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之后,司阳采纳了牛大成的建议决定在客栈里休息一日再出门,便要了两间上房歇息。
半夜时分,司阳被噩梦惊醒,背上一片濡湿,觉得口干舌燥,便起床倒水。刚放下茶壶,他就听到一阵轻柔的,像是飘荡在半空的唢呐咿咿呀呀声。
司阳仔细听了听,发现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便支开了窗户向外望去。
底下是当地的村民进山时走的一条小路,非常狭窄。但就是这条狭窄的路此时却挤满了人。
说是人,其实仔细一看却也不像,因为他们都长得十分矮小,佝偻着背,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摇摇晃晃地抬着一架鲜红色的轿子。
更像是什么动物披着人的衣服在行走。
轿身顶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在夜里看得十分清晰。
四个人抬着轿,后面跟满了敲锣打鼓的。
怎么会有人在半夜娶亲?
司阳很是不解,只当是此地的风俗。
他顺着这个奇怪的娶亲队伍往后看,发现在队伍的最后远远地跟着两个老年人,看他们的动作是边走边在抹眼泪。
或许是新娘子的父母,不舍得让女儿出嫁。司阳暗中猜测。
看了一会儿,他眼中有些干涩,便关上窗准备睡觉。就在他关窗的瞬间,一抹白色在他的眼帘中略过。
彼时他已关上窗,不想细究,重新躺上了床。
可他在床上躺了半刻钟仍旧没能入睡。
咿咿呀呀的唢呐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的床底下响,喜宴乐听得久了竟也生出一股毛骨悚然来。
司阳再次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确定是从楼下传来的。
娶亲的队伍怎么会进客栈?
他突然想起了牛大成在今日离开时对他说的话。
“若是夜里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响,千万不要出来看,千万不要。”
司阳略一思忖,牛大成并没有说为什么不能看,也没说看了会有什么后果,想必不会有什么大事。
于是悄悄打开了房门,轻手轻脚地钻了出去。
他常年习武,身手矫健,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便躲在了二楼的柱子后向下瞧去。
只见客栈的大门大喇喇地开着,那群迎亲的人把轿子抬进了客栈,围绕着大堂的桌椅团团跳舞喝酒,唢呐不停。
声音很大,客栈里的人却都好像没听到似的。
他们吃喝玩乐了一会儿,一个小人儿便把轿帘掀开,似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阳仔细看了看,轿中没有新娘。
他正疑惑着,忽听见吱呀一声,他房间对面的房门开了,白日里他曾见过的那位身穿绯红色衣裙的女子带着甜蜜幸福的笑容从房中走了出来。
不知她是发现了司阳,还是巧合,她笑着看向了司阳所在的方向。
司阳反应迅速,缩回了脑袋,尽力让柱子挡住自己,躲避她的目光,紧张的心脏在寂静之中跳动得格外有力。
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有个声音尖声喊了一句:“新娘子出门咯!”
此时他高高悬起的心才渐渐落下。
牛大成说她是落花洞女,山神挑中的女人,那他刚才目睹的岂不就是山神娶亲?
迎亲队伍离开后,客栈内安静下来,司阳感叹了一番所见之景,欲回房睡觉。
就在他转身之际,忽然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闪烁在黑暗中,很快便消失了。
似乎是白日里那个骗人的神棍。
他的直觉告诉她,对方已经盯着他很久了。
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司阳有些不解,思考片刻无果便握着手里的剑回到了房间,上床之后才惊觉手心出了许多汗,想要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只能闭着眼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身下的床在微微发抖、摇晃,像是有人在抬着他的床走路似的。
他奇怪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狭窄的红色,他穿着一身喜服坐在一顶喜轿之中,正被人抬着幽幽地往前走。轿子外面似有随行的人在说话,只是窸窸窣窣的,他听不清。
他不是在睡觉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哪里?
司阳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感受到了疼痛,这并不是做梦。
他慌得起身想从轿子里出去,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这顶轿子完全将他封死在了里面。
司阳想起了牛大成跟他说的话。
难道跟他看到的山神娶亲有关?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山神娘娘进山咯!”
这与他在客栈中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紧接着,外面的声音又开始唱起来道:“真娘娘进山,山中唤真情。假娘娘出声,割眼失双魂。”
语调阴森悠扬,一遍一遍地在他的头顶盘旋,像是特意唱给他听的,轿子中若坐的是真新娘自然相安无事,但如果坐的是假新娘,那么等待他的就是死亡。
司阳听得后脖子发凉。
忽然又听到有人在轿外开口:“轿中可是真娘娘?”
这是在问他?
司阳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该怎么回答。
他并不是真娘娘,若是像曲子中所唱那样他出声了,真的会被割眼失去双魂么?
他的佩剑不在,身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他不敢确定能不能打赢外面的的东西。
司阳思忖片刻,正欲开口,忽听前面传来一声弱弱的男声:“是……是真娘娘……”
这里竟然不止他一个人被困在轿子中!
下一瞬,一声惨叫出现在空荡的山林中,还伴有噗呲出血的声音。
一道阎王般地狱的低语平静地响起:“假的。”
司阳一动不动地坐在轿中,冷汗从他的鬓角处流下,心跳愈发快。
前面那人是死了么?
他该怎么办?怎么回答才不会被看出来他是个假的?
就在他思考之际,冰冷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轿门外响起:
“轿中可是真娘娘?”
……
宋引山一路跟着娶亲的诡异队伍进了山,山中风雪似刀,她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躲在树丛中看着这支奇怪的迎亲队伍。
此次她护送偶然遇到的来自古赏河的孤魂野鬼回家,路过阴雀山时听说此地诡异还有落花洞女的传说便产生了好奇,落花洞女的传说她曾在书中看到过,并未亲眼见过,所以打算逗留几天见识一下。
幸运的是她到这里的第一日就有所收获。
她借住的人家是一家猎户,男主人姓王,常年进山打猎,收留她的是这家的女主人李氏,李氏心地善良,看天寒地冻的宋引山孤零零地在屋檐下躲风雪便将她请进了屋。
李氏育有一子,年岁尚小,十分顽皮,不小心在玩闹时撞到了宋引山,李氏连连道歉并由此谈及了此子顽劣平日常与隔壁家的孩子吵嘴等事情,后又提及她其实还有一女,如今已经十六,只是不在家住。
“她去了何处?”宋引山随意问道。
李氏犹豫了一下,想到她是外乡人,说了也没什么,便道:“去做了山神娘娘……”
言语间满是悲切和不舍。
“山神娘娘?”宋引山满是不解,据她所知山神乃是正神,其姻缘自有天定,鲜少在人间娶亲。
李氏便将此地常有少女被山神选中成亲之事讲了出来,称山神选女不论容貌和家世,只要有缘人,被选中的少女不论之前是病弱、残疾还是贫穷,一旦被山神选中就会得神仙庇佑变得健康美丽富有,因此,这里的人们都很希望自家的孩子能被选中,可惜山神选女规则严苛,几年也选不了几次。
李氏的女儿是去年被选上的,被选上的少女会被送往山中完成娶亲仪式,脱胎换骨之后仍可以出山游动,只是需要每日回到山中侍奉山神。
当地的百姓对山神娘娘也就是落花洞女十分尊敬,会将她同样视为不可亵渎的神明。
“既然如此,为何您提及女儿却是如此难过?”宋引山看着李氏脸上不自觉滚落的泪珠轻声问。
李氏擦掉眼泪苦笑了一下:“被选中的第一年凤宝还经常出山,我还能远远地看她几眼,但是现在我连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不知道她在山中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山神对她好不好。外人的羡慕有什么用,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她爹日日进山也未曾遇见过一次……”
说着,眼泪再也止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地掉。
“这山神也不知是个什么神,不做好事,反倒叫我们骨肉分离。”
听到这话宋引山有些震惊,像他们这样的猎户总是靠山吃山,对山神十分尊敬,但是在骨肉亲情面前也会口不择言,对倚仗的山神生出怨怼。
她安慰道:“或许您女儿过得挺好的,您不要太担心。”
李氏难过道:“第一年大家看到她都说她犹如仙人般靓丽,可是我见凤宝一眼就知道她的心神都不在了,她也认不得我这个亲娘了,如行尸走肉一般,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
听她这样说,宋引山也觉得这里的山神娶亲有些奇怪,与她所了解的不符,她更加好奇了。
之后李氏又跟她说刘老太太的孙女今年也被选中成了落花洞女,后日就要送进山了,刘老太太的儿子儿媳都将命意外折在了山中,只留下一个宝贝孙女,没想到也要被山神抢去,刘老太太整日在家以泪洗面。
为了报答李氏的收留一夜之恩,宋引山承诺道:“过几日我也要进山一次,若是见到了您女儿,一定代传您的思念。”
李氏笑笑,带着苦:“若真能见到她,请一定要告诉她娘亲很想她……你没见过凤宝吧,鼻尖有一颗痣,很好认的。”
她知道见到女儿的可能性很小,几乎没有,可还是忍不住告诉这个陌生人自己女儿的特征。
宋引山后在李氏的帮助下去偷偷看了一下刘老太太,确实如李氏所说,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事情,真落到了自家人头上却是无边无际的悲戚。
李氏告诉她山神娶亲的地点在春风客栈,时辰在子夜时分。可是宋引山身上没有钱,只有一些功效一般的符纸珠串,她想了想,把目光投向了无意间瞧见的模样有些憨憨的二虎。
经过她的一阵忽悠,她成功在春风客栈喝了一碗热汤,并且还遇到了许久不见的司阳,只是对方表现出了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宋引山以为他是一时没想起来,也没急着戳破,任由他打乱自己的忽悠大阵。
子夜时分,她特意在客栈中等候,真让她看到了山神娶亲的场面。
一群动作滑稽好笑的山猴子充当轿夫,在客栈里无声无息地嬉笑迎亲,宋引山看着都觉得搞笑。
只是当她看到刘老太太夫妻俩颤颤巍巍地跟在娶亲队伍后面时心里泛起了一阵心酸,人非草木,百姓分明不愿,山神何故强求?
这里的山神到底在搞这么名堂?
这个疑问在宋引山看见路上凭空多出来的两顶喜轿时愈发浓烈。
那个为首的山猴子裹着人的衣服站在轿门前捏着嗓子朝里面的人问是真娘娘还是假娘娘,轿子里居然传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宋引山正觉得奇怪,那个男人刚回答完,只见山猴子迅速将手伸进轿中,挖出了里面人的眼珠,轿子里瞬间传来凄厉的惨叫。
宋引山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山猴子紧接着扭断了里面人的脖子,将他从轿中拽了出来,吃掉脑髓后随手把尸体一扔。
尝到了血肉的美味,山猴子继续贪婪地看向第二辆轿子。
阴恻恻地开口问道:“轿中可是真娘娘?”
真正的新娘在最后的轿子中,前面两个轿子里坐着的不知是这群山猴子从何处拐来的寻常百姓,搞这么一出真假新娘的戏码不知是山猴子的恶趣味还是只是为了满足其口腹之欲。
不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让这种残忍的杀戮继续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宋引山的手慢慢抚上腰间。
山猴子走近第二个喜轿,摆出一副叩门人的样子冲里面问:“轿中可是真娘娘?”
片刻后,轿子中传来了一道沉稳的男声:“假的。”
山猴子一愣,居然抢他的话?
它抬起手臂欲抓破轿门,谁知刚有所动作,一道莹白色的光如闪电般闪至它面前,只在一瞬间,它的手臂便无声无息地被砍断掉落,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上身,可它还没来得及尖叫整个人就被一棍削中脑袋,瞬间飞出去好远,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而另外那些吹唢呐奏乐的山猴子仿佛没有看见这一幕似的,仍然自顾自地奏乐歌舞。
它们都还没有开灵智,只是一群被人操控的山野精灵而已。
山猴子骨头碎裂迸发而出的鲜血溅了宋引山一脸,她胡乱抹了一下,挥舞棍子赶跑了其他的猴子后回头看了一下倒在地上为首的山猴子,确保它无法起身后便打开了面前的轿门。
司阳在回答完轿外的问题后内心十分忐忑,可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外面有所动作,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不久后,他听到卡塔一声,有人打开了他面前的轿门。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进来。
紧接着,他就看见一张标致美丽却有些惨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脸上还带有鲜红欲滴的血珠,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更加妖冶动人。
“怎么是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气氛突然沉默。
身着喜服的司阳脸上带着惊愕和怀疑看向宋引山。
宋引山虽然也疑惑司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伸手道:“先出来吧……”
司阳奇怪地没动。
宋引山抬了下眉,带着不确定的语气笑道:“山神娘娘?”
“我不是。”司阳生硬道。
然后他轻轻抓住了宋引山的手,指尖传来一点冰凉和柔软,明明没有感受到温热,但司阳的心里却好像有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
他起身,却不知是坐得久了还是怎么,突然脚下一滑。
等他再次睁眼看到的却是客栈的天花板。
他还躺在客栈的床上。
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只是奇异的温柔触感还在指尖流连,又是如此地真实。
司阳握紧指尖,眼前浮现的是轿门打开时宋引山的脸,不由得面上一红。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又怎么会梦到她?
只见过一面而已……
而另一边,宋引山看着突然消失在眼前的司阳和整只迎亲队伍愣住了。
难道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