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耀民和罗长凤回了老家。苦逼的打工生涯重新开始。罗长凤在超市找了份工作,而宋耀民在县城开发区的一家工厂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工作倒是不累,就是时间长,离家远。唉,累死累活,不过是糊一张嘴。两口子朝思暮想的城市生活,暂时是没希望了。和儿媳闹翻,而儿子又做不到儿媳的主。不过,他们可一丁点不会去责怪儿子,他们心里怨恨的是儿媳。明明生活条件那么好,但是对他们太苛刻。等着吧,总有一天,他们会报复。
一天下午,罗长凤两点下班,浑身酸痛地准备躺下补觉。这超市的班能累死人,上午班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下午班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一天上午班一天下午班,循环往复,没有休息天。
刚坐到床沿上,就听见啪啪啪的敲门声。
“谁呀。”
门外的人也不说话,依旧是敲门。
罗长凤不得已起身去开门,一边骂骂咧咧。打开门,门外是女儿宋静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娘家。
“哎哟,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啊?”
宋静也不回答,牵着两个孩子进到屋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不出声。
“孩子不上学吗?今天星期几啊?”罗长凤现在见到谁都烦,女儿也不例外。
“外婆,今天星期天。”外孙女回答道。
“噢。”
罗长凤打了个哈欠,坐到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半躺好。以前,在没去过儿子家之前,她认为自家的沙发最舒服,可现在她不这样看了。她调整了几次才勉强躺好。
罗长凤闭上眼睛等着,等着女儿问她为什么回来,走的时候不是说要在城里待个周年半载的吗?她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半天,没动静。她侧头去看女儿。
宋静坐在沙发上,神经质地抠着手指,整个人是垮的。两个孩子也是莫名地安静。
“怎么啦?”罗长凤坐直了身体。同时注意到女儿胳膊肘处的青紫。
“妈,我想离婚。”
在女儿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罗长凤又注意到女儿脖颈位置的一块青紫。
“过不下去了,我实在…”宋静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罗长凤心里立刻窜出一股怒气来,怎么啦,我女儿为婆家传宗接代添了一男一女,操持家务,养育孩子,哪里有错?即使有错,也不能动手啊。欺负人,欺负她娘家没人?
“他们一家人以我不挣钱没能力,就合着伙来欺负我。你看、你看。”宋静撸起袖子和衣领将伤痕展示给母亲。“那天,事情是这样的…”
宋静将那天,也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叙述给母亲。在看到母亲眼中的愤怒之后,宋静看到了希望,她希望能得到娘家人的支持,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借助。
罗长凤最初时刻确实是非常愤怒的,但是当她听到女儿的那句“不能挣钱没有能力”之后,犹豫了。是的,如果她出面,无非是去女儿婆家闹一场,然后把女儿接回家。接回女儿倒是无所谓,但是…,她看了看两个孩子…
“孩子生病不舒服,他不带孩子去医院,反而责骂我,说我是怎么在家带孩子的。在家带孩子轻松吗?我只是回了他两句,他居然上来就打…”说到委屈伤心处,宋静哭了起来。
罗长凤递了两张纸巾给女儿,“那你准备怎么办?”
“离婚。”宋静接过纸巾,用力擤鼻子。
“那,孩子呢?”
“儿子肯定带不走,女儿我带着。”
罗长凤倒吸一口冷气,嘶,净身出户,还带着个拖油瓶?!
宋静看到妈妈的脸色,立刻解释,“妈,帮我一把,等我稳定下来会把孩子接走。”宋静乞求地眼神望着罗长凤。
开什么玩笑?!一个女人打工能挣多少钱?即便是去外出打工,除掉吃喝住后,还剩下多少?这意味着,她得替人家养孩子。她的目光落到外孙女身上。
孩子感觉到了外婆严厉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
“妈,我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的,只要我一稳定下来就把孩子接走。我同学那里我都打听了,她们一个月至少有五千来块的收入,养活孩子没问题的。”
呵呵,听人家说?只怕到了自己时就变样了。
“那你们现在呢?”罗长凤努嘴示意,指的是女儿和外孙女。
宋静立刻明白母亲所指,“妈,我们只在家里暂住,只要离婚一结束我就出去。”宋静望着母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焦急地说道,“暂住在这里我会出去打工挣钱,每个月我只留生活费,剩下的全部给你。日后我出去,出去能挣更多的钱,我每个月会按时寄钱回来的,我发誓。”宋静越来越绝望。
呵,得先养一大一小,然后指望这个大的挣钱,再把这个小的接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有指望吗?罗长凤只想“送客”,门一关,啥麻烦没有。
“他们家说女孩你带走?”罗长凤试探性地问道。
“肯定的,他们不会要。儿子我肯定带不走。”
“别的呢?”
罗长凤指的是离婚分财产,宋静明白,只是不可能。宋静摇头。“他名下什么都没有,房产都在父母名下。”
那还聊什么聊。如果离婚有财产分,那她是可以出把力。
“哎哟,今天先聊到这里,事情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那个、那个,我要去上班了。以后再说、再说,啊。”罗长凤起身佯装要出去上班的样子。
宋静彻底绝望。
“妈,我结婚时的彩礼呢?”这是最后的希望。
“什么?”罗长凤仿佛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死丫头,竟敢打这笔钱的主意。
“应该是我的。”如果有这笔钱,宋静就好办了,可以带着孩子走。
“你的?”罗长凤浑身的每一个细胞进入战斗状态。“你是我生的,你长这么大,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还你的?你饭碗里扒出来钱?”
“那我哥呢?也是你生的你养的,为什么培养他让他读书,给他钱给他房给他娶媳妇?”
“你能跟你哥比啊?”罗长凤轻蔑地瞧了宋静一眼,言下之意,只有儿子才是自家人,女儿是别人家的人。“自古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说,你哥那么优秀的人,我还真没花钱呢。儿媳不要彩礼不要房子车子,就是看上你哥的人。”罗长凤洋洋得意。“你呢,你有这本事?”
这倒是提醒了宋静。“那我嫂子呢?她也是女人。人家就不像你们这样对待女儿。”宋静豁出去了。
“她家是她家我家是我家。要不,你生她家。要怪,你就怪命。”
罗长凤一步来到门口,打开大门。
妈妈如此绝情,宋静不再拖泥带水,临出门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了,别来找我。”
罗长凤啪地甩上门,吓唬谁呢。
啪的摔门声在楼梯间回荡。
罗长凤已经够闹心的了,幸福生活没过几天,就被赶了回来。现在居然还有一个要来“投奔”的,还带个拖油瓶。说什么笑话呢,被邻居亲戚们知道了,还得了,非笑话死不可。
宋静拖着两个孩子在楼下站立,仰头望向家的窗口。她已经彻底无依无靠。
宋静带着孩子们回到家。婆家就在县城边,离娘家不远,大概四五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最近,由于拆迁,她公婆和老公全部辞掉打工工作待在家中。也因为拆迁,老公一家人全部“升天”,平时明明好好的人,在拆迁后连话都不愿好好说。这样的一大家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因为生活习惯以及孩子,自然有不少矛盾。昨天就为了小儿子不舒服的事情,她和老公吵了起来。老公一边玩一边指责她,她不甘示弱怼了回去。结果两个人拉拉扯扯地打了起来。她身上有青紫,她老公也有伤,一对一,就算对方是男的,宋静也不怕,她一身的蛮力。
其实,这些都不算事。最让宋静寒心的是,丈夫家拆迁的事。他们鬼鬼祟祟的,各项事宜全都瞒着她,他们秘密商量讨论,而她被排除在外。家周围的人各个喜气洋洋,因为近在眼前的房子、票子以及美好的未来…。
宋静听女儿幼儿园的同学的妈妈说,她家在不远的一个新建小区,至少分得四套房,外加几十万的现金。女儿同学妈妈是本地人,对本地事情比较了解。
当看到宋静满脸震惊,同学妈妈便笑了起来,那笑容意味深长。据她的了解,本地有好多户人家,签合同之前先把婚离了;有几户虽然没离婚,但房本的名字是老人的,家里闹翻天;家中兄弟多的,为了房子大打出手…
宋静心里明白,“百年的大道走成河,三十年的媳妇熬成婆”,三十年?怕是要熬到公婆死。这样无望的日子让她动了离婚的念头,可是又不甘心。凭什么让她走,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辛酸苦辣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可又一想到这样没有头的日子,她愿意离婚,只要老公愿意补偿一些,她愿意现在就离婚。
回到家站在院子门口,就能听到游戏声。那套设备是老公办理完拆迁手续之后,买的第一件奢侈品。以前是馋的不行,但是没钱,只能眼馋。现在的老公是日夜玩游戏,补偿自己,根本顾不上他们,他们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又回来,他不知道。他现在是个富人了,完全脱离底层,进入上层,这辈子吃喝玩乐尽情享乐不完。
回到家的宋静先做饭,即使自己不吃,孩子们还是要吃的。
婆婆的声音从宋静背后传来。
“今晚炒个花生米,你公公要喝两杯。”
听到声音的宋静回过头去,差点叫出声。婆婆的脸刷白。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在敷面膜。因为大家一直是一张素脸,平时最多抹点大宝啥的,陡然间见到,着实是吓了一跳。
婆婆哼着小曲回去等着开饭。
宋静气得肺炸,我是你家佣人?吃、吃、吃不死你。管他呢,只做自己吃的。宋静和孩子们吃完饭,将碗筷收拾好,在厨房洗碗。这时,婆婆抚摸光滑滑的脸再次进入厨房,认为脸做的差不多该开饭了。进入厨房,只看见儿媳在洗碗,灶面上啥也没有。
“饭呢?”
宋静跟没听见似的,把洗好的碗筷放好,擦干手出去了。把婆婆一个人撂在了厨房。
婆婆现在是什么人,富人!岂能受这窝囊气。“问你话呢?哑巴?还是死人?”
婆婆是憋着气的,昨晚,儿子和儿媳闹了起来,儿子在揍儿媳,他们老两口将门一关,全当不知道。谁知道第二天他们一看,儿子反倒是被儿媳打了,这还得了。今天就是要让儿媳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对于婆婆的嚣张跋扈,宋静选择忍让,“自己吃饭自己弄,孩子们要学习了…”
宋静的话还没说完,一块抹布砸中她的后脑勺。接着是一声咆哮。
“造反啊,你。”
随后到来的是头发被婆婆死死揪住,并往地上按,伴随的是一顿国骂。
宋静不能等着挨打,随即反抗,她一手按住婆婆的手并往下压,另一只手抄上去抓住婆婆的头发。年轻就是年轻,很快婆婆被宋静控制。婆婆知道自己打不过,开始嚎哭呼叫援兵。
公公和老公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发现客厅里打成一团的婆媳。他们嘴上是在说不要打,有话好好说。暗地里,拉偏架。这么一来,婆婆立刻反败为胜,好好地教训了宋静。几个响亮的大耳光,甩在宋静的脸上,外加又踢又抓。而宋静的双手被公公和老公死死按住,无法还手。
宋静气得一口鲜血喷射出去。不知道是吐血,还是几个耳光打出的口腔里的血。
公婆和老公吓得松开了手,不能在家闹出人命,毕竟说出去不好听。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公婆将孙子抱进房间去,并关上了门。老公跑回房间继续打游戏。只有大女儿哭着守在妈妈身旁。
宋静倒在冰凉的地上,出奇的冷静清醒。缓了片刻之后,宋静坐了起来。她感觉面部肿胀疼痛,左边一颗牙齿松动。
“别哭,妈妈木事。”她口齿不清。
宋静带着女儿洗漱,之后在孩子们的房间休息。关上灯,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一双眼睛如暗夜中的利刃,闪烁着寒光。
女儿睡在她的身旁紧紧搂着她,没有睡着,但是一动不动,生怕会影响妈妈。她温柔地轻拍女儿的后背。望着如此乖巧的女儿,宋静想起了自己的孩提时代。
对于童年她没有多少温馨的记忆,父母忙于生计,有限的精力财力都给了哥哥,很少管她,这倒是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她只读到初中,可初中三年是她记忆中最深刻的阶段。那时候,学校老师根本不认真教书,一心想着去大城市,上课要不混要不根本不来,让班长带学生自习,反正也没人管。孩子们都快活疯了,不用苦逼读书背书写作业,就是玩加上疯玩。现在想来,当时唯一的不足就是没钱,如果有钱,那么天堂的模样莫过于此。
宋静至今仍记得那个男同学,翩翩少年,如风如诗如暖阳如星辰。他们背着书包在天地间自由奔跑,那时的世界是那么美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现实。
黑暗中,宋静叹了口气。她现在才明白:她曾经路过天堂,之后便是永无天日的地狱。
初中之后的人生,她和她的小伙伴们的命运大多相同--打工,之后嫁人或娶妻,成为父母,然后继续和父母亲一样的生活。
她一直被动接受,接受一切,从未去主动思考。她的命运一直掌握在别人手中,在娘家的时候,听从父母的安排。初中毕业,在父母的安排下进入工厂打工。因为工厂包食宿,所以工资全部被父母拿走。打工实在是太苦,加上老员工欺负新人,宋静天天哭。后来父母怕出事,把她弄回了家,就在家附近打点零散工。很快,父母为她张罗着相亲,之后便是结婚成家。从此,好像她在娘家的利用价值没了,在婆家重新开启。可现在,她在婆家的利用价值也没了,她该怎么办?今天被婆家合着伙欺负殴打下,她终于清醒过来面对现实。
宋静对未来尽可能的思考全面。一条路是离婚,离婚有两种结果:一是净身出户,唯一能带走的是女儿,但是怎么生存?没有任何人会帮她;二是她一个人走脱离苦海,那她的两个孩子会死在后妈手里。离婚这条路走不通。
另一条路是不离继续熬,至少可以保护两个孩子。那么她将面对一个极其严峻的生存问题:如何在婆家立住脚跟?今天之后的路将会越来越艰难。老公、公公、婆婆三个人的影像在宋静脑海中来回。三对一,她肯定输,如果是二对二呢?结果就不一定。那么他们三个人中,她能拉拢谁?
思来想去,宋静对拉拢哪一个都没有把握,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先蛰伏,再伺机而动。此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