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烬余鳞 第2章 海烬二

他没有说自己住在哪里，父王说过，不能告诉外人琉璃城的位置。

赤尾也没有再追问，他已经记住了漓身上的气息——那是独属于鲛人的、带着深海灵气的气息，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

他看着漓摆着鱼尾，像一条快乐的小鱼一样，转身游进了深海，消失在了黑暗里。脸上的感激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贪婪与算计。

他伤好之后，没有回营地，而是第一时间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钢牙鬼将的山狱大本营，把自己遇到鲛人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钢牙。

钢牙听完，整个人都从石座上站了起来，巨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把抓住赤尾的衣领，声音震得整个山洞都在嗡嗡作响：“你说什么？！你真的见到鲛人了？！”

“千真万确！鬼将大人！”赤尾连忙说，“属下亲眼所见，他有着银色的鱼尾，能治愈属下连巫医都束手无策的重伤，绝对是传说里的鲛人！而且属下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只要他再出现在浅海，属下一定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好！好！好！”钢牙连说三个好字，眼里满是猩红的光，“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赤尾，这件事你办得好！若是能拿下鲛人一族，我定封你为副帅！”

狂喜过后，钢牙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雾隐那厮也在找鲛人，若是自己独吞了鲛人，雾隐肯定会拼尽全力和自己死战，到时候就算拿到了鲛人，自己也会元气大伤，得不偿失。而且，鲛人一族能在深海隐居上千年，肯定有自己的手段，若是强攻，说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钢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派人给雾隐大妖送了一封信，信里说，自己已经找到了鲛人的踪迹，提议双方暂时休战，联手找到鲛人国度。若是鲛人肯相助，便双方平分，一人一半；若是鲛人不肯，便联手强攻，拿下鲛人之后，所有的鲛人，双方各分一半。

远在西国的雾隐，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被妖丹的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看完信，他蛇瞳里闪过一丝算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给钢牙回了信，同意了这个提议。

对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鲛人，治好自己的伤，获得长生之力。至于和钢牙的仇恨，等拿到鲛人之后，再慢慢算也不迟。

于是，这两个斗了几十年、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的死对头，第一次，站在了同一阵线。

他们派出了最精锐的手下，由赤尾带队，日夜守在浅海的那块黑色岩石附近，等着漓再次出现。

而这一切，漓都一无所知。

他还沉浸在救了人的快乐里，觉得父王说的外面的妖怪很可怕，都是骗人的。那个被他救了的妖怪，明明很有礼貌，还很感激他。

没过几天，他又偷偷溜出了结界，跑到了那块岩石后面。刚到那里，就看到赤尾坐在岩石上，看到他来，立刻笑着朝他挥手，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彩色的东西。

“漓公子！”

漓看到他，很开心，游了过去，趴在岩石上，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这个叫风车，是人类的小孩玩的。”赤尾把风车递给了他，笑着说，“上次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没什么好送的，就给公子带了这个小玩意，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漓接过风车，拿在手里，轻轻一吹，风车就呼呼地转了起来，彩色的叶片转成了一个圈，好看极了。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藏了整片星空，开心得尾巴在水里摆来摆去，溅起了好多水花：“哇！这个好好玩！谢谢你！”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琉璃城里只有珊瑚和珍珠，从来没有这样会转的、五颜六色的小玩意。

看着他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赤尾眼里的算计更深了，脸上却依旧笑得温和：“公子喜欢就好。我还知道很多人类的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公子要是想听，我以后常来给公子讲。”

“真的吗？！”漓开心极了，他最喜欢听外面的故事了，“太好了！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从那以后，漓就经常偷偷溜出来，和赤尾见面。

赤尾给他带人类的糖人，甜甜的，带着蜂蜜的味道；给他带画着妖怪故事的和纸绘本，给他讲平安京里的阴阳师，讲山里的狸猫精，讲天上的天狗。漓听得津津有味，对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向往，也越来越信任赤尾。他觉得，赤尾是他在外面的第一个朋友，是个很好的妖怪。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每次和他见面，赤尾都在不动声色地打探着琉璃城的位置，打探着结界的规律，打探着鲛人族的布防。他更没有察觉到，每次他游回深海的时候，身后都有几个小妖，悄无声息地跟着他，顺着他的气息，一点点摸清了琉璃城的位置，还有结界的弱点。

三个月后，赤尾终于把琉璃城的所有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

钢牙和雾隐，也终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们带着双方最精锐的部队，整整十万妖兵，潜伏在了琉璃城结界之外的深海里，等着给鲛人一族，来一场措手不及的偷袭。

但在动手之前，他们还是按照约定，先礼后兵。

他们派出了使者，带着堆积如山的珍宝，来到了结界之外，求见鲛人王。

使者见到鲛人王的时候，恭敬地行了礼，送上了珍宝，说明了来意：“鲛人王陛下，我家主公钢牙鬼将，与雾隐大妖，久闻陛下与鲛人一族的盛名，今日前来，是想请陛下出手，相助我家主公。若是陛下肯相助，待战争结束，我家主公愿与陛下平分东瀛大地，奉鲛人为上宾，世代供奉，绝无二心。”

高坐在珊瑚王座上的鲛人王，看着底下的使者，面无表情，海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的纷争，太多的尔虞我诈。妖怪的承诺，比海上的泡沫还要易碎。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王族的威严，传遍了整个大殿：“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公。鲛人一族，世代隐居深海，中立于世，从不参与外界的任何战争，也绝不会相助任何一方。你们的珍宝，我们不需要，你们的承诺，我们也不信。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再踏入我鲛人族的领地半步。”

使者没想到鲛人王竟然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连忙说：“陛下！您再考虑考虑！我家主公给出的条件，已经是最高的诚意了！若是您不肯相助，恐怕……”

“恐怕什么？”鲛人王的眼神冷了下来，周身的海水瞬间泛起了寒意，“怎么？你们还想强逼我鲛人一族不成？”

使者被他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把鲛人王的话，一字不落地带给了结界之外的钢牙和雾隐。

听完使者的回报，钢牙的脸瞬间就黑了，手里的开山斧重重地砸在海底的岩石上，震得海水翻涌：“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我们好言相求，他竟然敢拒绝！”

雾隐的蛇瞳里，也闪过一丝阴狠。他本来就没指望鲛人王会答应，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鲛人的血肉。

他缓缓开口，声音阴冷：“钢牙鬼将，既然他不肯敬酒，那我们就只能给他罚酒吃了。鲛人一族不肯相助，那我们就把他们全部抓起来。鲛人浑身是宝，吃了他们的肉，就能获得治愈之力，还能长生不老。到时候，就算没有他们相助，我们也能无敌于天下。”

钢牙眼睛一亮，瞬间就明白了雾隐的意思。

对啊，既然他们不肯帮忙，那不如直接抓起来，杀了吃肉，一样能获得他们的能力，还不用和他们平分天下，岂不是更好？

两个大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贪婪与狠厉。他们当场就做出了决定。

三日后，月圆之夜，鲛人一族的结界力量最弱的时候，联手偷袭，血洗琉璃城，屠尽所有鲛人，一个不留。

而这一切，琉璃城里的鲛人，都一无所知。

鲛人王只是加强了结界的守卫，叮嘱族里的人，最近不要踏出结界半步，尤其是漓，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关在了宫殿里，不许他再出去。

漓很委屈，他不知道父王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他觉得自己只是交了一个朋友，没做错什么。他被关在宫殿里，心里闷闷不乐，只想着等父王气消了，再偷偷溜出去，找赤尾玩。

他完全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朝着他，朝着整个鲛人一族，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