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惊疑:“你怎就肯定这事就一定是宦党干的?”
“这话问得蠢了不是?”
李扶今看着烛台上的灯火轻轻笑:“在宫里头出的事,除了宦党谁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哦,太后倒是个有手段的,可她没必要这么干。近年来她四处暗地里拉拢世家近臣,镇南王亦在她的笼络名单之中。”
苏问不解:“宦党近年来与镇南王一向相安无事,怎会忽然对霍白瑜下手?”
那夜之事,她有所听闻,霍白瑜行事的确蛮横,踹伤了一位掌灯的公公。
可这也不至于让宦党如此大费周章,为了一个小公公不惜得罪整个镇南大军吧?
李扶今背靠着太师椅摇啊摇:“为了一个小太监,自然还不值得孟高济动怒。奈何霍白瑜是个酒痴,常年惯爱以妖物下酒锻体炼魄,他目中无人,豪横惯了。
平日里在宫中也没少踹打鞭罚太监宫女,便是连我这个天子也不放在眼中,可他千错万错,错不该为我指明前路。”
苏问没听明白:“什么前路?”
李扶今笑了:“他说我以色侍人,欲上国师床榻。”
静坐于轮椅上吹着冷风的国师子澜眉毛轻动。
苏问:“嘶……这不算指路,听起来更像是在嘲讽于人吧?
主子您虽然长得好看,可再好看那位国师大人她也瞧不见啊,这以色侍人,着实牵强。”
李扶今眼神奇怪:“纵然她瞧得见,我也侍奉不了她啊。大家同为女子,我便是成功爬上了她的床榻。
这衣衫一解给她看了个通透,我有的她都有,她想要的我却是没有的,这事如何成得下去?”
苏问眼睛忽眨忽眨的。
李扶今:“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苏问轻笑:“说起来主子年岁也不小了,可曾对谁家郎君动过心?”
殿内李扶今:“……”
殿外子澜:“……”
苏问瞅她,又笑:“主子看起来一肚子坏水的,在某些方面竟是如此纯情的吗?”
也不知是不是月事畏冷,李扶今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皱眉道:“你突然这个表情,叫人觉得有点恶心。”
苏问倚过来,轻笑:“主子难道不知,床·笫之事纵然是女子与女子,其实也是能成事的?”
子澜睫毛低垂,抚着木盒纹路的指尖悬停蜷缩,不知何处起了风,落在鬓角的碎发撩过耳垂,带来些许痒意。
她抬起玉白的指尖,轻捻耳垂。
不多时,薄白柔软的耳垂被捻得微微泛红。
李扶今表情有瞬间空白,甚至可以说是呆滞,眼瞳放大一点点,不是很明显。
苏问轻咦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乐事:“当真不知?”
那日选妃之时,她瞧李扶今调戏起人来如善从流的,原来竟是个纸老虎?
也是,主子幼年时期就在影子营里了,接受的书籍知识可谓泛泛。
后来长大些,被师父带回离山,因为是女子之身,她唤师父一声夫子,师父不好贴身教导。
负责教她读书以及为人道理的是宋玄机。
宋玄机在男女风月之事上是个小古板,所以教出来的也是个小小古板。
她凑近过去,故意玩笑说:“那位国师大人据说有通天之能,身藏鬼神之力,若主子真能得她垂青庇护,在这宫里头倒也不必如履薄冰。
霍白瑜的法子乍听荒唐,可细细品来,倒也不失为一个剑走偏锋的好主意。主子总想着以身入局,老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苏问抬手,欲抚李扶今的脸:“莫要可惜了这张脸,明明有捷径可走,何必吃那些个皮肉苦头?
主子对磨·镜方面的知识贫瘠,不知该如何施为,我倒是可以教教主子。”
子澜手指快速地在盒面上点动两下,纤长的睫毛生出一缕不易察觉的躁意,轻轻扇动。
李扶今身体后仰避开苏问的手指:“听起来头头是道的,但你莫不是忘了?那国师她是个瞎的,我长得再如何好看,有用?
总不能为了爬国师大人的床,我还得想法子先去把她的眼睛给治好?”
嘶……
这可真是一下子说到点子上了。
苏问失望收手。
李扶今上下将她打量:“听起来你于此道甚是熟练……”
苏问展眸一笑:“嗯,我对男子不感兴趣,女子要好看许多。”
李扶今算是接触到了知识盲区,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捏了捏眉心,生硬转移话题:“说回正题,希望我能够与国师结缘借势脱离樊笼,从而再往我后宫里塞新人诞子嗣的是太后。
宦党暂时动不得太后,不代表孟高济没有动怒生气,偏偏这时候,霍白瑜主动送上门来,在雷区上蹦跶,孟高济自然会拿他杀鸡儆猴。”
还有一点李扶今没明言。
孟高济虽将天子之位玩弄于股掌之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眼中无天子君主。
他的一切权柄,乃至于生命,都源自于大周之君。
君王就是君王,臣子就是臣子。
轻视也好,鄙夷也罢,这些朝臣们心中如何想的天子,孟高济并不在乎。
可当面言辞侮辱,将一国之君比错以色侍人的伶人,那一桶热水浇淋下来,损的是天子颜面,动摇的更是宦党的根基。
霍白瑜招惹了她,可就没法独善其身了。
苏问逐渐将逻辑理通顺,不由冷汗涔涔:“昨夜主子撞上那位世子殿下,并非偶然吧?”
可怜稷北宫里的那只傻兔子。
平日里来蹭饭的时候,总是将她在尚食局有位小厨娘好朋友的事情吹嘘挂嘴边。
能在宫里当差任职的,何来天真无邪之辈,哪个不是八百个心眼子。
小小宫女,无权无势,谁又敢触犯禁忌,投喂妖物,置自己于不义之地?
苏问觉着她这小主子就是个妖孽。
谁没事可以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间,听着不经意的小事,制定出一个如此可怕的计划?
孟高济挂念着天子的身份,不会拿他当挡箭牌。
他倒是毫无忌讳地把孟高济当枪使。
李扶今轻笑出声,自雪狐绒毯里缓缓抬起手掌,翻转之间,苍白细长的手掌尽显孱弱无力。
“这样一双手,提刀都费劲,更遑论杀人复仇了。世事一场大梦,总得握住些什么。比如兵权,比如王爵天宪。”
苏问深吸一口寒气:“你要夺镇南王的兵权?”
李扶今凝眸,语气舒懒:“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苏问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主子你又有新计划了?”
李扶今用着白靴的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今年的冬天越发的冷了,这殿里也没烧个地龙什么的,甚冷。”
苏问知晓这重点肯定并非地龙:“所以?”
“太冷了,挪个地儿吧?”
苏问眼神一亮:“你终于打算搬离稷北宫了?”
李扶今拿眼瞧她,似笑非笑不说话。
苏问心说总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她一肚子怨气也终于有了抱怨的着落。
“这地儿偏僻冷清,当初建这稷北宫的时候,就是打算给国师洛氏一族的神仙们住的。
里头的大大小小宫阙暂且不说,便是连那国师主殿都不曾建有地龙设施,每日离宫置办用品也十分不方便。
主子身子骨差,待在这里根本不适合养病疗伤,宦党虽狼子野心,但咱们得承认主子居于麒麟殿中,孟公手底下的内侍们自会把你的饮食起居照料得很好。
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吃个饺子还得自个儿动手,还没吃几口饺子呢,那鼻子好灵的兔子就蹦跶过来,还顺几大碗饺子走。
那国师也真是好意思,一掌拍得你咳血卧床不止的,居然还吃得下你这伤患做的食物,吃也就算了,这么大个人,居然也不知礼尚往来的道理,净吃白食。”
李扶今慢悠悠道:“与时舒卷的神仙人物,惯来清冷。难不成你还盼着她巴巴地上门来给我送吃食或是生活用品?这也不像是国师大人能干出来的事啊。”
苏问笑了一声,问她:“所以搬是不搬?”
天子一字千金:“搬。”
“大人,你不进殿了?”
雪兔看着折而复返的国师,满目好奇。
大人在那殿门前待了好久,既不进去,也不归来。
难不成遇着更厉害的鬼打墙了?
木盒稳稳搁在国师大人的腿上,不曾开启,她淡声道:“回蘅水殿,沐浴更衣。”
次日,稷北宫的冷清再度被进进出出的宫人们叨扰了。
静坐于蘅水殿里的子澜正在作画。
昨夜入梦点化了一只小妖,尚未来得及为其点睛,也不知得了什么因果,竟是离纸而出。
早晨醒来,昨夜的一副画,墨迹消失了个干净。
今日需得重绘笔墨,将那灵智未开的小妖尽快召回。
只是今日并非静心作画的好时辰。
听着宫人们搬运收拾东西闹出来的动静声越来越大。
气焰嚣张的来,风风火火的去。
来时挑衅,去时还不忘挑衅。
这位假天子,爱扰人清闲。
雪兔化了原形,抱着萝卜蹲在殿门前,尾巴一抖一抖的,心情极好。
幸夷就没那么好的心情了,她愤愤甩袖入殿来:“这李氏天子,当真猖狂无度,当我们蘅水殿没人了吗?”
子澜低头作画,精致的眉眼情绪难明:“你既不喜天子,她欲离宫而去,我以为你会高兴一些。”
幸夷愣了一下,道:“若真是如此倒也就好了,天子能老老实实离开,我便也就不说他猖狂了。
今日一大清早的,他竟唤来宫人内侍,把他东西都收拾起来,搬入了吟风殿中。”
吟风殿?
国师子澜莹白的耳朵微微一动。
稷北宫有四大主殿,朱雀殿离蘅水殿最远,中间隔着两大主殿。
吟风殿便是其中之一。
再往里靠一些,便是挨着蘅水殿的流光殿。
国师:她要搬家,远离我,因为我这里没吃没喝,冷冷清清的地方水土养不好高冷的咪。
次日,高冷的咪叮铃邦啷搬家,一脸嫌弃地背着小包袱离她更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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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耳朵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