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某个下午,魔药课上,斯内普注意到了异常。
维拉·格雷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最近换了座位,从靠后的位置又换回了前面。但她的状态不对。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切雏菊根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这种精细度的下降对于一个曾经以手术刀般的精确度处理药材的学生来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
更让斯内普警觉的是,她的药剂颜色不对。标准疥疮药水应该是淡绿色的,而她坩埚里的液体是一种浑浊的黄绿色,颜色比标准浅了两个色度。
这意味着她的魔力输出不足。
斯内普站在讲台后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台面。他在脑海里调出了关于维拉·格雷的所有观察记录:九月份,她是一个让人恼火的理论家,会用麻瓜化学理论来“推导”魔药原理,会打断教授的话然后说出“如果一门科学不允许被质疑,它就不再是科学”这种让人头疼的话。
那时候的她虽然烦人,但至少是健康的。
现在——她看起来很糟糕。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灰色的眼睛失去了那种锐利的专注力,变得有些涣散。她坐在那里,机械地搅拌着坩埚,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
斯内普走下讲台,在教室里巡视。他经过格兰杰的时候,格兰杰的药剂是完美的翠绿色。他经过马尔福的时候,马尔福的药剂也不错。他经过维拉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格雷。”
维拉抬起头。她的反应速度比以前慢了半拍。
“你的药剂。”
维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坩埚。黄绿色的液体在表面形成了一个薄薄的膜——这是药剂变质的迹象。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搞砸了。”
斯内普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刻薄的语言批评她。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沉默地观察着她。
“下课后留下来。”他说。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地窖,赫敏·格兰杰经过维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拎着书包走了。
地窖里只剩下维拉和斯内普。
斯内普坐在讲台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壁炉里的火在燃烧,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你瘦了。”斯内普说。这不是一个关心,这是一个陈述。
“可能是饮食不规律。”维拉说。
“你以前的药剂从来没有失败过。”
“每个人都会有失误。”
“不是失误。”斯内普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是能力下降。你的魔力输出在衰减。你的手指在发抖。还有你的反应速度比正常值慢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维拉沉默了。她没想到斯内普观察得这么仔细。
“你在做什么?”斯内普问。
“什么意思?”
“你在做什么,”斯内普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你的身体变成这样?”
维拉看着斯内普。地窖里的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她看到斯内普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不太能解读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警觉。
“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她说。
斯内普站起身,绕过讲台,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袍的边缘几乎触到了她的桌面。
“格雷,”他说,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见过这种情况。魔力流失、体重下降、注意力涣散。这不是正常的疾病。有什么东西在吸取你的能量。”
维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说话。
斯内普的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判断。
维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
“我找到了一本日记。”
地窖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在斯内普的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不断变换的面具。
“什么日记?”他的声音很轻。
“一本会回答的日记。”维拉说,“我在走廊里捡到的。它里面有一个人的意识。一个叫汤姆·里德尔的人。”
斯内普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连嘴唇都失去血色的、像是被人一拳打碎了所有表情的白。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拖长的、带着轻蔑的语调,而是一种急促的、几乎是低吼的声音。“你说汤姆·里德尔?”
“是的。T.M.里德尔。封面上的缩写。”
斯内普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很用力,用力到维拉感到一阵疼痛。
“你有没有在上面写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条蛇在嘶嘶作响,“你有没有在上面写任何东西?”
“写了。”维拉说,“我们一直在对话。”
斯内普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他的脸上有一种维拉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绝望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疯狂”的东西。
“多久了?”
“从十二月开始。”
斯内普松开了她的肩膀。他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手在发抖——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维拉看到了。
“两个月。”他的声音空洞得像一个没有底的井,“你和汤姆·里德尔的日记本对话了两个月。”
“是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维拉看着斯内普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池黑色的水被搅动了,露出下面的暗流。
“我知道。”维拉说,“它是一个魂器。”
斯内普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崩溃”的东西,“你知道它是一个魂器,你还继续和它对话?”
“我想找到一种安全的沟通方式。”维拉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件随时可能杀死她的事情,“它里面有伏地魔的一片灵魂。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如果我们能理解魂器的运作机制——”
“机会?”斯内普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地窖里回荡。他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这么大声说过话。“你说机会?它正在杀死你,格雷!伏地魔的魂器在吸取你的生命,而你把它叫做——机会?”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壁炉,一只手撑在壁炉台上,低着头。黑袍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维拉看着他的背影。她能感觉到斯内普的情绪——那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但她不完全理解它。为什么斯内普这么激动?他只是一个魔药学教授。她只是一个让他头疼的学生。
“教授,”维拉说,“我知道风险。我已经建立了一套评估体系——”
“你的评估体系,”斯内普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维拉闭上了嘴,“是两个月内瘦了二十磅、魔力衰减了百分之三十、差点在一节魔药课上弄出变质药剂。这就是你的评估体系的结果。”
维拉沉默了。
斯内普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抽出魔杖。
“日记本在哪里?”
维拉犹豫了。
“格雷。”斯内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危险,“把日记本给我。”
维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用理性分析的东西。那不是教授的权威,不是斯莱特林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几乎是本能的——
恐惧。
斯内普害怕这个日记本。
不,不是害怕日记本本身。他害怕的是它对她做了什么。
维拉慢慢地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的日记本,递给了斯内普。
斯内普接过日记本的动作像是在接过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的手很稳,但维拉注意到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在这上面写了多少东西?”他问。
“很多。”
斯内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把日记本塞进自己的袍子内侧的口袋里。
“从现在开始,”他说,“你不再接触这个东西。你不再谈论这个东西。如果有人问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维拉点了点头。
“我要你发誓。”斯内普说,“用魔法发誓。”
维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发誓。”
斯内普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她的诚意。
“跟我走。”他说。
“去哪里?”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走向地窖的门,黑袍在身后无声地飘动。维拉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书包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