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格雷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中午收到那封信的。
信封是厚重的羊皮纸,墨绿色的蜡封上印着一个盾形徽章,中间有一只狮子、一条蛇、一只獾和一只鹰,环绕着字母“H”。信被从门缝里塞进来,落在玄关的地毯上,旁边是超市的促销广告和水电账单。
维拉捡起信封,先掂了掂重量。比普通信纸重。她翻到背面,没有寄件人地址。然后她拆开信封——不是撕的,她用裁纸刀沿着边缘整齐地切开,因为她想知道羊皮纸的纤维结构。
信的内容很简单:霍格沃兹魔法学校,入学通知书,附清单。
维拉把信读了四遍。
第一遍,她以为是谁在恶作剧。第二遍,她觉得这个恶作剧的成本不低——羊皮纸的手感和批量生产的纸张完全不同,墨水的成分也不对,闻起来有某种植物和矿物质混合的气味。第三遍,她开始思考“如果这是真的”会怎样。第四遍,她拿起电话打给了父母。
“妈,有一封关于魔法学校的信。”
“什么?”
“魔法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亲爱的,你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
维拉没有熬夜看书。她挂掉电话,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她列出了三种可能性:一、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二、她出现了幻觉;三、魔法是存在的。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一个自称米勒娃·麦格的女人出现在她家门口,穿着一身翠绿色的长袍,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葬礼。她把一封信放在桌上,用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木制短杖——维拉后来才知道那叫魔杖——轻轻一点,信纸自动折叠成了一只纸鹤,在空中飞了一圈后又恢复原状。她和妈妈都惊呆了。
维拉说:“请再演示一遍。”
麦格教授挑了挑眉,但还是照做了。
维拉要求再演示第三遍。麦格教授说:“你是拉文克劳的料。”然后带着她去了伦敦国王十字车站,指着九号和十号站台之间的一堵砖墙,告诉她穿过去。
维拉站在砖墙前,先用手摸了一下。砖块是实的。她又用指节敲了敲,听声音判断厚度。麦格教授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已经从严肃变成了某种耐心与无奈并存的样子。
“你要是不信,可以先看我。”麦格教授说完,径直走进了砖墙,消失了。
维拉在原地站了十二秒。她在脑子里计算了砖墙的厚度、自己的动量、以及如果撞上去会产生多大的冲击力。然后她闭上眼睛,推着行李车,走了进去。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一列深红色的蒸汽火车停靠在轨道旁,车头上写着“霍格沃兹特快”。蒸汽从轮子底下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某种甜腻的糖果气味。站台上到处都是穿着长袍的人,猫头鹰在笼子里叫,青蛙在盒子里鼓鸣。
维拉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她合上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她在确认魔法存在后专门买的新本子,封面是黑色的,扉页上写着“魔法现象观察记录”——写下了一行字:
“砖墙传送门的空间坐标映射关系需要进一步研究。初步推测:国王十字车站与霍格沃兹之间存在固定锚点,非随机传送。”
火车鸣笛了。她合上笔记本,提着行李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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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格雷在分院帽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就开始了分析。
——这顶帽子说它能读取思想。怎么做到的?是某种脑电波感应器?还是帽衬材料里嵌入了能够检测神经信号的传感器?如果它真的能读取思想,那它是如何区分一个人脑子里的真实想法和随口一说的表层念头的——
“——拉文克劳!”
礼堂里响起了礼貌的掌声。维拉摘下分院帽,目光还停留在帽檐内侧那些细密的银色丝线上。她注意到那些丝线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某种金属,但又不完全像——她见过的金属没有这种光泽。她需要再确认——
“这边!这边有位置!”
弗立维教授从她手中取走了分院帽。维拉朝拉文克劳的长桌走去,目光在长桌边扫了一圈。一个棕色卷发的女生正热情地朝她招手,指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维拉走过去坐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她的注意力就被长桌上方的天花板吸引了。
那不是真的天花板。那是一片被施了魔法的夜空,成千上万支蜡烛漂浮在半空中,烛光摇曳,却没有一滴蜡油滴落下来。维拉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她在学校里见过天文馆的穹顶投影,但那只是投影。这是真的——或者说,这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现象。
蜡烛为什么会漂浮?是反重力装置吗?但反重力通常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而这些蜡烛看起来只是安静地飘着,没有任何外部能量源。是这座建筑本身有某种磁场?在起作用吗?
“你是新生吧?我叫莉莎·杜平。”
棕色卷发的女生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维拉·格雷。”她收回目光,看向莉莎。她注意到莉莎的校服上有三道细小的金色条纹——那是三年级以上的标志,她在《霍格沃兹:一段校史》的插图上见过。
“你来自哪里?”莉莎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伦敦。”
“我也是!”莉莎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跟你说,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搞不清楚,连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都是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如果你需要帮忙适应魔法世界,随时可以问我。”
维拉点了点头。她注意到莉莎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手势也很多,和她在书里读到的“巫师贵族礼仪”完全不同。这让她觉得……有点安心。
“谢谢。”她说。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回应。
莉莎又问了她一些问题——从哪里来,分院之前紧不紧张,有没有家人是巫师。维拉一一回答,但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礼堂的其他地方。天花板的蜡烛,教授席上那些穿着长袍的成年人,墙壁上飘动的幽灵,还有那些自动出现在空盘子里的食物——
“你得试试这个。”莉莎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块馅饼,“这是牧羊人派,霍格沃兹的家养小精灵做得特别好。”
维拉咬了一口。味道很好。她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空中的蜡烛,又看了一眼教授席上一个戴着歪歪扭扭帽子的矮个子男巫——那应该是弗立维教授,她在《霍格沃兹:一段校史》里读到过,拉文克劳的院长,有妖精血统——
“你是不是很累?”莉莎关切地问,“你看起来有点恍惚。”
“没有。”维拉说,“我只是……在看。”
“看什么?”
“所有东西。”
莉莎笑了。那种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完全理解”的笑。
“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莉莎说,“觉得什么东西都神奇得要命。后来就习惯了。”
维拉想说“我大概不会习惯的”,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继续吃着牧羊人派,目光在礼堂里游移,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扫描仪,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陌生的、奇异的、无法用旧知识解释的画面。
她在这里。霍格沃兹。
她需要列一个清单。不,先不用列清单。先看。先记住。先把所有东西都装进脑子里,然后再慢慢分类。
她低下头,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所有东西都很奇怪。”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