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州码头,一艘巍峨商船如巨兽般静卧水面。码头前的士兵披坚执锐,肃杀之气弥漫。外围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仰望着高不可攀的船只,眼中满是绝望。通往商船的船票被守卫把守得如铁桶一般,如今这图州至沽源港的航线,早已成了非富即贵者,或是那些暗中使了银钱打点之人的专属。
一位衣着华丽土财主模样的汉子,臂弯里箍着一个年轻女子,旁若无人地带着十几个随从穿过把守的士兵。他怀中的女子生得模样清秀,却整个人惊惶地发-抖。现如今的图州地界,百姓自身尚且难保,为换几斗救命的粮种,卖妻卖子早已是寻常事,她便是这般被这土财主买下的。
土财主瞥见同船中有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又动了歪心思,当即凑上前道:“哟,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清冷。”
那女子身侧的护卫们立刻上前一步,按住刀柄,做出一副要护主寻仇的架势。土财主身后的护卫也迎了上来,两方人马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惹出乱子。
就在此时,土财主一行人中不知是谁咳嗽了几声,他脸色微变。那女子也不欲多事,抬手喝退护卫,转身往船舱走去。土财主被钉在原地,愣了一瞬,这才冷哼一声,拽着那发-抖的女子上了船。
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汉子”正搬着货物往前走,却被守卫毫不客气地伸手拦住。守卫上下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森冷:“搬的什么东西?”
先前差点被土财主调-戏的女子见状,从袖中取出几张货单,又顺手塞了几条黄鱼过去,淡淡道:“我们是去沽源港送货的。”
守卫掂了掂袖中的分量,又扫了一眼那几张货单,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搬完了早些离开!”
那几人连忙点头哈腰,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们知道。”说罢,便吭哧吭哧地往货仓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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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源港的冬日,低低的云层下透出落日的余晖,朔风呼啸着掠过港口,将码头上悬挂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顾昭一行人押着乌林沐抵达时,正撞见顾耀咋咋呼呼地站在沽源港军使身侧。一见阿姊,顾耀往日的教训顿时涌上心头,吓得缩起脖子,活像只受惊的鹌鹑。顾昭瞥他一眼,心中暗自诧异,不知顾宁远怎会同意将顾耀安排在军中,且偏偏还是这沽源港,眼下眼看着就要进入冰封期了。
他们此番紧赶慢赶,只为在冰封期前拿到赎金。先前敢狮子大开口,便是笃定乌林沐对容海国王至关重要,且冰封期在即,对方若迟迟不派人交钱,定会担心夜长梦多,更怕乌林沐被他们等不及直接灭口。
毕竟,一旦沽源港的河面冰封,容海国的使团便只能绕道,先至安州,再经渝关、西州,最后才能抵达沽源港。而在平日里,他们只需从容海出发,途经图州,便可直达此地。
顾昭瞥见一艘客船刚从港口起锚,借着夕阳的光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一旁的沽源港军使笑道:“大……顾都将,这是从沽源港去往图州的商船。”言外之意,并非从图州来沽源港的。
她盯着那艘商船瞧了许久,直至那抹帆影被苍茫的雾气彻底吞没,才转回视线。
此时,在那艘随波摇曳的客船上,崔瑾刚与顾宁远安排的丁字队汇合。他讶然于顾丁竟是名女子,但转念一想,顾昭既然曾任玄衣都操练使,想来会允许女子入营也不奇怪。
顾丁让丁字队的几位女子装作崔瑾的贴身丫鬟,余下几人女扮男装充当护卫,而自己则堂而皇之地扮成了他的内人。她见这幕僚一直将包袱背在肩上,便开口道:“三郎,包袱让阿春拿着吧。”
“你们只管那些祭祖之物便是。”崔瑾淡淡道。
顾丁翻了个白眼,天底下哪有让主家自己背东西的道理?但这幕僚显然不打算改主意。
她凑近一步,挽住崔瑾的手臂,声音忽然柔了下来:“三郎……你如今竟还生我的气么?”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哀怨至极,倒真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娇弱内人。
崔瑾嘴角抽了抽。
他低头瞧着顾丁看似柔弱无骨的双手实际如同铁钳般攥着他的手臂,以及方才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散落的几滴眼泪,心中一阵无语。他不禁在想,顾昭任操练使的时候是如何教出来这群人的。
“并未,是昭娘想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丁扣在他臂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下一瞬,借着巧劲拽着崔瑾便朝一间独立的客舱走去。放在外人眼中,俨然是一幅郎君心疼受了委屈的内子,二人和好携手离去的温情画面。
“咔哒。”
几乎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崔瑾整个人被狼狈地掼在地上。包袱里面的木盒子重重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直直硌在他后腰上。
顾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方才的柔弱与凄婉荡然无存,神色冷淡地问:“你竟敢提我们操练使的名讳。”对方不过是靖北一个幕僚,竟敢将操练使的闺名拿来充当自己内人的称呼,真是狗胆包天!
崔瑾神色平淡地纠正:“前操练使。”随后又道:“在下是奉顾节帅之命。”
“那也是我们的操练使。”顾丁忿忿道:“奉节帅之命又如何,不过是去一趟图州祭祖罢了。”
说着,她有意凑近崔瑾的脸,“三郎虽长得人模狗样,但仿你这张脸皮也不难。我查过你的履历,怀璟先生生于魏州,崔氏门庭众多,先生又出自旁支,我不信图州那群崔氏后人能识破谁是假冒的。”
这一句威胁实实在在,然崔瑾非但没恼,甚至连怒意都未曾有,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既如此,昭娘便杀了我,让人取而代之。”
“你……”顾丁气得牙根发痒。
崔瑾方才被摔得不轻,装着果脯的木盒又重重硌在腰上。见顾丁满脸怒意却未曾有下一步动作,他便知顾宁远下的令定是将他安稳护送到图州,然后借他在图州祭祖之名四处探查。想到这儿,他有些无理取闹道:“我饿了。”
顾丁懒得搭理他,在她眼中,此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一张美-艳的脸外,简直毫无用处。
丁字队的几人看着老大没说话,也默不作声地装作没看见。
船舱外,水面拍打船体的声音沉闷而单调。片刻后,客舱内的崔瑾脸色发白,又自顾自小声说了一遍饿了后,竟再无动静。
顾丁见对方安静得很,走近一瞧,发现此人竟直直晕了过去。她们丁字队向来皮糙肉厚,仅会的医术也只限于裹伤。一番拍打,泼茶水后,见崔瑾仍不醒,顾丁怕人真有个三长两短,只得替他擦了擦脸,出舱门准备去叫商船管事,让他给自家郎君寻个靠谱的医者。
正巧此时,船舱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原本平稳行驶的客船猛地一歪,像是被什么巨-物缠住,瞬间失了准头。众人猝不及防,顿时东倒西歪地摔作一团。
“撞船了——!”
有人大喊一声。一群人瞬间犹如惊弓之鸟,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往船尾挤去,推搡中不断有人落水。
顾丁心头一沉,拼命想拨开人群折返回去查看崔瑾的安危。怎奈四周皆是慌不择路,推搡拥挤的百姓,她犹如陷入泥沼,被阻挡在外寸步难行。
与此同时,巍峨商船上先前那名清冷女子的护卫们也正咬紧牙关,逆着汹涌的人潮奋力往回挤,生怕藏在暗处的货物出了什么闪失。
一片混乱之际,几道黑影宛若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大船上掠出,随即便趁乱飞至顾丁所在的船上,将脸色发白的崔瑾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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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沽源港码头上,寒风愈发凛冽。今日定下是交付赎金的日子,但顾昭和乔大柱一行人左等右等,却始终未见半个容海国人的身影。
乔大柱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有些怒意道:“都将,容海该不会反悔吧?”
顾昭眼皮微抬,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反悔了不是还有这个大活人在么?
乌林沐:“……”
好歹他也是救过她相好的命的人,怎能如此残暴!
没过多久,沽源港军使过来急匆匆地回禀,“顾都将,下属漕运探子回禀,说是容海国派来的人所乘的客船,竟与一艘前往图州的商船撞上了!眼下局势生变,赎金一事恐怕要横生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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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土财主的客舱内,被掳走的崔瑾悠悠转醒,只淡声道:“未曾想,卢长史竟会亲自过来,怀璟受宠若惊。”
土财主身旁的卢静修哼了一声:“老夫没那空闲,若不是代王前些时日提了你,我才懒得管。”
崔瑾的腰先前被木盒硌过,后来又被绑了,他揉了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客舱木板上,才道:“顾宁远让我去图州当先遣探子。”
卢静修对此见怪不怪,只道:“你放心,崔氏那边早已安排妥当,你此行身份不会有任何问题。”
崔瑾点了点头。
片刻后,卢静修问道:“先前顾昭抓了右贤王时,是否同时抓了一位穿着有些奇特的容海国人?”
崔瑾想起乌林沐,又想起顾昭与容海定下的一百万两黄金。现在眼看着便到冰封期,想来不出几日,靖北便能拿到这笔钱。
他道:“并未。”
“当真?”卢静修不可置信道。
崔瑾:“当真。只是卢长史寻此人,莫非他能左右大雍与北厥的议和?”
北厥左右贤王先前一直传言不和,代王又急于促成大雍与北厥议和。如此一来,扶持一心主和的左贤王便成了重中之重。怀宁之战,实则是左贤王暗中买通塔姆,命他借机遣人引靖北军,趁右贤王与容海结盟守备空虚之际直扑其主帐。
此前,崔瑾劝代王调派大军驻扎硕州,一则为向圣人彰显代王赤诚护主之心,二则以防北厥倒打一耙,保晋西腹地万无一失,三则,一旦和谈促成,这五万重兵屯于硕州,亦可对靖北的顾宁远形成无形威慑与牵制。
不过,顾昭终究是顾昭。虽说这本是一场局,她却实打实地折了塔姆五万兵马,也因此彻底断了北厥左右贤王联手做戏的可能。
卢静修:“并非。只是王爷身子弱,听闻此人医术了得,这才想着找找。”
先前裴谦找了小半年,最后竟在北厥找到了对方的蛛丝马迹,但那时已经为时已晚。顾昭当日便端了右贤王与容海议和的老巢,为此裴谦没少扼腕叹息。若是早上那么一点点,将人抓到,再将裴瑾叫回来引出蛊虫,说不定现如今代王早就痊愈了。
代王年少时便身染重病,老代王四处求医问药,才最终从西凉人那拿到了以蛊入药的偏方。但敲定谁是养蛊之人一直未有合适人选,直到他们遇上裴瑾。
裴瑾性子聪慧且乖顺,一直将代王视为救命恩人,对其言听计从。卢静修觉得倒也不至于骗他,便想着回去传信给裴谦,让他的人在动脑子找找,难不成这能将蛊入药的西凉人,还能有上天遁地的本事不成?
因为之前的路线写反了,db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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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