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默弗斯特停泊 第2章 裂局

到达Lumen Hiding时已接近晚上七点半，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沈阑辞在周亦白的带领下来到酒吧二层的私人休息室，简单处理完伤口，换上一套简约干练的西装。

今日酒吧主题为秋季限定——「旧月照酒」，中式与现代结合，墙面挂圆月灯，吧台摆放青瓷酒具，词案“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及故乡一盏灯”。

身处二楼，可以将下面的一切收入眼底。黄昏色的光晕中，人们多的是促膝叙旧，伴随舒缓平和的旋律，世界仿佛陷入了一场秋日的绮梦。

从下往上看，整个二层因为环球形设计完美隐匿，酒客不经意间一撇，只当那是精美的吊顶设计，没人会想到那里或许正在进行一场紧张焦灼的谈判。

照礼节，沈阑辞理应提前到达会谈室等待。会谈室也不远，距离周亦白的私人休息室不过几步路。

然而，与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之久，对方竟一声不吭地提前到达。

这番打了周亦白一阵措手不及，所有安排必须火速提前，他一边忙着接待，完事儿还赶着去通知一无所知的沈阑辞。

“不知道怎么就来了，什么也没说。”

周亦白又累又急，连说话都带喘气，说完赶忙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燥的喉咙。

“没事，或许只是行程临时有冲突。”

再怎么冲突也不至于连声招呼都没时间打吧？

周亦白还想吐槽几句，但现下已经到了会谈室门口，只得乖乖噤了声。

二人默契站定，抬手整理自己的衣着，等待呼吸都平稳后，简单示意，应侍员从一旁推开了门。

暗金色的吊灯悬在挑高空顶，暖光淌进环形单向玻璃隔绝出的私密境域，将楼下的喧嚣与躁动都进行了模糊处理。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人，一身墨色暗纹西装裁得入骨，银线滚边勾出妖冶弧度，肩线收得利落，碎钻纽扣在暗处闪闪发光。

狼尾发梢垂在颈侧，左耳的黑曜石耳钉凝着一抹沉暗的光，冷冽中又透着几分蛊惑的妖艳。

他指尖捻起杯中的冰块，骨节轻转，冰块便在琥珀色酒液里打着旋，碰撞杯壁的轻响，是这方静谧空间里唯一的声息。

“您好，沈先生，我是林薇禾。”

沈阑辞失神几秒，意识瞬间被眼前的手尽数拉回。他礼貌回握，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连眼尾的弧度都带着妥帖的温柔。

这下轮到林薇禾愣住，眼前人虽西装革履，扮相成熟稳重，可笑起来却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与柔和，仿佛经世不浊的寒玉。

“这位是商榷言，我的老板。”

沈阑辞终于用正眼去看他。然而，目光所及之人似乎毫无察觉，视线仍懒懒落在楼下漫漶的光影中，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沈阑辞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重了几分，没有后退的余地，当然，他根本也没打算后退。

“你好，商先生。”

他几步走上前，又露出那个公式化却让人看不腻的笑容。

商榷言指尖微顿，抬起眸子去看他，那眼神很奇怪，明明寒锐，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沈阑辞的手就这么在半空滞了许久，对方没有起身的打算，似乎连回礼的打算都没有。

林薇禾心里腾起一股怪异，虽然她的老板行事向来诡谲桀骜，随心所欲，但也不至于让别人这么下不来台。

或者说，没理由在一个如此有亲和力的新贵面前摆架子，尽管他们即将要做的事也并不友好。

但她更多的是感到尴尬，毕竟身为牛马的她此时已经快被新贵的朋友——那个站在自己不远处，几分钟前还热情接待自己的人，用眼神凌迟了。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流逝，在林薇禾都忍不住要冒死进谏之时，商榷言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胳膊，半握住对方悬在空中的手。

一点凉湿触及沈阑辞滚烫的掌心，他几乎生理性以一个极小的幅度往后缩。

明明对方的力度不轻不重，可到了这一刻，沈阑辞才发觉，那是一股足以禁锢自己且无法挣脱的力量。

商榷言神情如初，沈阑辞却分明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戏谑和玩味。

刚刚不想伸手的人是他，如今抓着人不放的人也是他。

高傲如商榷言，可到头来，真正居于高位，俯视他人的，却成了沈阑辞。

这一幕，看得周亦白的气也消了，林薇禾的尴尬也没了，留给两个人的只有迷惑。

沈阑辞收回手，掌心由于沾上水还传来丝丝凉意，他手指微蜷，将那点异样扼杀。

一场没有胜负的交锋结束，四人终于入坐。

林薇禾将收购协议平铺在酒案中央，她率先开口，语气专业沉稳，字斟句酌：

“沈总，周先生，今日我们前来是正式向恒光科技提出全资收购意向，我方给出的报价，是恒光当前市场估值的一点五倍，若核心团队全员留存，后续还可追加百分之二十的浮动收益。”

沈阑辞抬眼，笑意温和依旧，颔首示意：“贵公司的方案，确实足够有诚意。商氏的实力，业内有目共睹，恒光能得此青睐，是我们的荣幸。”

“商总看重的，不仅是恒光的核心算法壁垒，”林微禾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更看重沈总您这位商业新贵的独到眼光。商氏拥有恒光现阶段难以企及的全球渠道与资本储备，二者结合，能让恒光的价值呈几何级爆发。”

沈阑辞微微垂眸，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重量。

林薇禾见状，心中不由有些紧张，她转头瞥了眼闲坐一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老板，深吸一口气，又将头转了回去。

“恒光的团队，大多是与我一路从零打拼过来的旧部。”

沈阑辞指尖轻点协议边缘，语气依旧委婉，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坚定。

“大家跟着我，图的不是高薪厚禄，而是一份共同的行业执念。若是突然改换门庭，怕是会寒了所有人的心。”

林薇禾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好在她早有准备，立刻补充：

“沈总大可放心，协议中明确标注，收购完成后，恒光将保持独立运营权，核心团队薪酬直接上调五成，每人还将获得商氏集团的长期期权。商氏的资源，能为恒光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是金钱与资源能够衡量的。”

沈阑辞将协议轻轻往对面推了推，动作温和，态度却毫无转圜余地。

“恒光于我而言，不是可以估值的资产，而是一手带大的孩子。”

沈阑辞看向林微禾：“今日的提议，我心领了。只是抱歉，恒光没有出售的打算。”

林微禾眉头微蹙，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商榷言。

后者终于抬眸，目光紧锁着沈阑辞那双看似温柔的眼，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沈总，不再考虑考虑？”

沈阑辞起身的动作微滞，下一秒，那双好看的眼睛就微微扬起一个幅度，只是笑意浮在眼底却半点没融进去。

“今日的限定酒品很适合商总，还请尽兴。”

周亦白一声招呼，守在门外的应侍员应声推门而入，他简单交代几句，转身向二人颔首示意，随后就跟着沈阑辞离开了。

屋里的喧嚣像是被瞬间掐断，一楼大厅的曲调断断续续地透进来，有点发闷的声响平白叫人心里泛起几分不安。

“抱歉，老板，我之前没有经手过收购合同，经验不足，没能完成任务。”

商榷言指尖抵着那份未签字的收购协议，指节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冷寂的阴影，唇角却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很有潜力。”

说完，他果断起身，在林薇禾有些滞愣的眼神中迈步出门。留给自己反应的时间不多，几秒后林薇禾就赶忙追了上去。

这边二人没有过多停留，出了会谈室就直奔地下车库。

“我艹，还真是商榷言？”

与周亦白对接的一直都是林薇禾，今天对方突然提前到达，他慌忙着手准备，也没顾上这么多。

况且，外界对于这个刚成年就掌舵家族事业，三年两载就将商业势力拓展到整个东南地区的继承人了解甚少。

唯一流传在外的一张照片，也不过是个模糊的背影。他被前来敬酒的人层层簇拥，却只微微驻足，浑似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是，他怎么就盯上恒光了？”

要说宸锐国际是圈内顶级大佬，那么恒光科技就算出村新手，新手再怎么潜力斐然也不至于刚起步就被选中了吧。

“难道是我前期市场造势做得太成功了？”

听着周亦白滔滔不绝的分析，沈阑辞没搭话，只从包里翻出铁皮小盒，随手抖出一颗口香糖塞进嘴里。

“怪不得那些投资商突然叫着没钱没钱，要是商榷言铁了心要收购，背后搞点小动作也在所难免。”

恒光的二期研发技术很关键，此时正值市场空白期，如果可以早日突破并抢先发布，那么将在国内打响空前震彻的一枪。届时，恒光才算真正在海内站稳脚跟。

然而就是这千钧一发之际，平日合作的大小投资商竟集体掉了链子，分文难筹。技术研发耗资惊人，资金链一断，公司当即被卷入经济危机的漩涡。

“诶？那他收购就收购，干嘛非要见你？”

一开始周亦白只是觉得有些凑巧，二期工程正是关键期，投资商却纷纷卡壳，随即就来了个公司明晃晃恶性收购。

如果说背后是商榷言操盘，那以他的势力做到这一步并不奇怪。可怪就怪在，他已经做了这么多，却没有趁此机会一步到位，反而提出要与核心创始人面谈。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偏偏卡在他的喉咙口，不上不下。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陡然划过一道光，那个最合乎情理的原因瞬间清晰。

“他看上的不是恒光，是你？！！”

沈阑辞转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开玩笑的。”

周亦白讪笑两声，不敢和沈阑辞对视。

后者心里叹了口气，转头去看窗外。

回来之前他就料想到这场谈判不会持续太久，在看到商榷言之时便更加确信。

沈阑辞不可能放弃恒光的自主经营权，任何人来都是如此。

有些事情他必须亲自去做，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静静注视窗外，霓虹被疾驰的车速揉碎成星屑，赤的、紫的、金的光簇，一簇簇撞进他的瞳仁。

那些跃动的光点在眼底明明灭灭，像坠入寒潭的流萤，挣扎着亮了一瞬，终究暖不透半分沉在骨血里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