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珩红了脸。那红从耳根蔓延到脖子,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可他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是那副端方的、挑不出错的模样。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阿尧是我师妹。”
陆凌曦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像什么都看透了,又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走到司尧面前。
红裙曳地,靴子上还沾着几点没干透的血。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女,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司尧笑了笑。“快十五了。”
陆凌曦愣了一下。十四岁。她不动声色地看了陆景珩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是责备,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景珩站在那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凌曦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看了很久。
十五岁那年,父亲挑断了她的手筋。她记得那把刀,很薄,很利,割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血涌出来,她看着那些血,看着自己那双再也握不了剑的手。
她没有哭。后来呢?后来她学会了用鞭子,学会了用毒,学会了用那些不用力气也能杀人的东西。
她学会了笑着看人流血。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司尧,看着那张苍白的、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脸。
“十四岁,”她重复了一遍,“真好。”
“真好。”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叹一口气。
她站在那里,红裙上还有血,腕上缠着九节鞭,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可她说“真好”的时候,嘴角那点笑忽然软了一下,像刀锋上落了一片雪,很快化了。
“你比哥哥有福气。”她看着司尧,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块暖玉上,又落回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他笨,不会照顾人。要是他欺负你——”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你来找我。”
陆景珩站在旁边,脸还红着,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陆凌曦——”他开口,声音有些急。
陆凌曦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司尧。她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眉眼,也是这样的安静。
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笑,还不知道恨是什么。她忽然有些羡慕。
“走了。”她转过身,红裙旋开,带起一阵风。
她往堂外走,靴子踩在那些碎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她说,“照顾好她。”
她走了。风从门口灌进来,把那些残菊吹得东倒西歪。
陆景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很久没有说话。
司尧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干涸的血。
“大师兄,”她轻声说,“你妹妹,很厉害。”
陆景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陆景珩心里五味杂陈的。他轻轻牵起司尧的手腕,隔着那层厚厚的绒毛,只碰得到一截细细的骨。
他走得很慢,她也走得很慢。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她那身红裙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
让她穿红衣进陆家的门。
红衣,是嫁衣的颜色。
她不知道,他也没有告诉她。
就当她嫁过他一次了。
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像偷了东西不敢声张的贼。
可她如此破碎。
他不敢,亦不忍心爱她。
只余一句——不忍爱。
他对她从来都只有情,没有欲。没有想过碰她。她受不了,他也舍不得。连想想都是亵渎。
他只能自欺欺人,仗着她不知道,欺负她。让她穿他的颜色,戴他的玉,站在他身边,让别人以为她是他的什么人。
他卑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虚虚握着她腕子的那只手。
很轻,轻得像握着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他不敢用力。他连用力都不敢。
没事的。他这样告诉自己。她还有很长很长时间,他可以慢慢把她养好。
养胖些,养出些血色,养得她能笑得更真些。
他不急的,只要能陪着她便满足了。
他会把她治好。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九州之大,总有能治她的东西。
他去找,他去找遍每一个角落,总能找到的。
她还是那个闪闪发光的昭尧真人。他想着,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化开了些。
他握紧了些。隔着衣袖,只碰得到那截细细的腕骨,像冬天里的枯枝。
可它还是温的,还活着,还在他手心里。这就够了。
“大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走错了,马车在那边。”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拐进了另一条回廊。
他站在那里,耳根又红了。
“哦,”他说,“走错了。”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她跟在他身后,嘴角弯了弯。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她的裙角吹得轻轻扬起,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