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未言 第12章 Chapter 12 我去找你

崔宇好像患上了来电PTSD，这白色的“颜宁”二字加上黑色的手机背景，简直就是让人不愿面对的噩梦。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本地合作公司的同事，急切地向上指了指升降车上的工人，又指了指贴在耳边的手机。

同事会意地点点头，他便放心地离开。

这次出差，崔宇回到了他上大学的那个城市。音乐节选址在了这个城市最著名的海湾公园。

舞台离海不远。没走几步，青灰色与橙黄色交织的海平面就出现在眼前。分隔海水与岸上人的围栏后面，一小撮一小撮地聚集了不少来看日落的人。

崔宇在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鼻子喷出叹息之气。试探性地“喂”了一声，又担心起对面会不会在他的耳朵离开听筒的时候说了什么，便小心翼翼地加上了一句疑问句，“怎么啦？”

电话那头还是一阵沉默。

突然，颜宁以他少有的尖锐语气质问道：“你怎么一个月都没回去住？那你是去哪儿住了？”

—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已经产生了应激反应，加上接电话的姿势，还有从听筒里传出来的颜宁语气不善的声音，崔宇的全身像是被胶水糊住了一般僵硬。

他挪动视线，直视攻击性开始下降的夕阳，强迫自己的脑子转起来。

这么说来——在姚远家住了半周，然后出差了五天，补休了两天，又在姚远家住了一周半，现在正在五天出差的最后一天中——四舍五入的话，似乎确实是一个月了。

可，那又咋了！还不是因为这个正打电话来的家伙！？

崔宇的怒气倏地像女巫坩埚里的绿色液体，咕噜咕噜地冒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黏腻泡泡。

“你咋知道我没回去住啊？你监视我啊？”火山喷发一般的怒气让说话的语气变得强硬。

—

颜宁嗤笑了一声。

“也不算监视吧，那个大门绑定的手机号改成你的了，但是绑定的微信还是我的号。只不过……其实……”

听筒里传来的说话声在慢慢降低音调，颜宁在暧昧不明之处停顿了下来，也许是在组织合适的语言。

崔宇烦躁地将手机更加贴进耳朵，电话那一头依旧静得出奇了，或许是有点什么小动静，但海浪拍打石头围墙的声音和周围人群的喧嚣覆盖住了它们。

其实什么呀？

两只耳朵一动一静，紧张的氛围被人为刻画。

崔宇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听筒中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其实……我就是故意不改微信绑定的。”像是总结一般的言语说得寓意深长。

崔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质问道：“啊？什么意思？”

—

“你在哪儿呢？”

“欸？”崔宇一噎，颜宁这话题的切换实在过于突然。

“我现在……在出差。”很不干脆的回答，又极不情愿地补上了一句，“怎么啦？”

“没什么，我也在出差呢。”

“噢。”冷淡地应和了一句。关我p事儿啊？崔宇的心底在咆哮。

“如果我要说，我看见你了，你会相信我吗？”

这话说的？世间竟有如此的巧合？崔宇忍不住转动着脑袋，四处张望，“什么时候？现在吗？”

像是在笑话他探头探脑的紧张样似的，颜宁又低声笑了笑，“不是现在，是早上，早上在酒店中餐厅吃早餐的时候。”

“蛤？”

崔宇的视线随着潮水浪头前前后后地移动着，他现在有些无语。太阳升起的时候就看见，结果到太阳下山的时候才想起打电话说这事儿？

真是恨不得当场学会翻白眼，立马给他翻上一个瞧瞧。

“那呢？”崔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冷淡。

—

“我一天都开会呢，现在没事儿了，要不要来找我？”

“不要！”

崔宇秒速给出了干净利落的答案，颜宁那边明显噎住了，他在电话里战术性地清了清喉咙。

“嗯……那……那……”

颜宁“那”了半天，也没“那”出个什么有建设性的言语。

“没事的话，那我挂了？”

“欸，别！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颜宁的声音，有些急切，竟让崔宇想起了那张酷爱掩饰情绪的脸，反差巨大。

—

颜宁沉默了几秒钟，朗诵般字正腔圆、饱含感情道：“我想见你，来找我好不好？好吗？”语尾音调上扬，似乎有种祈求意味。

颜宁与崔宇两人自打幼儿时期就相识，相互之间自然是分外熟悉。

颜宁是那种大脑优先于身体的类型。他争强好胜，自尊心强。即使是两人腻腻歪歪、你侬我侬的那几年，崔宇也从没有颜宁为了什么事而祈求过的印象。

他言行慎重，责任感强，也很害怕麻烦。特别是当面对不容易解释清楚的状况时，与其丢失细节，只抓重点，会更倾向于完全放弃解释。

那么这次……？

—

落日余晖所织造的鲜丽大网正在慢慢收缩。黄昏时太阳的离去总是拖拖拉拉的，好似太阳也对这片大地有着万般的眷恋。

每天都会有日出与日落，亲眼看完今天落日的全过程似乎完全不重要，耐不住性子的人们开始稀稀拉拉地离场，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崔宇的身旁经过。

内心的一部分好像已经被颜宁那从没出现过的祈求语调说服，可更多的是对旧事重演的难以接受，又是一个电话通知，自己就上赶着贴上去找他？

崔宇觉得自己好比渔网里剩下的最后一条鱼，拼命地想要挣脱，却又被牢牢网住。

—

西边的落日在两人的沉默中被远处的地平线吞没，从地平线那画出的高楼大厦变得黑魁魁的。路灯、车灯、日光灯星星点点地闪烁亮起，好比过敏泛起的红疹迅速连城了一片。

“而且我知道，你们中午已经退房了。还有，因为中午下雨，舞台拆除延后，除了殿后的你，其他人都走了……”

“停停停，我去找你。等我手上的事情做完。”

相比之下，崔宇是那种想做什么就要付诸行动的人。想要的东西就买，想吃的东西就吃，面对更胜一筹的想要见面情感，那就见。

先见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