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儿 第3章 最后一面

擅离职守是重罪……

这句话熄灭在柳含青亮晶晶的眼里。

江舍跟着他出了王府，江统领每天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出，还是头一遭贼般翻墙出去。

坐在墙头，看柳含青期期艾艾地朝他伸手，嘴上念叨着：“别怕，我接住你。”

他鬼使神差地收起内力，当真朝他怀里扑过去。

柳含青看起开细胳膊细腿，力气居然很不错，真把他稳稳扶住。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梅花香，悠然宁静，闻起来让人不自觉安心。

“我们走吧！”柳含青攥住他的手腕，往无边热闹的人群中去。

京都夜市繁华，江舍不是没有逛过，从来都是带着任务捉拿嫌犯，那时看路上行人只觉得碍眼，第一回像今天这样感觉到热闹。

柳含青其实穿得很素，一身白袍，可是在人群里跑得那样快，脚步不停，衣裳染上融融灯火，仿佛蝴蝶挥舞着斑斓双翅。

被他拉着，江舍感觉自己也飞了起来。

他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柳含青那天，也是这样的闹市，柳含青执着地捉着他的衣袖，青丝尽散，含笑晏晏地对自己说：“我心悦你。”

是真的吗？

可以相信吗？

不，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被柳含青拉出来了，他违背景烨命令擅自离开了王府。

他看着柳含青的背影，余光扫过街边一处小摊，忽而停下脚步。

柳含青问他：“怎么了？”

江舍过去，摊主热情洋溢地欢迎他们。

江舍指指角落一只簪子：“这个多少钱？”

柳含青探头探脑地打量，伸手把那支簪子拿起来，是木质的，雕工很不错，几朵梅花点缀，素雅美丽。

他把簪子举到江舍脸旁，笑道：“似乎不太符合江统领的气质。”

话间江舍已经付了钱，他反手扣住他手腕，抽走那支梅花簪。

柳含青正要打趣，说江统领这么小气，我拿一下也不行？就见江舍走到他身后，伸手拢起他满头青丝，轻巧地用簪子挽住。

灯火照进他墨般漆黑的眸子，柳含青居然从那双万年不变的空洞瞳孔里看出了几分温柔笑意。

“送给你。”江舍说。

柳含青心跳得厉害，巧舌如簧的嘴居然半天说不出什么俏皮话。

“谢……谢？”

江舍没回话，同他拉开半步身距。

他们继续逛。

柳含青却没办法继续走马观花了，目光控制不住地往身侧挺拔的男人身上瞟。

他情绪波动很明显，脑中休眠补充能量的系统不得已重新启动开机。

【宿主？】

柳含青没有回应。

它提取休眠期的记忆碎片，很快看到刚刚一幕。

【你心软了？】

柳含青静默了一会才答：“他很无辜。”

【百姓们也很无辜。】

系统声音冰凉，带着电流波动。

【如果不阻止定王夺权，十日后这里便会化作人间炼狱。】

它熟练地调取战争画面。

以往每次它这样做柳含青都会停止无意义的内耗，重新投入任务，可这一次，柳含青只是安静了一会，居然开始质疑它。

“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劝降江舍，他只是被定王洗脑了，本性不坏……”

【他为定王铲除异己，手上沾染的人命数不胜数。】

系统的声音无波无澜，透着机械的冷漠。

【他或许曾经是个善良的人，但现在作为定王的帮凶，他不无辜。】

【而且做完这个任务你的积分就足够兑换复活机会了，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命数将近的npc冒风险吗？】

柳含青沉默下来。

系统感知到他情绪稳定，重新陷入休眠。

柳含青停下脚步，却见江舍正盯着街对面，那里有个小女孩正在和娘亲展示自己的拨浪鼓。

见江舍看得投入，话拐了个弯，变成：“你喜欢啊？”

“什么？”

柳含青下意识就要和先前那样凑过去羞他，说些“江统领怎么净喜欢小孩子的玩意”或者“江统领说说好话，我去给你买”这种话，脑中忽而想起系统的提示，笑容僵在脸上。

江舍还在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

他从来这样，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没什么。”柳含青听见自己说，“我不想逛了，我们回去吧。”

江舍没有问原因，只是轻轻点头。

两人在街口分别，他看着那抹高挑挺拔的身影，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莫大的怅然。

此去一别，他们大概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看时间，线人应该已经取到了江舍密室里的行军图。

次日，这份行军图就会被展示在朝堂，作为太子揭发定王的谋反意图的证据。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从万人敬仰的亲王到阶下囚，景烨无法接受繁华陨落，选择在府中自尽。临死前他命令江舍守在自己的尸体旁边，哪里也不许去。

江舍将他的命令贯彻到自己的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在官兵赶到时，他燃起熊熊大火，和他的主子死在一处。

至此，他拨乱反正的任务也走到尾声。

人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担忧战火侵袭，他也得以凑够最后一点积分，回归自己的世界。

皆大欢喜。

只是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失落呢？

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江舍消失在夜色深处。

江舍走得那样坦然，仿佛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才是他真正的归处，此方喧闹的人世于他而言只是片刻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