恨晚闻言,心瞬间就悬了起来,昨天的巴掌还历历在目,但是下一刻,刀疤脸补了一句
“如果今天带回来的钱不够,那么你,还有你旁边的那个兔崽子都会被打。”
姜恨晚的手抖了一下,她本来并不想牵连到沈寒春,但是沈寒春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让她放心。
“我明白了。”她低头应下。
刀疤脸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其他孩子,“那你就去东街吧。”
“你去西街”
“你去茶楼”……
其余的孩子一个个应下,没有一个人敢反对他的决策。
在风雪渐停的时候,他看着这些孩子,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你们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我们的人,有些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他意义不明的看了一眼姜恨晚,“别想着私藏。”
随后又扫视了一眼这些孩子,“更别想着逃。”
死寂。
在说出逃这个字的时候,所有人的身子都抖了一下,逃跑者的死相,他们所有人都见过,没有人想当下一个。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他哼着小曲,踹开了本就破烂的木门,走了出去。
一分钟后,第一个孩子拖着僵硬的身子出了门,陆陆续续有孩子站了起来,祈祷着今天能有个好收获,能少挨点打。
沈寒春先站了起来,他拉着姜恨晚的手想把她拉起来,但是第一下没拉动。
姜恨晚的腿都软了,手脚软绵绵的,不自觉的在抖,她其实没有表现的那么勇敢。
沈寒春重新坐了下来,他抱着姜恨晚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缓一下,姜恨晚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声的说,“吓死我了。”
沈寒春点了点头,他揉着姜恨晚的头发,“但是结果是好的,你想要的达到了不是吗?”
姜恨晚趴在他肩头问,“你知道我要什么吗就这么说。”
“从结果来看,肯定是好的,无非就是多了一点压力。”沈寒春说,他一个借力把她了拉起来,“快走吧,大家都快走的差不多了。”
屋子里的人稀稀拉拉的,他们才刚出门就被冷的一哆嗦,一路上都有人在盯着他们,姜恨晚挨着沈寒春,一点一点走到目的地。
路过一个干净点的水坑的时候,沈寒春扯了扯姜恨晚的衣袖,示意她可以洗一把脸。
在这种地方,大家都是臭臭的,也不知道沈寒春哪里来的习惯一定要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姜恨晚动作僵硬地洗了把脸,被冷的一激灵,赶紧把手塞到沈寒春手里。
沈寒春甩了甩手上的水,他也刚洗完,手很凉,两只冰凉的手靠在一起,都没什么知觉了。
姜恨晚靠着沈寒春小声问,“那个时候你就不怕吗?”
他们两个人都一样大,身高也差不多,沈寒春也悄悄对着她耳朵说,“怕啊,但是不干什么迟早会死啊。”
他拉着她的手,在路上踢着石头,“你比我聪明,我想不到的东西,你能想到,相比于怕这些,我更怕我保护不了你。”
他的声音很闷,“而且,你又不会害我。”
姜恨晚拉着他的手紧了紧,“嗯,但是我怕我会害你啊,就比如今天,要是我们没有要到那么多钱,怎么办?”
“那就挨一顿打呗,我会保护你的,又没什么。”沈寒春理所当然的说。
姜恨晚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让你挨打的,相信我。”
沈寒春拉过他们的手吹了一口热气,“我一直都信的。”
姜恨晚没说话了,他们沉默的走着,突然,她一把摸上了沈寒春的头发。
“虫子。”她闷闷地说,可是手上什么都没有。
沈寒春点了点头,根本没回头,也没有问她是什么虫子。
越靠近码头,他们走得越慢。
沈寒春弯腰,让姜恨晚趴到自己的背上。
码头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油汗,贴在每个人身上。咸腥的河风裹着货尘、汗臭,吹过脏乱的岸边。
姜恨晚小小的身子完全靠在沈寒春背上,脸色在脏污下透出一种不祥的灰白。她的眼睛半阖着,每一声细弱的咳嗽都牵动着身体,引得破旧衣料簌簌作响。
他们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避免被驱逐,姜恨晚指挥着沈寒春,“看到那边没?那些人刚刚卸完货,脸上还带着笑容,去找那个看着有点苦相的人试试。”
沈寒春点了点头,他绕到了他们附近,姜恨晚适时的咳嗽了两声,沈寒春眼眶立马红了,“妹妹,妹妹你坚持一下,哥一定会想办法的。”
他扑到了那个码头工人旁边,“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我妹妹得了重病,眼瞅着就快不行了,求求你给我们点钱吧……”沈寒春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他才七岁的小身板差点摔在地上。
那个人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抿着唇一句话也没说,拿出了两枚铜钱,塞在他们手上摆摆手就走了,风尘仆仆的赶往下一场疲惫。
“谢谢大善人,谢谢!”沈寒春鞠了个躬,把一枚塞到了自己割开的内袖里,抱着姜恨晚就走。
“去左边,巡逻的刚刚往这边走了,刚刚来的是第二班,我们不能和他们碰上。”
沈寒春嗯了一声,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珠,“我刚刚看了一眼,这几艘船吃水都很深,运的好像是矿物,包的很严实。”
姜恨晚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那有用的一小部分信息有时候足够救命。
“看那边,有一个妇人在抹眼泪。”
沈寒春观察着周围,踉踉跄跄走过去的时候,姜恨晚一直在咳嗽,沈寒春则是一副连力气都没有的样子,虚虚地捏着她的衣摆,只能发出一点虚弱的气音,“求求你,救……她。”
大娘一惊,面露不忍之色,“好好的孩子,怎么这么惨,拿着吧。”
她颤颤巍巍地拿出来五枚铜钱,放到了沈寒春手上,“我想囡囡如果能活着,现在也这么大了吧?”
沈寒春的泪都干了,眼眶泛着红,“一定会的。”他对着大娘微微鞠了个躬,“谢谢你,谢谢你。”
“没事的,可怜的孩子。”她摆了摆手,“你这妹妹是什么病啊?”她担忧地看着姜恨晚,大有一副长谈的架势。
姜恨晚看到了远处巡逻的人,赶忙拍了拍沈寒春的背,“这个病要花很多钱,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大娘,我先走了啊。”没等挽留,他已经走出去好几米远了。
他背着姜恨晚,又一次躲回了集装箱的阴影里。
就这样反复多次,直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才获得了短暂的休息。
姜恨晚掏出怀里的馒头,掰开了一点给沈寒春。
干涩,感觉像是石头在摩挲食道,但是这还是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得来的食物。
姜恨晚把馒头撕碎了小口小口的嚼,她的体力消耗没有沈寒春那么大,但是都累的不轻。
沈寒春的呼吸很重,长时间的奔跑让他很疲惫,但是还是选择把中途要来的清水给姜恨晚喝。
“还有两口。”沈寒春摇着水壶,“你喝吧。”
姜恨晚的喉咙还很痛,装咳嗽对喉咙一直是个不小的负担,她看了一眼沈寒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很珍惜地抿了一口,仅仅只是让水打湿了她的嘴唇。
“喝好了。”她把水壶递给了沈寒春,沈寒春点头,没有注意那么多,仰头将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