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不是那种呛人的苦,是在漫长岁月中早已渗进这座宅邸的苦涩。白阳正坐在诊台前整理药方,这是今天最后一副了,她用手指压平纸张的折角,动作熟练,这是她重复了近十年的动作。
“白姐姐,我们先前订的药材到了。”药童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稚气,上蹿下跳地确认数量:“不多不少,正好十七箱。”
白阳应了一声,写好方子的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后,拿起手帕擦了擦手,起身走向院外。
在这个十九岁的白阳身上,叶听雨和叶凡真似乎看到了长辈们口中的叶岁寒,和叶岁寒口中的泠疏影。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暴雨浸泡后的木头,再大的火也无法点燃。
她走到院门时,小药童正在帮几个师傅卸货,箱子被堆放在药房外的墙角。
正值盛夏,闷热的气流将各种药材的味道混在一起,最浓烈的是类似人血的铁锈味。白阳在倒数第二个箱子前停了下来。
白阳的手指搭在箱盖边缘,停顿不过一瞬便掀开了。
“啊!”
药童在后面惊叫一声。
箱子里蜷缩着一个少年,看上去比白阳还要小一些。姿势像是在箱中从未动过,四肢弯折成不正常的角度,脸上的血污近乎黑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服上全烧焦的痕迹,露出底下不堪入目的皮肉,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因为高温溃烂,但这也仅仅只是烧伤。
真正让白阳和叶岁寒等人僵在原地的,是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是一层浑浊的白翳,瞳孔的位置像是被刀尖从正中央刺入。刀口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从刀口的深度看,力道绝不小。刺下这一刀的人,要的就是这少年永远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在暗红的血水下,仍能看出少年如大海般澄澈透亮的淡蓝眼眸。
桉书洄只是沉默地把斗笠压低,他其实有些后悔,他应该把这段记忆里自己的脸抹去的。原本在刀鞘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又被他握在了手里。
“匕首,给我。”
桉书洄怔在原地,他根本没察觉到叶岁寒是何时到了自己身前,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或许桉书洄自己都没发现——从方才起,他握着的就非是刀柄,而是刀刃...
“泠疏影...匕首,给我。”
先是被看到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又被认出真实身份,泠疏影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何事会令他如此难堪了。
冰冷的匕首抵在叶岁寒的脖颈上,“倘若我不给呢?”泠疏影一字一顿地说:“叶宗主打算如何?和我打上一场吗?可你又有几成把握能打赢我?”
叶岁寒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泠疏影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声音轻柔却又强硬:“我不会和你动手...但我可以让你昏睡不醒,直到离开这里...”
温热的灵力毫无预兆地涌入体内,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单是站着就耗尽了泠疏影全身的力气,唇瓣微颤,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叶岁寒...你...”可话还未说完,沉重的困意如汹涌的浪潮,无从抵抗,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向叶岁寒,匕首也被他拿走。
——沉默
叶听雨和叶凡真看着这场景,果断选择保持沉默。
叶听雨抬脚踢了两下叶凡真,示意他说话,叶凡真果然让他失望,退后一步并且摇头表示拒绝,两人挤眉弄眼无声传话,最后还是叶听雨败下阵来。
“宗主,他...”不等叶听雨斟酌好用词,两人就再次被眼前的画面定在原地。
叶岁寒一只手穿过泠疏影的肩膀,另一条手臂没入他的腿弯,将昏睡的人打横抱起,。斗笠被摘下,头得以靠在叶岁寒的胸前,露出了白纱下精致清冷的面容。
“我给他施了昏睡术,让他多睡会儿吧。”
“哦。”
“他的事,等他醒了你们自己问,如果他不想说,就别逼他......”
在白阳的记忆里,箱子里的少年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五指因为僵硬无法掰开。几个师傅和药童小心翼翼地将这少年从箱子里抬出来,送到诊房的床上。
白阳用温水敷了很久才看清那东西,是一张琴。琴身被火烧过却依旧完好,琴弦在太阳光下泛起冰冷的银白。
和泠疏影先前在院中所弹奏的为同一物。
白阳把手指搭上少年的脉搏,许是脉象太过紊乱,竟让一向处事不惊的小姑娘皱起了眉头。小药童担忧地询问白阳:“白姐姐,他还活着吗?”
“能活。”
深呼吸几次后,白阳开始仔细地检查少年身上的伤,有条不紊地吩咐小药童:“外伤、烧伤较多,吸入过多有毒烟气,眼部伤和胸口的贯穿伤最严重,多处骨裂......按我说的,去拿东西。”
三天三夜,白阳站在床边处理少年的伤口。小药童在旁边帮忙,换下来的染血的布条堆了满地,清水一盆盆端进来,又一盆盆端出去,每一盆到最后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从第四天开始,又是持续两天的高烧。
第十五天,给少年换药的小药童发现了不对劲,急急忙忙地跑去找白阳:“白姐姐,这个人用的药是姐姐你亲手配的,但是恢复速度慢了两倍!”
白阳重新配药后,恢复速度依然不见加快,只能顺其自然:“慢就慢吧,至少命保住了。”
第二十一天,少年醒了。
白阳推门进来时,床上的人正半撑着身体,缠着纱布的手试探地摸索着周围,听到木门的响动不由攥紧了被褥。
“我的琴在哪?”他问。嗓子被毒烟熏得太久,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差点就死了,知道吗?”白阳把准备好的水递给他。
“我的琴在哪?”
把一张琴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身处记忆之外的叶听雨和叶凡真无法理解,白阳亦是,小姑娘任命地从柜子里把琴拿出来,放在少年手边。叹气道:“如果你还想弹琴,就不要把手攥那么紧。”
少年触碰到琴后安静了不少,缓缓地接过水杯。喝水时,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然而,这样的情形本不该出现在一个自幼练剑、刀不离身的人身上。
“很感谢您救我,不过还请告知此为何地?”
“抚云城内的一家医馆。”白阳说,“在箱子里发现你的时候,你的伤势很严重,而我作为一名医者,做不到见死不救。”
少年沉默了很久,手在那张琴的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可眼睛的伤分明最严重,但少年却没有过问一句。
白阳将琴从他手中夺走,不容置喙道:“知道你手指上的骨头断了几根吗?你不知道难道感觉不到疼吗?在你的伤完全好之前,好好待在这儿。现在我们先商量一下你眼睛的事。”
“好。”
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反倒是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那我就直说了。你的眼睛,我无能为力。但我有三个办法,一是有人自愿把眼睛给你,但可能性几乎为零。二是保持现状。三,我把你严重受损的眼球取出,给你换成无色的假眼,但你还是——”
不等白阳话说完,少年就打断了她。“换假眼...会变丑吗?”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问题。
“不会,你保持现状才会吓死人。”
“那换吧,就现在。”
......
长久的沉默。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或许是知道自己劝不住面前这个少年。白阳把琴重新放回他手中,拿起放在一旁的药匣,指尖捏着消过毒的器械,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会很疼,你要是撑不住就喊出来。”
少年乖巧地躺下,缠着纱布的手依旧搭在琴身,这是他在这陌生环境里唯一熟知的东西。
尖锐的柳叶刀靠近时,他甚至没有抖一下,只有喉结轻轻滚了滚。
白阳落刀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可即使如此,疼痛还是让少年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咬着牙没出声,指尖因为攥着琴身,泛出近乎透明的白。
半个时辰,他没有喊一声疼。
白阳直起身,用干净的纱布仔细缠住他的眼周,长舒一口气:“结束了,接下来只要按时换药就好。”她抬眼看向少年,才发现他痛得几乎脱力,额发全湿,贴在脸上,唇瓣被硬生生咬出血。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白阳一边收拾着器械,一边将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断手断腿、双目失明,我没办法给你准话。”
少年没接话,只是拿起毛巾小心翼翼擦拭着自己的琴。
白阳收拾好东西,带上门出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淡笑着说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记不清了...”
......
白阳没有追问。
之后的小半年里,白阳的生活没什么变化,白天看诊、写药方、督促小药童学习医术,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时不时出门一趟,就买一些奇奇怪怪的针。等少年的手痊愈后,晚上就又多了一件趣事——
听琴。
当日暮西山,少年静静地坐着素舆,被缓缓推到院内那棵老槐树下。
指尖滑过琴弦,弹奏着那首熟悉的曲子,清透的琴音顺着傍晚的风飘走,绕着医馆转了一圈又一圈。
三个不大的孩子,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黄昏。
“你为什么只弹这一首啊?”
“我只记得这首呀~”风卷着槐花落了少年一身,他低头把落在琴身的花瓣轻轻拂开,声音总是带着一点笑意:“想起来一些小时候的事,想听吗?”
“当然。”
少年浅笑着,将碎发别在耳后。
“我是被小叔叔、还有哥哥姐姐带大的,还有一只小老虎陪我玩儿,阿爹阿娘在我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走了,那时候记不住人脸,也什么都不懂。
一岁的时候,我还不会说话,这张琴还有一把剑是我的抓周礼。后来会说话了,我就问小叔叔,阿爹阿娘去哪里了,其实那会儿我说不出这么长的话,发音也不标准,只能一边比划一边说,但小叔叔还是听懂了...
他说,阿爹阿娘是大英雄,他们救了一个小孩儿,所以被天上的神仙带去天上生活了...我问小叔叔,那他们也能和我一样穿漂亮衣服、吃甜甜的糕点吗?他们开心吗,会不会生病啊?
小叔叔说,他们一切都好,也不会生病,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希望我快一点长大...
小叔叔说的我都信了,我还给哥哥姐姐说了,后来只要到了晚上,哥哥就会把我带上屋檐,望着天空,给我指那一颗星星是阿娘、哪一颗星星又是阿爹。
再大一点儿,四五岁了,有一次我从家里偷跑出去,想买糖葫芦吃,但是去的有点晚,只剩下两个了,不够我和哥哥姐姐一人一个,但我还是买了,我想我可以下次再吃。
卖糖葫芦的大娘带着一个小孩儿,和我差不多大,大娘问我怎么一个人出来,爹娘呢?我说阿爹阿娘被神仙带去天上了,那个小孩儿不懂,声音特别大地说:原来你爹娘离世了,那糖葫芦送给你吧。
然后我就哭了呀,那个小孩儿被我吓到了,就也扑到他娘怀里哭,我没人抱,只能站在那儿哭。
后来不知道是谁把哥哥姐姐找来了,那些人看到哥哥姐姐后就一句话也不说了,那条街道就只剩我的哭声了,大娘给哥哥姐姐道歉,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想到什么说什么,让他们不要怪罪自己的孩子。姐姐没说什么,让哥哥把我抱起来先回家。
回家以后,我就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我就想起这么多,剩下的等我想起来再给你们讲。你们就再耐心等几天吧!”
风停了...
“好,我们俩可都等着呢!”白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笑着说:“很晚了,都回自己屋睡觉吧...”
关于白阳和小影的过往,应该还有一章【呼气.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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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过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