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鸢抬起手臂,晃了晃腕间红玉,冷笑:“你识得此玉来历不凡,也是镇中常识?”
李歌道:“两年以来,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外界生人,能够抵达界碑处,足以证明姑娘身藏不凡之物。姑娘队伍一行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有祟物气息,唯有姑娘,一身滢滢净然,腕见血玉却是色泽诡谲,不似人间物。女子佩玉,有挡劫消灾之意,想来定是不凡。”
裴鸢笑出声来,抬手撩起她额前碎发,去看她的眼睛:“短短照面的功夫,竟是里里外外把人给瞧透了,你这双眼睛,又是生得怎般厉害?”
撩起碎发,裴鸢面上不由一愣。
她竟生着一双碧色眼瞳,翡翠般晶莹剔透,在烛火之下,散发着柔和,不起波澜的光泽。
李歌语气平静:“我瞧不见那些东西,是闻出来的。”
“闻?”
“嗯,气味不一样。”
裴鸢在烛光里抬眸,深深看她一眼:“你身上既藏着这么多本事,还能被这一座小小村镇困两年之久?”
“本事?”绷带下气息轻吐,这是两人见面以来,少女第一次发笑。
“待到姑娘进镇后,便可知晓,这寻气闻息的本事,你也可以有。”
彼时,裴鸢尚且不明她话中真意,听得马车外传来熙熙攘攘之音,烤羊肉的气味混杂着烤馕的焦香沿着夜风吹散弥漫。
外界的风沙诡谲,似乎真如同李歌所言,在那残碑的保护之下,并未吹到这片村镇中来。
裴鸢忽然听到群鸽振翅之音。
李歌道:“我到家了。”
裴鸢撩开车帘,看到炊烟缕缕里拢着一间低矮土房,房外单独用黄土泥沙堆砌出了一个狭小的鸽子棚,棚内养了许多白鸽,似乎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在铁网内振翅乱飞。
在沙漠之中饲养鸽子?
裴鸢只觉得这少女愈发的古怪。
刚刚入夜,村镇之中的沙民并未入睡,他们抱着瓜果赤足行于土地之上,烤羊牧歌,远方的唤礼塔上依稀还可以看到人影扬起经幡,向上苍祈求庇佑。
供人生存的小镇之地有绿川水泽,傍于镇外南北三里之外。
裴鸢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的镇民很奇怪,自打队伍进来之后,并无人上前迎客搭话,她们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望过来,用一张张缠满绷带的脸直勾勾地看着她们这一行人。
视线诡异。
他们似乎并不欢迎外乡异客。
但裴鸢对此并不感意外。
在中弃之地能够活下来的人,都是流放逃亡者。
他们没有尊严地活在不受任何一方势力法律保护的遗弃之地,他们现在手中拥有的一切食物,财产,水源都不属于他们自己。
任何外来者,都可以随意鞭打,掠夺,主宰他们的生命。
对于打破平和生活的他们来说,自然不会欢迎任何人。
裴鸢没有让李歌中途下车,扔了一袋金子给她:“接下来,我需要你做我的引路人。”
李歌并未拒绝那袋金子,并且问她:“如果我做得好的话,是不是还可以得到更多的报酬?”
裴鸢理解错了这话真正的含义,她唇角轻勾:“当然。”
董凉带领车队寻到一家客栈。
客栈亦是土胚房堆砌所建,处处透着破败气息,客栈不过两层高,后面挨着几间低矮黄土房,应当是马房。
正堂之中也不见有小二伙计,只有一对中年夫妻挑着油灯经营。
董凉虽嫌简陋,可到底寻着了个可遮蔽风沙喝口热酒的歇脚处。
他翻身下马,提刀进店。
不一会儿,他从客栈中出来,恭身立于马车前:
“小姐,我打听过了,整个镇子就剩这么一家客栈了,客房也不够,我们需要借住在其他沙民家中借住,我方才上楼瞧了两眼,说是有间上房,但条件实在简陋,恐怕要委屈小姐一晚上了。”
“无妨。”裴鸢掀开帘子下车。
虽众人在店中坐定,客栈厨房就挨着正堂,隔着墙洞还能够看到店老板在架火烤羊。
裴鸢与李歌皆是女子,同坐一桌。
余下商队的人员则是寻了一张大货毯,往地上一摊,索性席地而坐。
客栈正堂空间不大,八仙桌都撤了下去,省得占地方。
“小歌,镇口外的四座碑像都清扫干净了?”
中年老板娘端了一壶茶上来,虽然在和李歌说话,眼睛却不断朝着裴鸢打量。
她脸上同样裹着层层绷带,只是缠得没有李歌那般工整认真,松松垮垮地绕着几圈,隔着缝隙还可以窥到她面上松弛的皮肤,诡异的褐斑,说话时稀疏的几颗牙齿也泛着不健康的色泽。
嘴角是上扬的弧度,可并非给人在笑的感觉。
裴鸢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正是从老板娘身上散发出来的。
明明是同样的沙民打扮,绷带缠身,可裴鸢在李歌身上,闻不到这些奇怪的异味。
李歌语气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嗯,都清扫干净了。”
老板娘离开后,裴鸢忍不住问:“她多大年纪?”
看身形,听声音,绝不是苍老妇人,但那松弛的皮肤与骇人的老年斑实在诡异。
李歌双手捧着缺了一口的碗盏,把茶水小口小口饮尽后,轻声说:“镇中食物,莫要入腹。”
裴鸢怔住。
这难不成是家黑店?
照台商会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黑店没有经历过,倒也不必受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提点。
裴鸢看到董凉的一众手下取出特制验毒的银针,一一试过,都并无不妥之处。
她问李歌:“既不能入腹,方才你何以饮下一碗茶?”
李歌将空碗反扣于桌,搭在碗底上的那只手,即便缠得严实,也难掩骨秀神清,腕骨纤长。
“在沙漠之中,最稀缺的便是水源,在这里,不论是人还是妖鬼,若是对水源无敬重之心,是没办法在此地存活的。”
裴鸢心思颖悟绝伦,蹙眉悄声道:“你的意思是,这客栈一对夫妻非人?可你方才分明说,过碑进镇便可安全,外界邪祟不可入此地。”
“外界邪祟不可入此地倒也没错,可我何时说过,过碑进镇便是安全的了?”
“你!”裴鸢气结。
李歌摇了摇首,食指抵于唇前,示意她轻声:“姑娘还是莫要抱有中弃之地会生出世外桃源的想法。”
不然,她会死得很快。
裴鸢虽平日里久居深宅,但也并非无脑之人。
她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歌语气凝重:“我误入忘川镇不过两年,对于镇中之事知悉不详,许多事情也不过是臆测罢了。”
她这两年间,从来不吃镇中所产食物。
镇中土著沙民很奇怪,他们终日以绷带缠面,畏惧白日太阳、夜间月光,身体常年携带异味。
寻常人对这味道或许感到陌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李歌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听她说完这些,裴鸢有些不寒而栗:“你的意思是,这镇中沙民全是死人?!”
可她分明瞧见这一路上,镇中的居民烤羊煮茶,牧歌祈福,还有孩童在土地上肆意欢跑,这如何能是一座死镇?
“也不尽然,都是活物,只是这些活物气息不太干净罢了。”
李歌目光轻动,道:“倒是和姑娘同行的这些人有些相近。”
裴鸢心头重重一跳,经她提醒,陡然反应过来,自入沙漠,魏凉他们身上的确有了味道,只是不比这镇中沙民身上浓烈明显。
她一直以为,不过是条件艰辛,一群男儿未曾沐浴,故此身上体味渐重。
时至此刻,她才发现,他们身上的味道与那老板娘,竟是如出一辙。
难怪李歌在入镇之时,可以辨认出她与旁人不同,玉佩有异。
难怪她说能闻出来,算不得什么大本领。
镇中设施简陋,用以料理烤羊肉类食物的佐料更是有限,端上桌的食物压不住原本的肉腥气。
根本不用李歌特意提醒,裴鸢光是瞧一眼,便全然倒了胃口,毫无口舌之欲。
再见魏凉等人在那大块颐朵,京都贵商出身的他,像是八辈子没吃过肉食,食欲异常高涨,仿佛再吃绝世佳肴。
他们吃得满口流津,浑然没了个人样,待到那一整只羊眼看就要瓜分干净,一群人竟是吃出了野狗争食地架势。
魏凉怒吼一声,几鞭子抽开过来争肉的下属,胡子油光水滑,双目里控制不住戾气横生:“都给老子滚,竟然敢跟老子争食,没大没小!活腻歪了吗!”
裴鸢看得是频频皱眉,事情发展果然逐渐不对劲起来。
魏凉这人,是考过功名落了榜才从事商贾之业,平时里虽脾气不好,但也绝不会为了一口肉食,做出此等不顾颜面形象肆意鞭打下属的暴力行径。
他的那些下属反应业很奇怪,挨了鞭子虽然撤了回去,但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间那把刀,眼里的凶性藏不住,像极了夜里的饿狼。
也没有了往日对魏凉的尊敬与讨好。
不知是不是裴鸢的错觉,她看着魏凉吃肉的动作,狼吞虎咽,甚至把骨头都一同嚼碎了吞下去。
他吃完一头羊后,油腻腻的手掌满不在乎都往自己的脸上一抹。
他那张脸就像是被水打湿过的纸张般,蹭出层层褶皱,松弛得有种用力一拽就可以脱落的感觉。
魏凉那样谨慎的一个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异样般。
他咧嘴一笑,意犹未尽:“老板,你们家的饭菜甚合我心意,尤其是这烤全羊,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全羊,真的太美味了。”
老板打了一桶水,动作僵硬地来回擦拭着他那张收账的桌子,听到这话,他咧嘴笑了起来:“客人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