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雾,湿冷冰凉,如同浸润了百年的寒气。
死人的消息传遍青鸾镇时,宋引山刚踏上青鸾镇的台阶。天刚亮,低垂的云雾还在小镇的上空未散去,整个村庄犹如婴儿,被包裹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她在村口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放亮,炊烟逐渐袅袅,她才有所动作。
她头上戴着一只玉制的金色铃铛样式的发簪,或许是她走路脚步十分稳健,那只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路上湿滑,慢慢地走,直到走到一棵老桃树下。
树下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偏着头看她,眼神在烟中闪烁不清。
“姑娘打哪儿来?”想是抽烟的缘故,老头声音沙哑。
“山上。”宋引山简单回答道。
“哦,”老头把烟袋放下,指了指身后靠着的一面旗子,上面写着:算命看相,驱邪避灾。
他问:“姑娘,可要算一卦?”
宋引山没回答他,视线在老头的周围打量,他脚下摆了几个箱子,里面装着一些珠子手串,还有符咒。再往旁边看,放伞的地方蹲着一个只穿着肚兜的小孩,眨着大大的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小孩的皮肤惨白,周身有一层薄薄的灰雾。小孩没有脚,下半身如流苏散开,遁入空气中。
那是一个早夭的婴灵。
也是她下山后随处可见的“人”。
骊山的婆婆说她的眼睛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耳朵也可以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她与旁人不同。
她这样的人天生就是阴阳师,生来就要做一件事——引渡亡灵。
她对此十分抗拒。
能看见鬼是什么好事吗?
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身边阴气森森、凉风习习是好事吗?
她自己不被鬼吓个半死就算是烧高香了,怎么敢去引渡亡魂?
但是婆婆很倔,非说不能浪费了她的绝佳天赋,把她送到一个破烂道士那里死皮赖脸地免费学了三个月,称好歹利用这点本领挣点银子补贴补贴家用也是可以的。家里的厨房一到下雨呀就跟水帘洞似的,一直没有银子找泥瓦匠来修。
三个月之后婆婆就迫不及待地对她说:“你赶紧下山,举着招牌捉鬼驱邪去,大鬼小鬼你多薅上几个,只要你帮人驱了邪,人家必有重金相谢。银子不要花光了,记得给我拿回来点。”
前两个月,她在道士那里除了每天喝上三碗青菜稀米粥以外,每天无所事事,反倒是帮着道士端茶倒水、挑水煮饭,活脱脱一个烧水丫鬟。
赚钱的营生人家怎么会免费教你呢?
她婆婆是个傻的。
最后一个月,就在宋引山即将待不下去的时候,道士终于有所动作了,说要带她去个特别的地方。
宋引山受宠若惊,满脸欣喜地问:“您是想教我什么了吗?”
道士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不需要我教,你的本事大着呢。”
宋引山挠挠后脑勺,疑惑道:“是吗?”她有什么大本事?
但是道士那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让她心里又有些心神荡漾,难不成她是什么身怀绝技的高手,只是失了忆自己不知道,但是对手一看见就会吓得魂不附体?
宋引山越想越兴奋,已经在脑子里把自己是绝世高手,被奸人所害忘却前尘,但江湖上一直流传着她的传说,且令人闻风丧胆的故事生生演了一遍。
不一会儿功夫,道士领着她到了目的地。
乱葬岗。
血腥味、腐朽味、阴气、污秽扑面而来。
一张伸着长舌头的吊死鬼脸突击到宋引山面前,宋引山登时被吓得大叫一声,“娘诶!”脸色惨白,魂不附体,拔腿就跑。双腿如山中滚石一般飞快地倒腾,一边跑一边吱哇乱叫。
道士乐得直弯腰,冲她的越来越远的背影喊道:“我都说你的本事很大啊!”
敢情这牛鼻子老道士说的是她逃跑的本事可大呢!
接下来的一个月,道士有事没事就领着她去乱葬岗逛一圈,每次都不出意外地能听到她惊慌失措的“歌喉”。
在道士一遍遍的无情嘲笑中,她从一开始的落荒而逃、惊恐万分逐渐发展到了麻木、淡然和无语,最后决定带上一副叶子牌和坟地里的男男女女打上一圈。
打着打着,她面前就出现了一盏洁白无瑕的灯,照得整个坟地都亮堂极了,伴随着铃铛声响,一扇黑洞洞的门把坟地里的男女老少魂灵全都吸了进去。
宋引山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就全空了。
铃停,灯灭,门消失,不过一瞬息的事情。
“好了,你已经学会了,可以走了。”道士开始赶人。
她学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
宋引山脑袋空空。
铃铛,白灯,怪门都是凭空出现的,她只是打了张牌而已。
道士摸着胡子神色淡然道:“铃声为向灯做引,赶鬼进门是大吉。”
宋引山:“我还是没明白怎么引渡?”
道士叹了口气:“你能明白的。”
接着,道士给了她一本书,足足有三个烤饼合起来那么厚,书封上没有书名,道士让她好生拿着,闲时拿出来翻阅,不可让旁人看到。
宋引山还以为是什么珍宝秘籍,打开一看,倒像是道士自己手写的,书名在内页——《捉鬼大全》。
带着脑子里的迷茫和空白,在道士和婆婆的催促下,宋引山听话地下了山,在三山五水之间行走了三个月,期间遇到了不少鬼魂。她发现铃铛遇鬼则响,白灯随她心念而亮,唯有那扇门,再没出现过。
十日前,一个男人利用化身符找到她,对她说:“伏请引山,得去青鸾,解救我妻。”说完后,那个男人就消失了,除了给她留下二两银子,其余什么信息都没留下。
她不知道对方为何会找到她,但“被迫”拿了别人的钱,她只能动身。循着玉铃的提示,她来到了这里。
她用手抚了抚头上的玉铃铛,问老头:“要钱吗?”
老头说:“五个铜板算一次。”
哦,那她没有。
她兜里只有四个铜板。
离开算命的老头,她找到了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进去之后,她问老板:“我可以吃你两顿饭,然后给你打一天的工吗?”
她一身破烂衣衫,补丁遍布,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除了一张脸生得白净,其余地方活脱脱一副乞丐的模样。
这“乞丐”还一副期待的模样盯着老板。
老板以为她是吃霸王餐的,直接准备拿大棍子把她打出去,“滚滚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宋引山一边躲着老板的棍棒,一边说:“我不白吃,我给你干活,洗碗擦桌子拖地都可以!”
“不需要。”老板直接拒绝,这一个丫头片子瘦的跟个竹竿似的,给他做活他都怕她倒在他店里。
“且慢,”一个轻朗的少年声在一旁响起。
宋引山循着声音望去,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梳着高马尾的男子。此人生得白净俊郎,眉眼弯弯灿似桃花,笑着朝客栈的老板走去。
只听他说:“老板,这位姑娘的吃食算在我的账上。”
他给了老板一锭银子。
老板见了银子自然喜不自胜,忙说:“客官善心,这钱吃住都够了。”
他并不问为何这位男子会帮这个“小乞丐”,在村里开客栈这么多年,路过商客千千万,多的是英雄救美的故事。
若是每次发生这种事情他都去追问的话就太累了不是吗,他只要有钱赚就行。
惊喜来得太突然,宋引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锦衣男子,良久后才开口:“谢谢你……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叫司阳,你不用做什么,我看你也不像是好吃懒做之人,要是想讨生活,还是得进城去,离这里最近的蒙山县活路繁多,你可以去试试。”司阳好心劝道。
看样子他也以为自己是乞丐。
她穿的很烂吗?
宋引山没忍住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没看出什么问题。
司阳又给了她一锭银子,道:“这点钱你拿着,女子在这世上讨生活不容易,注意安全。”
宋引山:“你……谢谢……”
这是她下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无缘无故帮助她的人,她之前也遇到过给她钱的人,不过对方大多是有所图。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并不像是有所图的样子。
他颇有气概地说:“不用谢,我是游侠客,行侠仗义是我的职责。”
说完,他走出客栈,给宋引山留下了一个修长潇洒的背影,在清晨的晨曦中格外明晰。
好人。
宋引山在心里极其诚恳地评价道。
接着老板给她安排了房间,端上了吃食。宋引山大快朵颐之后,拿了房间钥匙之后去房间放下了自己的包袱。
其实她没什么包袱,有的只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布袋和一把雨伞,还有那本书。
看见窗外太阳高照,她把伞放下,只带了布袋出了门。
青鸾镇常年多雾,不过等太阳出来破除镇子的雾霾之后,整个镇子都焕然一新。农夫放牛耕田,妇女集市叫卖,孩童嬉笑玩闹,热闹非凡。
宋引山围绕镇子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面。
青鸾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个需要她帮助的人——也许不是人,到底在哪儿呢?
面摊的对面,是镇子里特设的巡检司,听说是专管乡镇里鸡鸣狗盗之类事件的。
宋引山坐下之后不久就看到四五个捕快押着一个壮汉进了巡检司的大门。
宋引山觉得好奇,就和面摊的老板寒暄。
“我们镇子里还有这种级别的衙门?”
面摊的老板很热情,一听到她问这个,义愤填膺地说:“之前也是没有的,说是自从前年出了一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王八蛋半夜里装神弄鬼,坑害了镇子里好几个姑娘,县里才特地在这儿设了一个巡检司,说是要教化我们这些愚昧的百姓,免得再为非作歹。”
老板说这话的表情十分不屑,对这个巡检司的态度也不言而喻。
“说我们老百姓愚昧,我看,当官的最是愚昧至极。”老板顺口骂了一句,“当年那事明摆着是邪祟作乱,官府硬是把那几个大小伙子抓了进去顶罪,自己办案不力,老百姓遭殃,还有脸说老百姓愚昧,呸!”
宋引山附和了一句,然后又问:“那咱们镇子里最近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我看刚刚好像又抓进去一个人。”
“我们这里奇怪的事情多了,就像最近东边那口井边出了命案,闹得人心惶惶,还半夜鸡猫子鬼叫,昨儿个刘半仙儿在那儿做了法才算平息下去。”老板擦着桌子,继续说,“最近还有一伙盗墓贼流窜到了我们这里,你看到的可能是抓的贼人吧。”
东边那口井?
宋引山若有所思。吃完面付钱之后她就朝着镇子的东边走。
可走了没多久,天空突然就黑了,阴沉沉的云压向镇子,远处的山林被笼罩上了一层泛白的薄雾。
山那边下雨了。
宋引山只得快步返回客栈。
她一没带伞,二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换洗,还是等天晴之后再说。
没想到这雨一下便是一整个下午,中途她叫小二送来了饭菜,在屋里解决了午饭,然后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雨幕连天。
天快黑时,她看见帮助她的司阳浑身湿漉漉地回到了客栈。
宋引山默默地祈祷了一下。
好人,希望你不要染上风寒。
过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块长条的布,找了笔在上面写上了两行大字:算命看相,驱邪避灾。
那老头都可以挣钱,那她应该也可以。
明天她就挂着这布出去逛去。
写好招牌之后,困意上身,宋引山简单地洗漱之后躺在床上渐渐睡去。
床榻温暖,宋引山很容易就陷入了梦乡。
梦里她身后有十几个青面獠牙的鬼怪在追杀她,宋引山看到自己身上伤痕遍布,浑身滴血,双腿像是不知疲惫地麻木地奔跑着。
血腥味在她喉间翻涌,跑了不知多久,她看到了一座小木屋,她拼死跑进屋里,然后把门窗全都锁上,听到外面的鬼怪咆哮嘶吼,用力拍打木门。
“咚咚咚!咚咚咚!”
宋引山却难得感受到了一丝安宁,腿脚像浸透在湿棉花里一般无力。
“唰!”一只狼爪穿透木门,伸了进来,死死地扣住宋引山的肩膀。
她想起身挣脱开,却怎么都使不上劲,想大叫也没法发出声音,她像一条放在粘板上的半死的鱼,任人宰割。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狼爪嵌进血肉,然后一点一丝地撕扯着她的肩膀,血肉模糊,最后“撕拉”一声,狼爪把她的肩膀生生撕去。
“嘶——”剧烈的疼痛让宋引山在床上骤然睁开了双眼,满眼漆黑,冷汗浸透了她的背心。
她直直地坐了起来,左手抚上右肩膀,只觉得隐隐作痛。
“咚咚咚!”
一声敲门声在黑暗中听得格外清晰。
“谁?”宋引山条件反射地问道。
“咚咚咚!”
宋引山竖耳听了一下,声音不是从门上传来的。
而是从窗边。
但她住的是三楼……
她掀开被子,浑身打了一个冷颤,湿透的背心像一层冰面一样覆上她的后背。
宋引山在黑暗中下床,光着脚一步一步地靠近窗户。
“咚咚咚!”
她手指触上冰凉的木头,站在窗边,一时不敢动,心跳声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外面的敲窗声同频。
最终恐惧战胜了理智,她悄声返回到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死死蒙住。
她不管她不管她不管。
别来缠她别来缠她。
大半夜的。
白天再说。
“睡觉睡觉睡觉……”宋引山无声地在被子里念道。
敲窗声突然停了。
宋引山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虽然她这三年常能见到不属于阳间的东西,但是,她也是个人,是人怎么可能不怕鬼。
白天还好,夜半三更来敲窗的可不是什么好鬼。
就在宋引山蒙着头平静下来时,轻轻的,湿湿黏黏的脚步声在她床头响起。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东西进来了。
宋引山一动不敢动,死死地攥住被子角,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那个湿黏的脚步围绕着她的床铺走了几圈,时不时还停下来,宋引山明显能感受到有目光在她身上扫视。
她现在身上只有一根铃铛,也不敢确定能不能打赢这个不速之客。
宋引山慢慢地挪动手,把铃铛拿在手里。
管它的,拼了!
“啊!”宋引山猛然把被子掀开,大声叫了一声,举起簪子在四周猛刺。
簪子挥空,没有刺入任何东西。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安静如斯。
敲窗声早停了,而窗户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宋引山忙的下床把房间内的灯点燃。
屋内瞬间亮堂。
本以为点灯之后便可安心了,谁知灯亮的一瞬间,一张惨白浮肿的鬼脸就杵在她面前,睁着空洞的,流着黑水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
“啊!”
饶是在乱葬岗待了一个月,她也被这瞬间的事情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瞬间跳到了床上,再一抬头的时候,女鬼消失了。
终于亲眼看到屋子里没什么东西,宋引山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勉强重新跳动。
只有在她床铺的周围,有一圈黑红色的脚印,沾带着黏腻的液体和雨水,在提醒她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宋引山大着胆子伸手去摸了摸地上的脚印,放在鼻下闻了闻。
浓厚的血腥味和不可描述的尸臭。
回想刚才看到的鬼脸,宋引山能想起那好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穿着看不清颜色的破烂衣衫,肚子附近有一个碗口大的黑洞,从里面流出汩汩的黑水。
肯定是水鬼,这是她可以确定的。
难道是见她久不前去,便亲自找上门来了吗?
宋引山再次感叹了一下做阴阳师的艰辛。
看来东边那口井,她必须得去一趟了。
她不敢再睡,就坐在椅子上,翻看道士给她的书,一直等到天亮,生怕再一熄灯,一张鬼脸又出现在她面前。
就算是神仙也经不住这样的吓唬,她可没几个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