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的顾戊听见外头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紧接着便是顾昭的暴怒声,他心头一跳,刚想起身去劝,却被聂寻梦一把拉住手臂。
“别去,你操心不明白这事。”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哐”的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地砖都跟着震了三震。
被锁在一旁的乌林沐缩了缩脖子,自从被抓后,就解毒那日睡了顿安生觉,还换上了干净衣裳。如今毒解了,他又变回了阶下囚,这群大雍人怕是不打算讲信义了。
“英雄们,”乌林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我爹的赎金给了么?”
“怎么?怕自己被撕票?”顾戊凉飕飕瞥了他一眼。
“这不想早日为你们靖北达成所愿么?”乌林沐赔着笑脸。
“你放心,我顾昭言出必行。”房门被猛地推开,顾昭大步跨入,脸色阴沉犹如千年寒冰。
顾戊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此刻顾昭的脸臭得简直像锅底,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跟节帅有得一拼。
“我先回营了。”顾昭抛下一句,转头看向顾戊:“乌林沐是我带出来的,眼下也到了归还的时候,我把人带回军营。”
顾戊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放人,眼神掠过顾昭,求救似的盯住了聂寻梦。
他好久没见过顾昭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了。
“回便回吧。”聂寻梦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顾戊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本以为寻梦会出言劝慰几句,没成想她非但没劝,反倒在这儿添起了一把火。他下意识地想瞪眼,可对上聂寻梦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到底还是没敢造次。
“我与你一同回。”聂寻梦紧接着又添了一句。
顾昭虽在气头上,但心里到底还记挂着隔壁病着的人,便强压着性子道:“顾戊难得有空,寻梦阿姊便在这儿多歇两日吧。”
“我来这儿,是图消遣的?”聂寻梦眼皮微掀,不紧不慢地反问。
顾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口起伏间眼看就要发作,聂寻梦拉着人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刚一合上,顾昭一掌狠狠砸向门框。木质门框震得四分五裂,木屑簌簌落下。
“行了,门框又没惹你。”聂寻梦瞥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门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责怪,“砸坏了,回头我还得赔钱。”
顾昭没理会她,径直走到桌旁坐下,抓起茶壶便往嘴里灌。直到一壶茶见了底,她才重重放下茶壶,哑着嗓子问:“掌柜的呢?”
“掌柜的在后房,你又不是不知道。”聂寻梦没好气地噎了回去。
顾昭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琉璃灯。那灯罩折射出的光晕越发刺眼,她心底那股郁结便越是难受。
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要回营。”
“怀璟先生病还没利索,你当真不留了?”
“再待下去,难不成继续听他编排我吗?”顾昭怒气冲冲地反问。
“我知晓你委屈,但或许你们二人之间有什么误会,要不改日试着谈谈?”聂寻梦试探着劝道。
“没什么好谈的!就当我顾昭一片真心喂了狗!”顾昭忿忿道。
“既如此,那我和顾戊与你一同回营。”
顾昭猛地抬眼,没想到阿姊还是想回营,她愣道:“寻梦阿姊回营作何?”
“先前是托顾都将的请,这才来了这上泉汤馆。如今既然你俩情分都没了,那我们留着作何?”聂寻梦说完,见顾昭拧着眉若有所思,又下了一剂猛药,“我是娘子的人,自然与娘子一条心。”
……
“阿姊,他身子骨还没好利索。”顾昭闷声道。
聂寻梦毫不客气地刺她:“方才不还一片真心喂了狗么?”
“但我当真生气啊!你知道他怎么说我的么,他说我把他当畜生!说他压根没中蛊毒,说我只是为了私欲才这般待他!还说先前赏花宴也是我筹谋的!就为了河间夺他清白?我……”
“简直荒唐!”
“我顾昭若是这种人,为何不和他相遇的第一天便绑了他,直接让他从了我岂不更快!”
“再说,我是有病么!怀璟好端端的,我让乌林沐进去内室,你当我心里不难受么?我一个女子,那日身上只穿着寝衣,我都还没说什么,结果他倒是先发制人!说得我好似什么色中饿鬼一般!”
聂寻梦静静听着她这一长串的控诉,等她喘息的间隙,才淡淡问了一句:“说出来,心里舒服了?”
顾昭一时无言,只摇着聂寻梦的手臂央求:“寻梦阿姊……”她希望聂寻梦留在这儿,起码聂寻梦在,崔瑾的身体一定能安然无恙。
“既然眼下消气了,那能否听我说一说。”聂寻梦拍了拍她的手背。
顾昭点点头。
“你于崔瑾,究竟了解多少?”
“我们已然互通了心意。”顾昭脱口而出。
“那你知晓他出身何处?家中几人?在认识你之前,他又经历过什么?”聂寻梦循循善诱道。
“除了知晓他出身清河崔氏,其他的我……不知。”顾昭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过了一会儿,她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亮光,“我知他过几天要去图州祭祖,”可这光亮转瞬即逝,她的眸色重新黯淡下去,“但我总觉得,此事背后……八成与节帅脱不了干系。”
聂寻梦对图州并未多感兴趣,只是轻叹道:“你既然对这些都不曾了解,那你们互通的,又是哪门子心意?”
顾昭抬头,反驳道:“寻梦阿姊对顾戊便了解?”
“我们俩不过山水一程,不需要了解。若你也打算如此,自然你和崔瑾也不需要了解。”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叩声。顾昭揉了揉眉心,才哑声道:“进来。”
听到声音的顾戊推门而入,他干咳一声:“我明日要去临州。”
顾昭微微一怔。
顾戊这话虽是对着顾昭说的,视线却直直落在聂寻梦身上。方才她的那番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聂寻梦神色未变,只不以为然地丢下一句“你们忙正事”,便转身出了门。
顾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他很快敛起情绪,重新看向顾昭,将话题拉回正轨:“方才传来消息,议和地点定下来了。”
顾昭先前因猜不透顾宁远的用意,而顾戊又口风严实,加之崔瑾蛊毒发作,她便暂且搁下了那些烦心事。眼下顾戊突然提起此事,她冷声问道:“就因为我一直主张用莫贺咄和先前参与屠杀平宛百姓的士兵来换俘虏,你们便瞒我至此?”
顾戊挠了挠头,略带歉意:“是……倒也不全是。”
顾昭本就心烦,脾气顿时上来了,毫不客气地威胁:“你要是再继续给我打哑谜,就立刻滚出去。”
“我说还不行么?”顾戊见她动了真怒,心想反正都到这个份上了,说了也无妨,便压低声音道,“先前代王是希望将议和地点定在硕州,但咱们不是咬着不放人么?圣人那边便做起了和事佬,提议改在临州。可节帅一直怕中途生出变故,迟迟没让我们把俘虏运往临州。”
“眼下北厥接受谈判了?”顾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话外之音。现如今能让顾戊往临州运俘虏,必然是议和过程颇为顺利。
顾戊点了点头。
顾昭继续问道:“我们这边负责议和的人马呢?”
“北厥那边是左贤王和塔姆,京师那边派了刘辅德,咱们这边是洛记室。”
洛记室便是西州掌书-记,顾昭想着,先前她为给崔瑾解毒去找宋梁告假,想来那会节帅送来的消息便有关于议和的,难怪宋梁当日支支吾吾。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节帅的议和条件是什么?”
顾戊摇了摇头,片刻后又补充一句:“我是真不知道。”
顾昭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那盏琉璃灯上,灯罩里的烛火跳了一下。顾宁远对容海国一事既然如此容忍,想必于靖北而言,是与北厥谈了个极好的条件。
片刻后,她低声喃喃:“我总觉得,这场仗打得有些过于顺了。”
顾戊听完,不以为然道:“你怎么也开始疑神疑鬼了?”
先前塔姆于怀宁叫阵,顾昭几乎全歼了五万北虏军,连带右贤王也一并被擒,这才有了议和之事。再者,北厥单于年岁颇高,余下子嗣中几乎无人有声望,唯有其弟右贤王一人,他们打算议和也是意料之中。
顾昭闻言,并未反驳。
她最近总觉得事情透着古怪,尤其连议和一事都如此顺利的时候,她道:“我明日回西州大营。”
“节帅不是命你去图州么?”
“眼下崔瑾还病着,总不能拖着病体去祭祖。”顾昭幽幽-道。
“你放得下他?”顾戊试探着问。
“怎么放不下?”顾昭没好气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桩事。她一直希望莫贺咄由大雍处置,否则免谈议和,右贤王也别想回去。可如今大雍与北厥议和若真成了,边境或可数年无战事,那平宛的血仇便再无机会得报。为此,她必须赶回西州大营,说服父亲用右贤王换回莫贺咄一行人。
不仅如此,那日虽说是误打误撞绑了右贤王,她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北厥与容海会谈这么大的事,右贤王怎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让塔姆出兵?
若怀宁之战真是佯攻,意在临州,可为何偏挑这个时机?换作她是北厥单于,定会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发起总攻。单靠一个平宛被屠便觉临州边防懈怠,顾昭觉得说不过去。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北厥的左右贤王关系好么?”
“很好,左贤王体弱多病,并不受北厥单于喜欢,据说他少时常受欺负,是在右贤王的看顾下才得以顺利长大的。”
顾昭拧眉:“这么说,倒是亲如父子的情分。”她蓦地想起那日河边事后,与崔瑾在马上闲聊时,对方对北厥之事知之甚多,若是从前,她定会推门而入,去听听他的见解。可如今,顾昭心里到底窝着一口气,哪怕这口气已被寻梦阿姊消解了几分。
因为某一章我不敢改,所以大家在本卷掌-书记这名第一次出来时,自动想成洛记室吧
传闻中的打补丁
没错,我开始走剧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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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