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村在山谷深处,一条小路从村里蜿蜒而出,绕着几座小山,时而隐入密林,时而露出来,顺着谷里的溪流往前延伸。
江澄柏戴着斗笠,背着背篓,一个人走在山路上。背篓里装着的是些香药果子,都是他和阿爹在山谷里挖来的,要拿去镇上卖掉,换些粮食回家。两边是密密的林木,新落的叶子盖住陷在泥里的枯叶,踩上去一并陷进泥里。山谷湿气重,少年的黑斗笠已经潮得能滴出水来,脸上冒着细汗,混着露水,步子倒不见慢,在林间不紧不慢地走着。
路过一个拐弯,山路顺着小坡冲下去,又与谷里的溪流相遇。江澄柏停住脚,摘下腰间的葫芦喝了口水。山风徐徐吹来,他索性摘了斗笠,迎风而立,鬓角和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赶了许久的路,鼻头和脸颊已是冰凉,后脑和后背却还温热,乍一被风吹,不禁打了个哆嗦。山体层叠交错,远处的山头被雾气遮掩,隐隐约约。林中偶有异动,惊起一群飞鸟掠过天际。江澄柏收回目光,戴上斗笠,继续赶路,脚下更轻快了。
在山谷出口,溪流汇入萍水河,而江澄柏则调转方向,向东边镇子走去。
靠近城门处,人头攒动,拥挤程度似乎更胜平常。各式各样人排着长队,等待城卫的盘查;不断有脑袋向旁边探出,向队伍前面望去,偶尔也能听到几句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欸,听说是昨夜城里的群芳阁走了水,烧毁了小半个楼。"
"准是闹了人命,要抓那纵火犯,这会儿盘查的严哩。"
正说着,城门洞里突然喧哗起来。两个城卫架着一个男人从里面拖出来——那人一身焦黑的布衣,半边脸上沾着烟灰和干涸的血,一条腿拖在地上像是断了骨,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真切。城卫把他往城墙根一扔,像是扔一袋烂谷子。那人瘫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忽然挣扎着站起来——一条腿撑着,一条腿拖在后面——往城门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挪。城卫没有追。排队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水绕过一块石头。没有人伸手。没有人多看一眼。
"昨夜里从那楼里跑出来的。不知道怎么烧成那样都没死。"
"听说是个给阁里送酒的。喝了酒睡在柴房,火烧起来才醒。"
"送酒的?他那衣料子看着可不像是送酒的。你瞧他腰上那块牌子——那可是内院的腰牌。群芳阁的内院,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那就不是咱们该知道的事儿了。少说两句,免得惹祸上身。"
议论声低了下去。城门口恢复了嗡嗡的嘈杂。只有那个瘸腿男人拖在地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块石子滚进了深谷,再也没有回音。
"昨夜里从那楼里跑出来的。不知道怎么烧成那样都没死。"
"听说是个给阁里送酒的。喝了酒睡在柴房,火烧起来才醒。"
"送酒的?他那衣料子看着可不像是送酒的。"
"那就不是咱们该知道的事儿了。"
江澄柏移开目光。那人从他旁边经过时——只是擦肩,只是极短的一瞬——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猛烈的眩晕。不是中暑。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他自己的画面硬生生灌进了脑子里。火光。不是眼睛看到的火——是皮肤感受到的火。滚烫的地板、烧断的房梁从头顶砸下来、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他——不对,不是他。是那个人。那个一瘸一拐走过去的人。那只手抓住了一个黑色的铁匣子。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尖叫。有人在说——把东西带走。带走。别让他们找到——
"欸,小兄弟?到你了。"
江澄柏猛地回过神。城卫正不耐烦地看着他。他连忙把背篓递过去,城卫草草翻了一下,摆了摆手:"走。"他收起背篓,快步穿过城门洞。城墙的阴影从他头顶移过去。他走了很远才想起来,刚才那个瘸腿男人抓着的铁匣子——他在幻觉里看到的铁匣子——上面的纹路,和他母亲那本旧草药书封底的印痕,一模一样。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个印痕。但那道纹路就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像是刚用手指描过。
......
由于路上花了些时间,集市上这会儿已经是人头涌动。江澄柏挑了个人流稍多的地方,把东西摆开,也不吆喝,就那么守在自己摊子上。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摊子上。那个男人被架出来的画面反复浮现。那场火。那个铁匣子。母亲草药书封底的印痕。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些东西让他不安——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一条他能说清的连线,但直觉上,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正在发芽。
他的摊子摆开的是一些普通物件,来来往往的人驻足的并不多。过了午时,背篓里的香药果子卖了大半,他把剩下的拢了拢,准备收摊。就在他蹲下身收拾的功夫,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更像是某种存在感。他抬起头。人群那边——集市最拥挤的那一段——一团红色从他的视野边缘滑过去。不是布料,不是幌子,是一种活的、流动的、带着温度的红。他的视线本能地追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金色的。狭长的。隔着憧憧人影,正对着他。
不是在看这个方向——是在看他。
他跪在摊子后面的膝盖微微动了一下。下一秒,人群涌动,一个货郎的担子从他面前横过去。等担子过去,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红色消失了。午后灰扑扑的阳光底下,只有满眼的人来人往。
江澄柏愣了很久,才慢慢把粗布收起来。隔壁卖竹编的大婶正与客人讨价,卖豆腐的老头往木板上加了一瓢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刚才有一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经过了这里。
他背起背篓往城门方向走。穿过集市时,他注意到一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女人正站在一间被烧毁的楼阁前——群芳阁。那女人背对着街面,望着焦黑的梁柱一动不动。周围的摊位都离那片废墟远远的,像是刻意空出了一圈。她的站姿很静,不是那种悲伤的静——是等待。像是在等废墟里长出什么东西来。
他多看了一眼。那女人恰好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不过三十来岁,面容姣好,眼角已有些微细纹,一双眼却锐利得不像青楼女子。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旧葫芦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江澄柏没有多想。但那道目光在他后背停留了很久——不是带着恶意,而是带着某种审视。像是在翻看一本她曾经读过、却很久没有翻开的旧书。
......
回程的山路比来时长了很多。也许是背篓里的东西卖掉了大半,肩膀上的分量轻了,反而觉得路变远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在拐过第二个弯道时,那股眩晕又来了。这一次比在城门洞时更强烈——不只是画面。还有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多声音叠在一起。有人在喊"抓住他"。有人在远处念着什么——不是说话,是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吟诵。然后是一只手。一只枯瘦的手,从一片浓烟里伸出来——往他心口的位置拍过来。他想躲,但躲不开——那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发生在——
他猛地扶住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樟树。眩晕潮水一样退去。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周围什么也没有。山路空荡荡的。溪水还在沟壑里淌着。林子还是那片林子。但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不是幻觉。幻觉不会两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火。第二次是追捕和那些声音。这些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某个人经历过的。他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城门洞里那个被架出去的男人。也许是别人。但不管是谁——他正在被塞进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攥紧背篓的肩带,加快了脚步。
然后风停了。来时的山风一直在谷里吹着,带着溪水的凉意。现在忽然停了——不是风停了,是被挡住了。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身后的风口上。他停住。回头。
山路空无一人。灌木丛纹丝不动。
但他的后颈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有人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悬停在他耳后那片皮肤上方的触感。没有碰到。汗毛却全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在歪脖子老樟树的阴影底下——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金色的。狭长的。和集市上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但距离近了很多——只有十来步。阴影太浓,看不清身形,只有那两点金色的瞳仁,不闪不避,像是已经看了他很久。他认出了那个轮廓——蓬松的长尾,尖耳,比寻常狐狸大出整整一圈的体型。赤狐。
值此日暮时分,深谷中万籁俱寂。一人一狐隔着十余步山路,谁也没有动。
然后赤狐率先动了——不是朝他走过来,而是转身,往密林更深处走去。红色的皮毛在墨绿的树影之间一闪,然后被低垂的枝桠遮住。再出现时已是一抹转瞬即逝的红。消失的方向——是他来时经过的那段山路。那个瘸腿男人曾经走过去的方向。
江澄柏站在原地。关于狐妖的话本他从小听到大,每一个都说那东西会勾人的魂、吃人的心、吞人记忆。但他现在心里没有恐惧。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不是安心,不是被保护——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漫长的独行之后忽然发现,这条山路上不止他一个人。不——不止他一个活物。
这两次眩晕。那个瘸腿的男人。那个铁匣子。所有这些事像一堆没有引线的爆竹堆在他脑子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会聚到一起。但那只赤狐好像知道。它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再次攥紧肩带,这一次没有跑。他走得很稳。耳后的触感已经消失了。身后没有了任何异常——但他隐约知道,那只赤狐没有走远。它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沿着与他平行的山脊。跟着他。
落日全部沉入西山时,他踏进了醴村晒谷场的泥地。阿爹正在屋檐下劈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锅里有粥"。他应了一声。把背篓放下。洗了手。盛了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
天色暗下来。远处藏云谷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山脊线在暮色中化成一笔模糊的墨。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喝粥。脑子里却全是那对金色的眼睛。
醴泉在村尾的石井里无声地涌着。水面映着半轮初升的月亮。一阵夜风吹过来,细密的波纹从一侧漾到另一侧。倒影里,除了月亮和几颗碎星星,什么也没有。但水面上多了一片枯叶——不是从村里任何一棵树上落下来的。是枫叶。醴村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一棵枫树。
江澄柏蹲在井边,把那片枫叶捞起来。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颜色深红——不是枯死之后的那种褐红,是活着的时候被风摘下来的那种红。他把叶子翻过来。叶背沾着一根极细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把叶子搁在井沿上,站起身,回屋。
躺在床板上时,那两双金色的眼睛还在他脑子里面——集市上远远的、隔着人群那一对;歪脖子樟树下,在阴影里不闪不避那一对。是同一双。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
屋外,山风重新吹了起来。远处藏云谷深处的林海发出低沉的涛声,一层一层从山脊涌过来,像是有什么正在穿过黑夜,朝这个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