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开了。武清晏的小院里叠满了层层叠叠的花,紫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雪。
香味清苦,在风里飘得很远。
他挑了一盆开得最好的,紫色垂丝白蕊,清清淡淡的,端到无尘居门口,放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应,就跑了。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看见那副样子。
天渐渐凉了。
陆景珩给她置办了几身御寒的衣裙,什么颜色都有。
艳色的,不知道为什么都是艳色的。
红的,粉的,鹅黄的,连石青的滚边都嵌了绯色的细纹。
配套的头饰也堆了一堆,簪子,步摇,绢花,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像等着人来挑。
她不能修炼了,耐不住寒的。
还没到冻手的地步,武清晏连手捂子都给她打好了,兔毛的,软乎乎的,塞在袖子里,暖得人发懒。
陆家送来了请帖。
外界还是不知道她已经是个废人了,凌墟瞒得极好,连陆家都不知道。
字里行间是要陆景珩把她带上,说什么“令师弟天资过人,久仰久仰”。
陆景珩看着那帖子,看了很久。凌墟的意思是去玩玩也好,总好过一直闷在屋里。
陆景珩拿着那张请帖,站在无尘居门口,站了很久。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透过那道缝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盆武清晏送来的九华,低头看着那些紫色垂丝白蕊。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那些花有多少瓣。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那些花,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沙的,比从前多了些什么。
他推门进去,把那张请帖放在桌上。
“陆家的帖子,”他说,顿了顿,“说是赏菊,其实是……”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其实是给陆凌曦相看。”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帖子上的意思,是想让你也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些花。
“师尊说,去玩玩也好。”他补充道,声音放得很轻。
她笑了一下。
“好。”她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请帖看了看。“什么时候?”
“后天。”
陆景珩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那张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在桌上。
“知道了。”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窗台上的九华在暮色里白得发亮,衬得她的脸更苍白了些。她瘦了很多,那身衣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可她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陆景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纤细苍白,指节分明。
从前这双手握剑的时候,稳得像钉死在半空。
现在呢?她连那盆花都要捧很久才能端稳。
“衣服试了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试了。”她顿了顿,“太大了。”他给她置办的那些衣裙,她一件一件试过,每一件都大。
他买的时候只想着要好的,要暖的,要艳的,忘了问她的尺寸。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我让她们改小些。”他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比以前软了些。
“大师兄,”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买那么多红色的?”
他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
“没有为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穿红色好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素白的衣裙。
“我还没穿过红色。”她说,声音很轻。
“那就后天穿。”他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急了。“我的意思是……试试也好。”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九华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好。”
陆景珩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头摆弄那盆九华,花影在她脸上晃,明明暗暗的。
他忽然想起那张请帖上那些话——“令师弟天资过人,久仰久仰。”
天资过人。他们不知道她丹田碎了,经脉断了,连一盆花都要捧很久才能端稳。
他们只知道她是混沌灵根,是昭尧真人,是凌墟亲传。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块活招牌。他们不会管她疼不疼。
他想起从前在天工,那些来拜访的客人,看她的眼神。
羡慕的,嫉妒的,打量货品似的。现在呢?要是他们知道她修为尽废,会怎样?他不敢想。
还缺一块隐灵玉。
他不在意她有没有修为的。她有没有修为,都是他师弟。
他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的目光伤到她。
天之骄子,落下神坛,世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真的很无聊。
最好是暖玉吧。她受不住寒的。
他想着,没注意自己站了多久。等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后天我来接你。”他顿了顿,“穿那件红的。”