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令 第5章 永夜沉泽

显示屏的光亮打在老吴脸上，他把岑遥三人传回来的实时影像拷贝到了自己电脑上，坐在办公椅上脊背僵直，手握着鼠标反复拉动进度条，看岑遥他们第一次唤兽的那部分影像。

“不对不对……”老吴靠回椅背上，摸着发福的肚子喃喃自语。他闭目沉思了一会，拿出手机拨通局里契引官麒麟的电话。

“喂，关于林满还能查到更多吗？”

“看不透看不透，我顺着他的神魂追根溯源，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白雾，要么是他自己刻意隐藏，要么就是有人对他动了手脚。”麒麟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不过，前者的可能性因该不大。”

岑遥拿出来个荷包样的东西，刚准备把守夜水貊收进去。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顿了一秒，转头对林满说:“这是护灵囊，可以自成一方小天地供灵兽休息，我们带着它不方便赶路。”

“哦…奥奥。”林满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解释，平时都是了然来，怪异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被撞一下脑袋话还变多了。

了然伸了个懒腰:“好了，准备出去吧，我得好好宰老吴一顿。”

三人收拾妥当，原路返回。还没走出多远，周遭空气变得滞涩起来。

守夜水貊变得不安，护灵囊闪了几下光，传来它的神魂传音:“走不了。”

林满对自己是倒霉体质这件事深信不疑，第一次来出任务，不知道发生多少变故了。他真的好怀念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日子。

岑遥抬手，凝起灵光刚想探查地脉，脚下大地猛的狠狠一震。

低沉的轰鸣自地底滚来，沿着沼泽底蔓延。残存得干枯芦苇彻底被沼泽吞噬，水面掀起无序大浪。

林满环顾四周，远处的荒原开始下陷，黑沉得天空也像是破了大洞一般，腰间的时锚仪发出剧烈提示音。有了方才的经历，林满自认为自己的承受阙值已经被拉的很高了，现在还是产生了一丝恐惧。

毕竟这是真的亲眼见证天塌地陷。

“别怕。”岑遥边快速点击时锚仪边开口。

“谁怕了。”林满下意识嘴硬回了一句，又开始没个正形，“大佬，我这条小命又要交到你手里了，你要保护我呀。”

了然不忍直视，心中腹诽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对我说过‘别怕’，设想了一下，不行，太瘆人了。

正色道:“先前那个出口塌没塌咱们也赶不回去了，得另找出口离开。”

守夜水貊安静伏在护灵囊里，琥珀色的眼眸凝神感知四方，神魂传音：“这个空间成型之初，留着一道和外界连通的薄弱节点，就在从前泽水奔涌外流的古泉口，也是我被卷进来的地方。只是这么多年被瘴气封掩，空间扭曲之后，位置飘忽不定。我能感知到活水流动的气息，可以试着指引方向。”

林满表情有一瞬扭曲，“别告诉我在这片沼泽里。”

“是的，我能力还没完全恢复，没办法净化水域，你们忍耐一下。”

交谈间三人又快速回到了沼泽边，岑遥和了然站在林满身后，“小林满你先跳我们护着你。”了然语速急切的说道。

林满看着因为地动不断翻涌冒泡的沼泽，还有扑面而来的腥臭味，“小命要紧小命要紧小命要紧……”，包裹在牛仔裤里的腿微微一弯，咬牙朝沼泽跳去。

噗通——

岑遥和了然也紧随着他跳了进去，预想的黏腻窒息感没有到来，林满睁眼一看自己被一层淡绿色水膜包裹着，完全和沼泽里的污水隔开了。他都不需要动作，水膜自动带着他，朝守夜水貊指示的方向快速移动。

在可视范围这么低的地方，林满都能看到岑遥和了然嘴角挂着的笑。

妈的，好想打人啊。

他居然会笑。

护灵囊在岑遥腰间微微震颤，守夜水貊感知暗流走向。“左下方！暗流在不停变换方向，跟着我的指使走。”

这里的空间坍塌的越来越厉害，黑水之中，空间褶皱层层叠叠，岑遥操控着水膜带他一一躲过。

空间褶皱越来越多，林满会从边缘擦过去，每次接触到眼前就会闪过破碎的幻象。先是一片白茫茫的雾，转瞬又是刺目的血……

林满闭上眼睛狠狠甩了甩头。

在水下也能听到外面天崩地裂的轰鸣，他们越往深处行进，水流越乱，往哪个方向冲刷的都有。

岑遥靠近拉住林满的手腕，他们两个的水膜合二为一。

“就在前面了！”神魂传音也掩盖不住守夜水貊的激动。

那道古泉光门横在暗流尽头，不是刺目的强光，像是一轮月亮倒映在水里产生的虚影。

没有规整的轮廓，水纹向外一圈圈漾开，沼泽里的污水自动与它隔绝开。

岑遥拉着林满的手腕，了然跟在他们身边，形成一青一金两道光影，直冲向古泉光门。畸变的小世界，在他们身后飞速走向湮灭。

周遭黑水消失，林满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马桶里搅了几圈，但是岑遥抓着他手腕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失重感骤然袭来，三人直直从收缩的光门里坠下去。林满被山间清润的风扑了一脸，突然有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受。

岑遥带着他稳稳落在地上，然后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松软的腐叶铺了满地，枝叶交错遮去烈阳，斑驳碎光透过林隙洒落，虫鸣鸟叫声不绝于耳。鲜活，安稳。

半空中那道光门轻轻震颤了两下，水光骤然收拢、湮灭无痕。彻底切断了与崩塌小世界的最后一丝牵连。

刚刚天崩地裂的覆灭绝境，仿佛只是一场虚妄的噩梦。

林满长长呼了口气，锤了锤自己的肩膀，“不带你们这样折腾新人的。”

了然在旁边掐着腰说:“老人也被折腾坏了，不带这样虐待老人的。行了，总算出来了，回吧孩儿们。”

一直在四处张望的岑遥木着脸张口:“这是哪？”

………………

在这个看似安静祥和的社会中，有三个刚刚拯救了一只灵兽的英雄，不知道被命运这只大手扔进了哪个荒山野林里。

“这不是咱们出发前的那片林子？有完没完？”每次林满以为云开见月明的时候，总会被新的闪电劈个正着。“大佬，你能带我们飞出去吗？”

“禁飞。”

“啊？”

岑遥晃了晃手里的时锚仪，“局里对灵禽类监管很严格，不让在会有普通人类出现的地方飞。”

“你听他瞎说，他什么时候听过局里的规矩。”了然通过时锚仪联系局里派人来接他们，边拆岑遥台:“他是不认路，飞也不知道往哪飞。”

………

林满还惦记着他的手机，上山之前了然让他把手机放在来的车上。说是进了小世界也没有信号，丢在里面就彻底找不回来了。作为一个根正苗红长到21岁的青年，他第一反应还担心了然他们是拐卖团伙。

但是一细想，又是时锚仪，又是动物保护中心的，还巴拉巴拉讲那么多故事，他一没钱二没……好吧林满自认为自己长得还可以。要是折腾这么一大通就是为了骗他，那这伙人可真够有病的。所以选择听过来人的建议。

只是了然不知道自己细心嘱咐林满的时候，在对方心里形象的变化。

他们往山下走的时候，林满意识到不对，他们在里面折腾那么久，怎么外面太阳才刚到正午位置。点开时锚仪一看，显示是他们出发日期当天的12点48分，他们是早上八点多在局里出发的。

“才过去两个小时吗？我感觉过了好久。”林满问道。

“奥这个啊，这些异位空间和外面时间流速不一样，像这样你感觉过了一天，外面可能才两个小时。”了然背着手边走边给他解释。

“局里有我们在里面的录像，是经过处理对齐现实时间流速的，你想欣赏咱们的英勇壮举的话可以去看看。”

林满点了点头，但是他再也不想看见那片黑不拉几的沼泽地了。

“这个局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是神兽吗？”

了然回答说:“不是全部都是神兽，像老吴那样的，算是神职者吧，不过现在他们和天道的链接已经很淡了，主要还是监管和协调那些适应不了现代社会的神兽，收拾他们造成的乱子。”

“那你们为什么招我进来？”

“和你有缘呀……”

岑遥走在他们后面，听着他俩的谈话逐渐从社会发展拐到今晚上吃什么。

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林满头上，他正转着头和了然乱侃，没有察觉到。岑遥视线从叶子移到他身上，漆黑柔软的发丝微微贴在颈侧，衬得他皮肤更显白皙，脖颈线条清瘦修长收进卫衣里面。

岑遥迈大步子走了两步，指尖轻轻擦过林满发梢，给那片叶子拿了下来。

林满被他吸引了注意，停下了嘴里的话头，问他怎么了。

岑遥还记得刚才触碰他发丝的触感，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里的叶子举起来给他看。

“谢谢你啊大佬。”林满笑着对他说。

“叫我岑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