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段醒来后发现早已逝去,却仍然会幸福到哭出来的时光。
就像此刻,李赫敏朦朦胧胧中醒来,眼角虽然湿润,但唇边噙着怀念的笑意。
睁开眼,盯着从窗口倾泻下来的银瀑,缓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处于那个时空。那是口正方形,难以容纳两个人的窗户,而像这样建造在天花板上的窗户,李赫敏只在学校废弃仓库里见到过。
这时,她听见推搡和细碎的讥笑声出现在不远处。
撑起上半身,从杂物的缝隙间看出去。
竟然是许涵那帮人。
不,也不该感到意外,因为这里本就是许涵他们的聚集地。
视线里,一群人高马大的男同学坐在课桌上,红色球鞋在半空晃动,鞋钉镀上一层寒光令人不禁心里发怵,若被狠狠踹上一脚非死即残。
坐在最中间的是许涵,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里衬领扣解开了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他的头发看起来很柔顺,皮肤很白,交叠的双腿又细又长,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穿着纯白板鞋的人,面容矜贵,透着天然的亲近感。
要不是李赫敏知道他本人残暴多变,恐怕真的会以为他是多么温良儒雅的学长。
李赫敏观察了一会儿,很快便发现他们之中有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谣言是你散发出去的?”为首的男生啧了声:“真八婆。”
他揪住一个中等身材男同学的头发,用力踹向对方的肚子,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你知道纪中是谁吗?我弟。你知道我是谁吗?”
“纪章。”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住了他。
“你在揉面团吗?这么轻飘飘的,要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承认错误啊?”那道声音戏谑随性,像个对规则视而不见的怪物。
其他人跟着附和:“纪章你平时肌肉都白练的?”、“把妹的时候才用得上吧?”、“每次到这种关键时候都会拖后腿,要给他一点教训才行啊!”、“用点力踹吧?这孩子是水泥做的,踹不坏的。”
纪章笑着扭头看向许涵:“妈的,你来啊。”
许涵变换了个姿势,百般无聊地撑着下巴:“不要。”
“那就别说风凉话,我有我的节奏。”
“算了吧,前几天某人不是连陈会深都没教训到位吗?”
“呵。”纪章冷笑一声,转过身阴恻恻地盯着面前瑟瑟发抖的男同学:“再给你一次机会,回答我,是谁把我弟遗照发到网上的?”
那人抖得跟筛子似的,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话,纪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抄起地上的板凳用力砸到那学生的脸上。
“砰!”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木头椅子散架破裂。
鲜血不知是喷溅还是洒落着出现的,整面灰色墙都被滴上了新鲜的血液。
李赫敏赫然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血腥的一幕,彷佛隔着重重阻碍物都能闻到叫人作呕的血腥味。
现在的她最关心那个学生怎么样了,可好几个人朝纪章围拢过去,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想报警,但没有手机。想告老师,唯一的出口又在许涵的身边。
根本无计可施。
李赫敏第一次感觉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无能为力。
有人在欢呼,好像是谁提议用订书机将钉子钉在那人的胳膊上,他们正为了这种惊奇的事情感到刺激。
被架住的学生拼命挣扎,惨烈的嚎叫回荡在铁皮屋里,让李赫敏久久无法释怀。
良心被疯狂谴责,她深呼吸努力让身上的燥热散去。理智告诉她,现在冲出去就是死路一条,除了让那些人多一个可以折磨的玩具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但事后告诉老师又有什么用,那些老师的态度在之前不就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吗?他们根本不会管学生的死活,只要保护好自己的饭碗就行了,除此之外,他们不会发挥出别的用处。
每次学校里发生一点什么事,他们那句‘请同学们放心,学校方面一定会处理好的’用了成千上万遍,最后呢?从来没有过反馈。
可恶,到底要怎么做……
李赫敏内心十分痛苦,她拼命咬着后槽牙,把那群校园霸凌者恨到了骨子里。
不,如果继续坐视不管,那孩子可能真的会出大问题。
她攥紧手心,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脑海里回闪过陈会深小时候被欺负的画面,与此刻这幕融合起来——
李赫敏再也无法容许自己坐视不管了。
从前,她会为了陈会深勇敢地挡在前面,现在,也同样会挡在弱小者前面。
“你们住手!”
众人蓦然回头,看见漆黑的重物堆后冲出一个踉踉跄跄的娇小身影,他们眯着眼,视线落在她那只被粗粝木头角划破的手心,有血从指缝里渗出。
“你怎么进来的?”对她格外有印象的钟噱第一时间认出了她,仔细打量她的外表,发现她的身上早已布满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这算什么,自投罗网吗?”
李赫敏现在的样子,用不着其他人再多做什么就已经看起来非常惨了,只是她本人还没有意识到。
“放了他。”李赫敏没有理会钟噱,她知道这群人里面谁才是头儿,因此她紧紧盯着坐姿优雅随性的许涵,尽管自己害怕到肩膀不住颤抖。
“我记得你。”
许涵敞开双腿,十指交叉悬在两膝之间。
他饶有趣味地回望李赫敏,虽然是以下向上的姿势注视,但显然,他并不是那个下位者,相反,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么快就想我们了吗?怎么没带上你的小男朋友?”
“欺负别人,就让你们这么有成就感吗?”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钟噱冲身边的许涵笑道:“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许涵,看来你的名声还不够响亮。”
许涵表情不变,依然勾唇微笑,宛如翩翩贵公子。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还不赶快离开这里,待会儿警察就会到了。”李赫敏咽了咽口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这群虎视眈眈的人,他们没有轻举妄动是因为许涵没有开口,一旦许涵表露出她需要被修理的迹象,他们一定会蜂拥而上。
她希望他们最起码是害怕警察的,如果能用这种方式就可以把他们吓退,那再好不过,可是……
她忽略了许涵并非一般的蠢蛋。
“你报警了?真的么。”许涵无动于衷地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有变,他抬眼微微笑:“那为什么,你身上不像是能藏手机的样子呢?”
李赫敏的眼睛都红了,声调赫然提高:“…因、因为我把手机落在后面了!”
“纪章,去找。”许涵淡淡下令,纪章回头剐了眼李赫敏,那之中的威胁不加掩饰。
随后,许涵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小妹妹,我记得这段时间,我们没空找你的麻烦,你又惹到了哪个比我们还狠心的家伙?”
如果有面镜子,李赫敏大概就能理解许涵这番话的意思。
但现在,她只感觉得到手心隐隐作痛,抽空她回头看了眼那名学生的状态,奄奄一息,紧闭双眼,只剩胸膛在不明显起伏。
“为什么是他?”
“什么?”
“这次,我说这次,为什么你们会选中他。”
钟噱嗤笑:“能有什么理由?找乐子还需要理由?”
“我只是不明白,这种事情的乐趣到底在哪里,肆无忌惮伤害别人,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抗衡比自己强大的人,所以才会把目标选中为比自己弱小的人是吗?”李赫敏已经不能游刃有余地藏好眼里的憎恨,她红着眼,分不清是惧怕还是气愤,即便声音在抖,喉咙因紧张而尝到血腥味,依然面对许涵大声斥问:“这在我看来,你们比任何人都要懦弱!”
“……”
许涵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脸上的笑意退散,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钟噱不禁皱了下眉。
“被我说中了无力反驳了吗?如果不是天生反社会人格,是不会做这种恶毒的事情的。除非,你们在某些方面比流浪狗还狼狈,没本事反击,不甘愿咽下那口气,没处撒泼,转而向无辜者发脾气,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以为自己很酷,很厉害,其实根本就是小丑一样的角色,永远上不得台面。”
李赫敏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引来怎样恐怖的下场,但目前已经不允许她继续沉默了,即使会迎来惨烈无比的结局,她也想要把内心的声音宣泄出来。
“是,你们一个个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们无权无势的人在你们眼里只是玩物,出气筒,受气包,平步青云的垫脚石,陪衬枝叶。可我们只是不像你们一样有钱有背景而已,不是真的没有灵魂的石头,物品,器具!凭什么同样为人,我们一定低你们一等?!你们出生以来所拥有的所有权利殊荣,哪一项是你们凭借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将不学无术引以为豪,将自由散漫视为打破桎梏,将欺凌弱小当作消遣游戏,说来讽刺,这竟然是拥有天然优渥富足条件的你们目前只能做的。”
李赫敏终于敢将不屑噙在上扬的嘴角,她眼尾向下,真正以蔑视的姿态俯视许涵。
“自诩高贵,以为杀人不过头点地,恶趣味发散到极致,那又怎么样?依然是你们眼里的我这种贫民,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垃圾人。”
“旁人都知道,有钱的从来不是你们,而是你们的父母,可你们太自傲太愚昧,你们错以为那都是自己的功劳,做了错事有人遮掩,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有人兜底,肆无忌惮挥霍着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功德,若哪天真的意外死亡,下辈子可是要投成畜牲道的。”
话音落完,只听到许涵那阴恻恻落在耳边的声音:“叫李赫敏是吗,好样的。”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阴冷可怖,神情扭曲到一定程度令人分不清究竟是笑还是怒。
那样的眼神,看得李赫敏心里发寒。
“原来你这么了解我们‘这种人’,我倒是低估你的识人能力了。”许涵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赫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背光的阴暗面,许涵的五官陷入灰暗,唯有双眼泛着粼粼冷光:“所以呢,你打算怎么惩罚我们这些‘垃圾人’呢?所谓的报警吗?”
这时,纪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涵哥,没发现手机!”
一直以来紧绷的神情忽然松懈,许涵噗嗤笑了出来,发出讥讽的单音节,单手猛地拍在李赫敏的耳侧,墙体‘轰隆’震动,李赫敏的心脏跟着颤了下。
“原来是骗子啊,你的拯救计划建立在这么草率的行动上,比你刚才那番豪情壮志的言语更加可笑,差点,差点我就投降了。”许涵是个报复心很强的家伙,李赫敏深刻体会到了,那张笑意吟吟的脸上,永远暗藏难以觉察的狠厉。
“你不是很恨我们这样的人吗,那你就杀了我们。”许涵拿出一把匕首,放到李赫敏的掌心。
钟噱见状,蹙眉阻止:“许涵!不要冒险。他们那种底层人,惹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许涵充耳不闻,他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缓缓握紧李赫敏的五指,压低声音用仅彼此可闻的声音说:“这是我赐予你的勇敢者的颂歌。”
“毕竟被霸凌者戳破谎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许涵侧着脸,朝李赫敏耳垂吹了口热气:“不反抗,死的就是你。”
李赫敏感受手心紧握的铁质柄把,咬着后槽牙,呼吸越来越急促。许涵的威胁悬在耳畔,犹如猛兽下口前带有血腥气的喘息。身后瘫倒失去意识的同学微弱呼吸逐渐被掩盖,彷佛随时都会失去生命。
这是一场死局。
她清晰地认知到这一切。
不下手,不仅她走不出去,那名无辜的同学也无法得到救治。
下了手,他们或许会因为许涵受了伤而呼叫救护车,而她则被警方带走。
虽然两个都是坏结局,但选后者,至少那名同学可以活下来。
“许涵…”
该怎么选呢?
这究竟是自保,还是蓄意报复?
到底算正义,还是借由正义的幌子放任自己变成像他们那样的人?
李赫敏动摇不定的心在滴血。
年纪尚小的她,依然无法分清自己的行为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做吧,按照你想的那样去做吧,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机会。”许涵的声音在她的耳侧循循诱导,宛如引人吃下禁果的魔语:“杀了我,这场霸凌就会彻底结束,这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吗?”
“再不动手,这个人就会死在你面前。”
“为什么还要犹豫?”
“还是说——”
“你希望陈会深成为下一个?”
李赫敏猛地紧缩瞳孔,脑海中的细弦绷断,条件反射地将手中的匕首用力送了出去,然而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错愕地怔在当场,手心的冷汗早已浸湿。
全场寂静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楚。
李赫敏内心悲催想,自己的世界末日降临了。
但,
想象中的腥风血雨并未预料般出现,因为——
有人笑出声了。
“噗哧。”
是身前的许涵在笑。
紧接着是他身后那群人毫无掩饰地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她真好笑啊!”
“太蠢了吧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还以为多有能力,结果捅人的时候都不敢睁眼。”
“我说,要不给她开个课,先学学怎么用刀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李赫敏,你要不看看你捅到哪里去了?”钟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撑在旁边的高脚凳上,与刚才担心许涵人身安全的模样截然相反。
李赫敏缓缓睁开眼,颤抖的手泄力松开,那只匕首竟然随着她的动作‘哐当’掉在了地上。
没有血,地上没有,手上也没有,地上的匕首也只有柄身,没有锋利的刀刃。她愣住了,在原地呆了十几秒,连呼吸都忘了。
什么…?
是假的吗?
捅进去的瞬间,她像是也死过一回。
但现在许涵告诉她,那是个玩具刀,有伸缩机关,杀不死人的。
她好像重获新生了,可好像又伤痕累累了。
他们耻笑她的懦弱,耻笑她的无知,耻笑她行为的滑稽。
所有人都对自己精心计划的整蛊感到十分满意。
只有李赫敏,面色惨白,眼神无光。
“李赫敏,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犯错的?”
许涵明知故问,从地上捡起那柄刀。
“是你骨子里自带的英雄主义,还是某个人?”
没有得到答案,许涵也不介意。
许涵微笑着,缓慢吐露出一句话:“你应该不知道,只要按一下,刀就不会缩回去。”
他摁动匕首尾部的机关,刀刃又伸了出来,寒冽的光闪烁着,却远远没有许涵的声音更叫人胆寒。
“你依然杀了人,李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